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心

◎鑠城

蘆葦與蘆荻

從荒蕪中來，到浩瀚中去。

像天上來的黃河水，已越過入海口最后的攔門沙，在大海中夜以繼日地澎湃和安靜。

像窮困潦倒的詩人。貧瘠的鹽堿地，咸澀的海水，足夠養活它們的一生。“一簞食，一瓢飲，足矣”。

足夠將自己的渺小，繁衍成波瀾壯闊，將命繁衍成生生不息。不畏嚴寒，不懼火燒，不知這荒蕪之上的歲月。

深秋十月，便在人間集體白頭。我們說過的愛情，我們許下的誓言，如此的渺小和不堪一擊。

隨風而行，一場蘆花飛雪，就是這人間最唯美的風景。

去往荒野上的每個角落，改變一成不變的過去。讓荒野之外還是荒野，讓生命的種子在遠方繼續萌芽。讓卑微的生命，創造人間的奇跡。

若有一場雪落下來，就和心愛的人，在雪中再次白頭。讓所有的陪伴和依賴，在陽光下都閃著光。

即使有像眼淚一樣的水滴滑落，也會涌動出黃河與大海的魂魄。不要說孤獨，孤獨是難能可貴的東西，像月亮。

更為孤獨的，是黃河，是大海。它們在歲月的城池里，越過了黃藍交匯世俗的界碑。已經和解、擁抱，并奔流不息。

還有夕陽，歷來孤獨的王者。已去往更遠的西方，拖著自己足以覆蓋塵世的影子，緩緩步入黑暗。

風中的葦叢，沙沙的聲響，是低鳴，是送別，也是最后的留戀。

接下來就是黑暗。黑暗無邊，要等下一個黎明。那就在大風之中，集體彎下腰身。

像送別唯一的知己，畢竟黑暗之中，有我們說起的“西出陽關，再無故人”。

寫下荒野

在黃河入海口的荒野上，我想這是否就是開天辟地的樣子。

黃河在流淌，大海在澎湃。

還在坍塌的高原，用萬里的屈膝而行，已在這里形成新的土地和城市。在河水和泥沙中潛伏下來的種子，一路流浪，一路找到重生的希望。

大風在這里還沒找到停止的理由，在孤獨和寂寞的夜晚，我們如此微不足道。

對著謎一樣的星空，尋找存在的意義。

允許眾神開始降臨，在困苦的日子里給我們希望。

在絕望的日子里，相信美好一直都在。就像這里有最白的云朵，有最藍的天空，有永不絕望的葦叢。百鳥在此飛翔，野兔、野雞、蛇鼠蟲蟻，在莽莽蒼蒼的葦叢中出沒。

故去長輩的墳墓，成為這片低洼土地上最高的山峰。

還有我們的后代，繼續俯下身子，像夜空中的閃電，尋找未被發現光明的路徑。

我的到來與存在，并沒有過多的意義。

在月光皎潔，鹽堿蒼白的地上，短暫的生命，抵不過一棵蘆葦，一棵蘆荻。我終會離開，就像沒有來過一樣。

而荒野巨大，我沒有生出飛鳥的翅膀，沒有丈量天地的勇氣和能力。

這一刻，在陽光下，在黃河入海口的荒野上，我只是擁有了最長、最遼闊的影子。

落葉

羨慕落葉，羨慕它落下來的勇氣。

生命的定數，是落葉的，也是我們的。無法回避，就用不同的姿勢去面對。

隨風而行。若風微小而溫柔，如斷線的風箏。有溫柔的弧線，慢慢旋轉，用最優雅的姿勢飄落。落在該落的地方，落在想落的地方。屋頂上，灌木叢上，路面上，水面上……

經過一棵石榴樹時，被針一般的刺滯留的葉子，又有了不同的命運。急速駛過的車輪下，有從容的斷裂聲，這聲音讓我感到心疼。

風再大一些，就會像脫韁的野馬。

離開母體的一刻，尋回久違的自由。自由，也在這令我們恐懼的死亡中。

大到身不由己，然后再無所顧忌。

像奔跑的孩子，盡情地歡呼，盡情地飛。目的是多余的，許多抵達過的地方，從來都不是終點，莫如嶄新的開始。

一片落葉，猝不及防擊中我的臉龐。

有關疼痛，不完全來自刀鋒。也可能是一片枯死的黃葉，或如黃葉一樣的思念。

雨落的時候，落葉和我一樣，集體保持了沉默。

孤獨嗎？

安靜，在自己的角落。等雨停，等陽光，等未知的命運。

那么多的落葉，極致地舒展著身體，緊緊貼在地面上。車輛駛過，還是如此的完整。

寵辱不驚，再沒有疼痛的斷裂聲。

整個世界，只有雨在行走。

停留在雨中，用手機拍下喜歡的落葉。作為心愛的一部分，用在屏保和微信聊天的背景上，從此便可天天相見。

余生某個日子里，它們會徹底消失。而一張照片，讓我們取得的聯系，得以繼續。就這樣該多好，像一片葉子。不去想最終的歸宿。歸宿的意義，和本身已無任何關系。

生命走到盡頭，自己是否能像一片落葉般，從容面對死亡？

沒有恐懼，沒有遺憾，甚至可以面帶微笑；沒有淚水，終于像落葉般從容自在。

我的到來和離開，是為了與世界達成最終的和解。相互原諒，原諒所有過往的不堪，以及那么多的悲歡。

愛是一片葉子，恨也是。

在離開的一刻，像一片落葉。金黃，吉祥，安靜，溫暖，再無其他。

冬天已經到來，接下來會有一場大雪，將掩蓋所有的痕跡。

曾經的發芽，和今日的墜落，都叫輪回。

那就從黑暗里的根須長出，再從陽光下的枝上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