一
1939年6月,汪曾祺告別故鄉江蘇高郵,踏上了漫長而艱難的出外求學之路。家中人送他到大運河畔的輪船碼頭,他留戀地一再看熟悉的故鄉小城,看送別他的親人,心中酸酸的,雙眼濕濕的。他萬萬沒有想到,離家時風華正茂,青春煥發;歲月無情,待到他日還鄉,已是滿頭華發、飽嘗人生苦酒的花甲老人了。
汪曾祺的思鄉之情幾乎是從離開高郵那天就開始了。他怎能不想家呢?雖然離家時,他已經十九歲,但他自小在家就是個“慣寶寶”,因為聰明好學,才思敏捷,幾乎集全家寵愛于一身;如今一人孤身去昆明讀書,戰火紛飛,關山阻隔,如何不思念親人與故鄉?有好幾次,他在夢中回到故鄉高郵,見到親人,見到熟悉的故鄉景物:大運河,高郵湖,文游臺,鎮國寺塔……那喜悅、那激動,真是難以描述,醒來后,更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無日無夜兮不思我鄉土,稟氣含生兮莫過我最苦!”漢人蔡琰在《胡笳十八拍》中的這兩句詩,是游子汪曾祺思鄉之情的真實寫照。這種對家鄉的苦戀、苦思,是一種痛苦的精神煎熬,時間長了,汪曾祺在生活中慢慢找到一個解脫辦法,那就是寫作。
仔細閱讀汪曾祺一生寫下的作品,我們便會清楚地看到,汪曾祺的文學創作是從1939年暑后考入西南聯大、師從沈從文后開始的。在他一生寫下的作品中,以故鄉高郵為題材、為背景的作品,是重中之重,并兩次出現寫作高潮。第一次高潮出現在20世紀40年代。1949年4月,汪曾祺的第一本小說集《邂逅集》作為巴金主編的“文學叢書”中的一種,在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總共收入八篇小說,其中對故鄉往事深情回憶的就有《雞鴨名家》《戴車匠》《落魄》三篇。與寫這三篇大致相同的時間段里,汪曾祺還寫下了《燈下》《獵獵――寄珠湖》《河上》《異秉》等作品,只因為這些作品是陸續發表在各種報刊上,戰亂時期查找不易,沒能收入《邂逅集》中,并少為人知。汪曾祺去世后十多年才被發現的、在《大公報》(桂林)1941年4月25日上發表的《獵獵――寄珠湖》中,作者這樣寫道:“旅行人跨出鄉土一步,便背上一份沉重的寂寞。每個人知道浮在水上的夢,不會流到親人的枕邊,所以他不睡覺,且不惜自己的言語,為了自己,也為了別人,話著故鄉風物……”珠湖就是高郵湖,汪曾祺在《獵獵》中,不加掩飾地直白地寫出家鄉的地名,他是借此表達他對家鄉赤裸裸的愛戀之情。新中國成立后,深愛文學創作的汪曾祺矢志追求文學之心依舊,他多么想繼續用作品在寥廓的文學天地中構建一個屬于自己的“位置”,哪怕小一些、簡樸些,都不要緊。可是,他在試寫了少量的小說與散文后,很快便敏感地發現,他所熟悉的寫作題材,他所擅長的創作手法,甚至連他喜歡的語言、文字,都和當時的主流文學相去甚遠,而他又不愿跟風逐影。思之再三,他干脆擱筆,專心致志地做起為他人做嫁衣的編輯。這一擱筆就是二三十年,一直到改革開放新時期到來之后,他才復出文壇,并寫下震動文壇的《異秉》(舊作重寫)《受戒》《大淖記事》……迎來他個人創作中寫故鄉的第二次高潮,這些作品廣受海內外讀者的稱贊與歡迎,成了新時期文藝百花園中一朵朵獨具風采的鮮花。
汪曾祺的兩次寫故鄉的創作高潮,其間相隔三十多年,但第二次絕不是第一次創作高潮的再現,更不是重復,重要的原因是社會與時代發生了巨變。盡管這樣,我們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出兩次創作高潮是一脈相承的。它們有太多的相似之處——都是因強烈思鄉之情而引起創作沖動。他有意用手中的筆把壓抑太多、太久、太濃的鄉思鄉戀鄉愁,通過寫以故鄉為背景的小說和散文,加以稀釋、淡化和排遣。
都是以故鄉高郵舊生活為題材和背景,著力反映家鄉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發掘深藏于平民百姓身上的以真善美為核心的傳統美德。
都奉行讓自己的作品“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創作原則,不喜“編故事”,卻大力推崇用作品“說生活”,這就逐漸形成他的作品與眾不同的特色:沒有大悲大喜的情節,沒有叱咤風云的英雄,沒有炫人耳目的詞語。人們在閱讀汪曾祺的作品時,不知不覺中忘記了“讀”書,卻好像“聽”一位飽經人生滄桑、閱盡人間悲喜冷暖的老人,娓娓動人地向你談生活、談人生,談歷史;他情真意切地告訴你,什么該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是假惡丑,什么是真善美。
都以平等且謙和的寫作態度對待讀者,這正是汪曾祺作品最受人們歡迎之處。他的作品沒有裝腔作勢,沒有矜持自負,沒有耳提面命式的說教。他相信讀者、尊重讀者,用肺腑之言,把真情融入看似大白話的語言之中,以至于好多人初讀時覺得這些作品都好像水似的平靜與清淡,但是,耐讀,耐咀嚼,耐回味,一遍、兩遍讀后,人們便忽然吃驚地發現:最初以為是水的那些作品,細品之下才知道,原來卻都是作者用深情釀造出來的精神美酒!
二
汪曾祺用寫故鄉作為排遣鄉思鄉愁的手段,在一定程度上是無奈之舉。說白了,文章再好再動人,怎及與親人當面淚眼相望、抱頭一哭?
離家外出,過一段時間回家;以后,又出去,再回家。出出回回,回回出出,這對許多人來說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人生,樸素、樸實,甚至簡單。但對汪曾祺來說,在很長一段年月里,卻成了他難以實現的奢侈的愿望。
抗日戰爭勝利后,已然結束西南聯大學習生活的汪曾祺渴望返鄉,但最終沒有回高郵,他要四處奔波找工作,這是關系穿衣吃飯等生計的現實問題。他先是在昆明郊區的一所民辦中學當了兩年的中學教員,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收獲是結識了畢業于西南聯大外語系、后來成為他夫人的施松卿。愛情是甜蜜的,可以暫時忘記寂寞與困苦,但終究不能當飯吃,而這家民辦中學不但經常發不出薪水,有時還連飯也吃不上。兩人卿卿我我一段時間,還得想法分頭另外找工作。1946年7月,恩師沈從文介紹汪曾祺去上海找李健吾幫忙,當了一年中學教員。1948年初春,汪曾祺離開上海北上,意在學習老師沈從文,用一支筆打天下,去北平闖蕩一番,更直接的原因,是與已在北京大學外語系任助教的施松卿會合。
這中間,1947年夏,汪曾祺曾得到一個難得的與家人團聚的機會,卻不是在高郵,是在距高郵僅百里之遙的揚州。那時,他的父親汪菊生在鎮江的省立醫院當眼科醫生,汪菊生的第三任妻子任氏帶著與汪菊生生的三個孩子住在揚州的父親家。汪曾祺從上海趕到揚州,見到了從鎮江趕過來的父親和繼母,也第一次見到了他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汪海珊、妹妹汪麗紋和汪錦紋,都年幼得很。高郵雖近在咫尺,但因為祖父汪嘉勛已去世,家中已沒有什么人了。汪曾祺和家人在揚州短暫團聚了一個多月,這次見面后,直到1949年全國解放,全家再沒有團圓過。
剛一解放,父親汪菊生和妻子任氏帶著他們的孩子回到高郵,但記憶中的家已不復存在。汪菊生和妻兒只被安排在面積很小的住房之中。當時,積極報名參加“四野”南下工作團,并曾隨軍南下到武漢的汪曾祺當然早有思想準備。他多次在給家人的信中,提醒和教育家人不應當有絲毫抵觸情緒。當然,在教育、提醒家人的同時,汪曾祺明白,這樣的時候,回到家鄉去,哪怕只是一般看看,都是不太適宜的。他惆悵地甚至不無痛苦地收起回鄉看看的想法,如同解放后他決定暫時擱筆,只一心一意地做好為他人做嫁衣的編輯工作。
雖然有家暫時回不得,但汪曾祺與家人的書信聯系,已不再像戰時在西南聯大讀書時那樣艱難。每當他從家信中了解到一家人總算過上平安而又平靜的生活,便感到些許的安慰,回故鄉看看的想法有時會重新冒出來,而且十分強烈。但不久,即1958年夏,汪曾祺被派到張家口沙嶺子農業科學研究所接受鍛煉。去張家口后不到半年,1959年3月,汪曾祺接到家中電報,弟妹們向他報告了父親汪菊生去世的消息。他心急如焚,淚如雨下,多么想回家與父親見上最后一面!可是,不久前發生在一個同伴身上的事,使他不敢貿然向領導開口請假……
故鄉是回不去了,但,對同父異母、在故鄉生活越來越艱難的弟妹們,他不能不問,他必須擔當起作為大哥的責任。而此時,他自己的三個孩子都小,才上幼兒園。多少年后,回憶起這段艱難的日子,汪曾祺的妹婿(汪麗紋的丈夫)金家渝說:“那時大哥很慘,家中更慘……”
用“慘”字形容當時汪曾祺自己和他的在故鄉掙扎著生活的弟妹們的處境,絕非夸大之詞。任氏1937年與汪菊生結婚后,生了五個孩子,二男三女。雖是同父異母,汪曾祺對他們卻是一直疼愛關心,并努力盡到作為長兄的責任。1947年汪曾祺從上海趕到揚州與家中人團聚時,見過同父異母五人中的三人,此后出生的一弟一妹他都沒有見過。父親汪菊生去世后,丟下任氏和五個年紀尚小、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孩子,其生活已經十分艱難;接踵而至的三年困難時期更是讓汪家雪上加霜。任氏無力支撐家庭,幾次欲投大運河自盡,幸都被人發現并勸阻住……
每一封家信都令汪曾祺心如刀絞,可他也只能仰天長嘆!眼睜睜地看著弟妹們在死亡線上掙扎,他無力救援,唯一能做的,是給弟妹們寄些活命錢。當時,汪曾祺的月工資從180 多元減為105 元。于是,每月他寄40 元到自己家中,寄40 元給故鄉的繼母和兄妹,自己只留25 元作為生活費……妹妹汪麗紋清楚地記得,就這樣堅持了幾年之后,有一天,不堪重負的大哥給她寫來長信,萬分無奈地請求弟妹們一定要想辦法自力更生。麗紋說:“這么多人都指望著大哥,他真的支持不住了……”
三
1978年12月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以后,汪曾祺的外部環境和創作環境日益改善,1979年3月,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復查小組為汪曾祺寫了平反報告,當著汪曾祺的面鄭重宣讀,摘去“右派”帽子。汪曾祺沒有說多少話,也沒提什么意見,但在平反報告上寫下比常人常寫的簽名大得多的“汪曾祺”三個大字。
汪曾祺重獲自由之身了,但沒有人找他談工作,他只是在家里呆著、悶著、閑著。倒是許多與汪曾祺有著多年深厚情誼、了解他的文學才能與潛力的老朋友林斤瀾、鄧友梅、朱德熙等,或寫信,或登門看望,都一再勸他重新拿起筆來寫作,提醒他不要錯過、更不能辜負這千載難逢的好時代。就這樣,汪曾祺又慢慢地提起筆來重新寫作,寫作興趣逐漸滋長,寫下《騎兵列傳》和《塞下人物記》,并分別發表于《人民文學》1979年第11 期和《北京文藝》1980年第9 期,但反映平平。汪曾祺有點失望。
1978年春,中國作家協會決定舉辦全國優秀短篇小說評選活動,劉心武的《班主任》、王亞平的《神圣的使命》、宗璞的《弦上的夢》等,在首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評獎中名列前茅。汪曾祺冷靜地將自己新寫的兩篇小說與這些榜上有名的作品仔細對照,邊找差距邊思考。他尤其注意到,反映學校生活的《班主任》的作者劉心武本人就是教師,反映公安生活的《神圣的使命》的作者王亞平則是公安戰線的現職人員,這讓汪曾祺再次認識到:“一個作家對生活沒有熟悉到可以從心所欲、揮灑自如的程度,就不能取得真正的創作的自由。所謂創作的自由,就是可以自由地想象,自由地虛構。你的想象、虛構都是符合于生活的。”
當汪曾祺再一次確認必須寫自己熟悉的生活后,他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故鄉高郵。可是,一想到寫自己最熟悉的寫作題材,他頓時陷入了沉思。而就在他苦思冥想的時候,關于真理標準問題的大討論推動了全民思想大解放,包括文學在內的各行各業,沖破“兩個凡是”束縛后重現生機,汪曾祺的思想于潛移默化中不知不覺地起了變化。那一天,他仿佛突然間豁然開朗,想明白了——
是誰規定過,解放前的生活不能反映呢?既然歷史小說都可以寫,為什么寫寫舊社會就不行呢?今天的人,對于今天的生活所過來的那個舊的生活,就不需要再認識認識嗎?舊社會的悲哀和苦趣,以及舊社會也不是沒有的歡樂,不能給今天的人一點什么嗎?
——《關于〈受戒〉》
想好了,想定了,1980年5月20日,汪曾祺靜下心來,首先重寫那篇寫于1947年底、發表于《文學雜志》1948年第二卷第十期上的《異秉》,思路順暢,一氣呵成,簡直是一蹴而就。兩個多月后,汪曾祺連續花兩個上午,十分順利地寫好一篇新作。擱筆時,激情猶在,他感到久違的寫作快意,習慣性地在文末寫上完稿日期后,又加寫了一行字——“寫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這篇作品,就是一個多月后發表于《北京文學》1980年10月號上的《受戒》。
這兩篇作品,特別是《受戒》發表后產生的轟動性效應,讓在文學道路上摸索了幾十年的汪曾祺心潮澎湃,感慨萬千。從解放前到解放后,自己與文學一直若即若離,斷斷續續,磕磕碰碰,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卻猛地看清:原來在源遠流長的中國文學事業中、在當代文學的百花園里,適合自己的 “位置”就在這里!很快,中國作家協會剛創辦不久、深受讀者歡迎的《小說選刊》的編輯,給沉浸在喜悅中的汪曾祺發來急件,告訴他將很快轉載《受戒》,同時約請他寫一篇創作談,配合《受戒》一道發表。
自《受戒》后,汪曾祺在“感到溫暖”的心境下,越寫越順,后來竟一發不可收,井噴似的寫出多篇包括《歲寒三友》《大淖記事》在內的膾炙人口的佳作。他的作品天女散花般地在國內眾多名報名刊上發表,一時洛陽紙貴。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是1978年12月召開的,對于這次改變中國命運的會議,怎樣評價都不算過分。具體到對作家汪曾祺來說,他完全是因為這次會議獲得了新生。如果沒有這次會議,他就只能一直被歲月的塵埃掩埋。六十歲的汪曾祺攜《受戒》復出文壇,他自喻為“遲開的晚飯花”,更多人則真心實意地祝賀他終逢盛世,枯木逢春。
四
汪曾祺的《受戒》《異秉》《大淖記事》等作品,一篇接著一篇在《人民文學》《北京文學》《雨花》等赫赫有名的雜志上發表,產生越來越廣泛的影響,家鄉人當然很快就知道了。說的是高郵故事,用的是高郵地名,寫的是高郵百姓,高郵人怎能不知道、不關注、不歡喜呢?
最先知道汪曾祺復出文壇,并且不斷寫以家鄉為背景的作品的消息的,是汪曾祺的家人,他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汪海珊,妹妹汪麗紋、汪錦紋,以及妹婿金家渝等,他們自然歡喜無限,激動異常。
與汪曾祺的親人們同樣關注、喜歡、激動的,還有我。
20世紀40年代初,我出生于蘇北里下河一個消息十分閉塞、文化極端貧乏的農村,上學后,居然做起文學夢,不知天高地厚地幻想有朝一日能當上作家。最初想到作家,我只能想到教科書上說的魯迅、茅盾、郭沫若,覺得作家是神,遙遠得很。1956年,我考上高郵中學,正好與汪海珊同班,是他告訴我,他在北京工作的大哥汪曾祺就是作家。當他把汪曾祺在《人民文學》上發表的作品拿給我看時,我又驚又喜,一下子覺得作家與我靠得很近。自此,我喜歡聽汪海珊談他的大哥,逐漸增強了在文學上努力攀登的信心與決心。汪曾祺在新時期復出文壇后,我有意地尋找、收集關于他的資料,并依靠有限的資料開始悄悄地對他進行研究。1981年初夏,我寫下近萬字的《動人的風俗畫——評汪曾祺的三篇小說》。“三篇小說”——《受戒》《大淖記事》和《異秉》發表后產生轟動效應,許多人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一個汪曾祺”時,我并不意外。很快,汪曾祺因為這篇評論知道了我,當然并未見到我,我則主動與他聯系并時常有書信往來。到1997年5月汪曾祺因病在北京逝世時,短短十六年里,他寫給我的信竟有三十八封之多。這些信最具私密性,卻于字里行間不經意間為時代、為社會留下諸多生動的細節和史實,為后人了解改革開放之初社會的真實面目提供了饒有情趣、不無價值的佐證。
汪曾祺寫家鄉的第二個高潮到了,這些作品為汪曾祺在文壇、在讀者中贏得巨大的聲譽,但很多人看不到、也不知道汪曾祺風光背后的苦惱。因為我比他人早了許多時間熟悉、了解汪曾祺和他的兄妹,也就自然要比一般讀者先察覺到。在《受戒》的文末,他寫了這樣兩行字:“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二日/寫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在《大淖記事》的結尾處,他則寫上“一九八一年二月四日,舊歷大年三十”。反復琢磨之后,我認為并確信,這兩段關于時間的文字,既是汪曾祺寫下作品完稿的時間,更是借此向故鄉父老傳遞一種特殊的信息:他想家了。
我一直想與汪曾祺聯系,卻又不敢貿然寫信,總覺得師出無名。當我在1981年7月初接到《北京文學》的用稿通知后,覺得可以借此給他寫信了,于是,我給他寫了第一封信。在信的開頭,我在作了必要的自我介紹后,迫不及待地告訴他,我剛接到《北京文學》的用稿通知,他們將很快發表我寫的評《受戒》等三篇小說的近萬字的評論。我還在信中不知深淺地問他什么時候回高郵看看。汪曾祺很快給我寫了回信,這是他給我寫的第一封信。他在信中告訴我:“昨天到《北京文學》去問了問,你的文章他們決定采用,已發稿,在八月號。再過一個多月,你就會收到。聽編輯部說這篇文章寫得不錯。希望你再接再厲,多寫。”而至于什么時候回高郵看看,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關于我回鄉事,一時尚不能定。且等我和家中人聯系聯系,秋涼后再定。”
后來我知道,就在那段時間,高郵并不只是我一個人寫信給汪曾祺,其中就包括他的小學同學劉子平老師。我讀高中時,劉子平老師教物理,因為我偏科,不喜歡數理化,成績平平,劉老師對我沒有多少印象。他與汪曾祺幾十年沒有聯系,看到老同學發表了譽滿文壇的《受戒》,欣喜之下給汪曾祺寫了信,表示祝賀,并在信中建議他回家鄉看看。劉子平不但知道汪曾祺的文才,還聽到許多關于汪曾祺受重視的傳說,如今見老同學沒有架子,而且很快回信,便又快速回信,再次建議他早日回高郵,既見家人,也正好與老同學聚聚。汪曾祺很快回了第二封信。在這封信中,汪曾祺委婉但明確地向劉子平提出:“我是很想回鄉看看的。但因我夏天連續外出,都是應刊物之邀去寫小說的,沒有給劇院做什么事,一時尚不好啟口向劇院領導提出。如果由高郵的有關部門出函相邀,我就比較好說話了。我所在單位是北京京劇院(地址:北京虎坊橋),我的職務是編劇……”“由高郵的有關部門出面相邀”的建議,是汪曾祺對老同學的一種必要的、也是關鍵的提醒,但對一輩子在學校教學的普通教師來說,是一個不易完成的任務。劉子平老師接信后也忙了一兩天,因為聯系不到“有關部門”,后想到汪曾祺在信中提到并稱贊了我寫的文章,他便帶著汪曾祺的親筆信,直接到高郵縣委宣傳部找我。當時,我在縣委宣傳部負責通訊報道工作。
汪曾祺對劉子平明白提出“由高郵的有關部門出面相邀”的建議,而不是對我說,他是認真斟酌了一番的。在我與劉子平兩人中,汪曾祺眼中有個親疏問題。他與劉子平從小就是同學,都是高郵城上人,彼此知根知底;而我,他是在知道我將在《北京文學》發文評論他的作品后,才知道我的姓名,及至他從高郵的兄妹那里知道我在縣委宣傳部工作,多年的社會經歷,使他自然地產生某種警戒心里。如同他贈我的書,最初幾本書,他總是正正規規地寫“贈建華同志”,“建華同志存”,隨著越來越熟悉,他在贈我的書的扉頁的題字中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寫“建華存”,甚至寫“建華閑看”。汪曾祺直截了當地在信中寫出“由高郵的有關部門出面相邀”的建議,不再遮遮掩掩,也不再欲說還休,是他急切盼望回家的心情明明白白的表露。他思鄉的念頭烈火般急切,也一再寫入《受戒》等作品之中,但他拿不準家鄉、尤其是當地政府是否對他懷有同樣的想念?因此,所謂“一時尚不好啟口向劇院領導提出。如果由高郵的有關部門出函邀請,我就好說話了”,明顯是汪曾祺想通過劉子平對故鄉所作的一種謹慎的試探,其中包含有不難理解的知識分子的自尊與矜持。
這一切絕不是我個人的想象或推論。查《汪曾祺全集》中的第十二卷書信卷,白紙黑字記載著。汪曾祺在1981年8月26日,給劉子平和汪海珊(汪麗紋)各寫了一封信,都在信中商談了回鄉的事。而汪曾祺在第二天,即8月27日寫給我的信中,只字未提。劉子平老師帶著汪曾祺的信到宣傳部找我,我才知道他們是小學同學,才知道他們已通信兩次。這件事,于今天看來實乃小事一樁,但當時卻真非易事。我當時只是縣委宣傳部的一名普通干部,人微言輕。很顯然,單靠我,根本完成不了邀請汪曾祺回鄉這樣重要的任務。這時,我想到了縣委辦公室主任朱維寧,和在縣政協負責外事接待工作的鄭履成秘書,他倆都愛好寫作,為人熱情,與我私交很好。我先打電話給朱維寧,他稍作考慮后,電話中就答應:明天就約老鄭等有關同志一起研究。
我記得,1981年8月31日下午,朱維寧應我的請求,召集鄭履成、陳正等五六人到他的辦公室研究如何接待汪曾祺回鄉。這個在我看來十分重要的會議,實際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老朱先讓我介紹汪曾祺的創作情況和他的作品在全國的影響,其意在于統一大家認識。看到與會者都沒有不同意見后,他就不再循慣例花時間讓大家談意義、說感想,率先明確表態:“我們高郵是歷史悠久的文化古城,宋代就出現過秦少游,千年之后出現汪曾祺,我們感到自豪,不但要熱情歡迎他回鄉,還要努力接待好”。
在我們許多人看來覺得很難辦的一件事,辦事果斷的朱維寧通過一個小會很快就定了下來。眾人起身告辭,朱維寧把我留下。他說:“接待汪曾祺由我負責,吃住都不收錢。現在,你就去找縣領導匯報,一定要想一條充足的理由。書記點頭了,就可以給縣委打報告了。”
我對老朱的特別關照,十分理解。在去找縣委書記查長銀的路上,我想開了。有什么樣的理由能讓縣領導認為值得請當時尚未譽滿文壇、而高郵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的汪家大少爺回鄉呢?說他是作家自然可以,但如果說他的小說寫得如何如何好,縣領導未必感興趣……突然,我的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現代京劇《沙家浜》!我對縣領導說:“家喻戶曉的《沙家浜》的作者,就是汪曾祺!”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查書記聽我說了這話后的驚奇神情!他問我:“這是真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這位縣領導毫不猶豫地說:“請他回來!”
在得到查書記的肯定回答后,我立即打電話告訴汪曾祺,料想他的心情一定十分激動,但在電話中只聽到他“哦,哦,好,好”地回應著,很平靜。可是,幾天之后,汪曾祺突然給我寄了一幅畫,畫上是高郵常見的茨菰、荸薺各兩個,一個雞頭米。沒有信,但畫上有題字:“中秋后二日得建華書,寫故鄉風物,聊以寄意。吾將回鄉乎?未能決也。”那年中秋節是9月12日,“中秋后二日”應是14日。我起初不解,甚至有點意外,他已知道縣領導表態了,怎么又突然說“吾將回鄉乎?未能決也”呢?再設身處地為汪曾祺仔細一想,他說的“未能決也”,是指回高郵的具體日期。
9月下旬,縣有關領導在以高郵縣人民政府名義發出的邀請公函上簽字后,由我送到收發室。負責每天重要文件郵寄的老朱對我說:“今天已去過郵局了,明天一定寄出。”我不好意思請老朱再跑一次郵局,想到汪曾祺日夜盼著邀請函,他早一天收到,就早一天放心。征得老朱的同意,我便去了郵局。在將邀請函掛號寄北京京劇院的同時,我給汪曾祺寫了一封報告情況的平信,還打了電話。9月28日,汪曾祺給我回了信。在信的開頭,他寫道:“你給我的信收到,給劇院發的邀請函,我今天去問了院長辦公室的秘書,則云尚未收到。大概因為是掛號,要慢一兩天。估計明后天當能收到。”汪曾祺怎會不知道掛號信要慢一些?到院長辦公室查邀請函,是他心急,迫不及待了。
1981年10月10日下午五時,汪曾祺終于踏上了他闊別已久的故鄉高郵的土地。他的弟妹、我以及金實秋、肖維琪等文友,早早就到高郵汽車站等候、迎接。汪曾祺乘坐的是當天到高郵的班車中的最后一班。迎候的人中只有汪海珊、汪麗紋、汪錦紋在1947年的夏天見過大哥。三十多年沒見面,三人對汪曾祺的印象也早就模糊了。汪曾祺下車時,汪麗紋第一個走上前,無比激動,卻也有點遲疑,她簡直是一字一頓地問:“你、是、曾、祺、大、哥?”
汪曾祺眼紅了,他點點頭,聲音哽咽:“我是汪曾祺!”
兄妹們一擁而上,忘情擁抱,淚如雨下。
在場的人眼眶發紅,淚濕衣衫。
這一天,距離汪曾祺十九歲離鄉外出求學整整四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