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剪玫瑰

臧 北

修剪玫瑰

早上，我坐在陽臺上修剪玫瑰花

把刺和多余的葉子掰下來

摘掉揉皺的花瓣

放進醒花桶里

紅色的，黃色的，紫色的

水一定要滿，玫瑰喜歡這樣

妻子出門送花去了

她每天要給城市送去

很多玫瑰花

新鮮的，喝飽了水，象征不同的情感

但它們的刺被我偷偷留下來

我們把多余的葉子

和揉皺的花瓣

還給大自然

全家福

照片上的一家人

肯定是幸福的一家人

即使不去看他們

我也知道

快三十年了

無論貧困、離散、死亡、衰老

他們始終站在照片上，朝我

微微笑

等江豚

我們盯著江心

等待江豚躍出水面

一整天，我們無所事事

躲在十四樓的玻璃窗后面

盯著江心

有時靠在閱江臺冰涼的欄桿上

打量來往的貨輪

（客輪據說早停了）

但它們沒有江豚好看

后來，我們就忘記了江豚

只是專心致志地盯著江水

那些從上游來的

新鮮的泥沙改變了我們的認識

樹

太冷了

冬天

我們都躲在屋子里烤火

樹不行

它彎不下腰

不能走進屋子

它在圍墻外面

不停地跺腳

咳嗽

搓著雙手

把雪從身上

抖啊抖

抖啊抖，整整一冬

我以為它凍死了

因而在春天

準備好了

繩索

和鋸

它卻忽啦一下

因為害怕而開滿了

熱烈的花

沐浴

每天，我們洗刷自己

用肥皂，香精

用冷水，熱水

我們搓啊搓

沐浴之后

我們渴望鏡子里出現

一位天使

我們所有人都愛他

愛他不屬于人世

祖父

父親常常給他寫信

在火盆里

嗖的一下

他讀信的速度

快得嚇人

有時在溫暖的灰燼上

他逗留一會兒

但從不回信

有時父親在鏡子里

看見他

有時，他在鏡子里

看見父親

書信集

1

我哭過好多次，在夜里

我以為絕望

已經跟著苦咸的淚水一起，淌走了

我以為我會變得像大海一樣透明

在陽光下

在夜里，在你心里

都不存在這么一個人

2

我跟絕望談心，夜里

我們稱兄道弟

而白天，我們假裝是陌生人，是啊

你不能告訴別人

我們的交情那么深

從生到死

我們幾乎是一個人

3

只有當你怯懦地前來敲門

我才知道，絕望，從未離開我們

它只是被禮節

和遲疑的愛

包裹著，像一塊奶糖

我們喜歡收藏

它花花綠綠的包裝紙，蒙在眼睛上

4

我種下的絕望全都發芽了

像漫山遍野的青草

我等不到它們收獲的季節了

我等不到那草籽遍地

羊角蒿像一隊衛兵，把持著黃昏的入場券

我認識它們，鼻尖上細密的絨毛

讓人覺得安全

傍晚

蘋果樹生長了一整天

它感到累了

感到一陣空虛

吹動著它

它的頭發上

開滿了白手帕

車票

走出站臺，

他把一張車票扔在地上。

他剛剛完成的一趟旅程，

他去過的城市，

見過的人，

他說過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他的生活已經夠悲慘的了，

他不需要憑證。

他要在白天的灰燼里

繼續繞著圈子，

走回空蕩蕩的家里。

一切都還是他離開前的樣子。

他坐在凳子上，翻開書，

翻到那一頁：

“從那以后，他心中剎那的苦楚也沒產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