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十枝花

文/王永苓

在誤以為被錯誤打亂的那些曲曲折折的時光里，正因有錯誤這一意外情節的出現才使生活更為完滿。

我某天意外在公交車上睡去，醒來時錯過已預先定下的目的地，本該因此而折返，但下車后直接沿街走去。天空灰蒙蒙的宛如雛燕的羽，街上行人撐著傘等待未知何時降臨的雨水。我從一棵棵榕樹下走過，繁茂的樹葉以及發達的枝系遮蔽大部分天空，空氣里是好聞的花香。我記得以前有個作家說過，廈門是一座花園城市，一年四季都可以聞到鮮花的味道。

于是我循著空氣里的花香走，轉幾個巷子到了一家花店門口。那家花店很小，店門口是小小的雨篷，花店恰好在大榕樹的遮蔽下，如同雨林小屋。透過映著榕樹軀干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各種各樣的花，大朵的花含苞相互枕著睡，等待一場童話將它們喚醒；小朵的花恰好展現最美的姿態，等待有緣人將它們捧走。

由于天空下起小雨，我走進了那間花店，挑選幾枝喜歡的花后隨之握在手中站在雨篷下，等待著雨水停歇，時不時會將花朵捧起，放在鼻尖前輕嗅。想到詩人西格夫里·薩松寫下的一句很美的詩：“心有猛虎，細嗅薔薇。”即使內心海浪洶涌，也要停下來細細地去嗅花香，去感知那份來之不易的寧靜，因心間生有那份愛意，猛虎難免也會柔情。

恰好是這一錯誤的下車讓自己變得溫潤，拋開以前犯錯的焦急與不安，目光凝視在手中凝聚雨珠的花上，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切因錯誤而來的美好。

那日與花店的相遇讓我從此多了一個習慣：去任意一家花店都要挑上幾朵不錯的花，就這樣握在手中。如果有小朋友渴望擁有它們，我會慷慨贈予，童真的世界里本就需要鮮花來裝扮；如果這旅途自始至終是我一個人，我就捧著它們，直到它們緩緩落下，一瓣瓣匯聚在掌心成為芳香四溢的花海。這時我會把它們灑向空中，讓海風帶走，讓白鷺帶走，讓生活中一切突如其來的時刻帶走。

美學家朱光潛先生說：“要見出事物本身的美，須把它擺在適當的距離之外去看。”錯誤的美來源于錯誤誕生時延長的距離，我錯過目的站而意外遇見花店，于是花店成為美好的錯誤，在錯誤中我擁有一片雨林的濕漉，擁有芳香四溢的心情。“不受實際的、切身的利害牽絆，能安閑自在地玩味目前美妙的景致。”超然物外又寓情忘我于其中，實在別有一番風趣。

很多時候錯誤并非是壞事，生命中獨一無二的驚喜或許就來源于這大大小小的錯誤。錯誤是美麗的意外，是人生中另一種書寫生活的手法。女媧練就補天石多出一塊落到人間化身怡紅公子，鄭愁予打江南走過因錯誤而與心扉緊掩的愁容女子相遇……錯誤不見得是引入歧途的迷燈，也不見得是置人于失落低谷的拉斯維加斯某個角落里的博彩機，錯誤是幾米筆下深井中水面的夜景，是西西弗斯推上山代表希望與夢想的巨石……

其可謂浩瀚星河中的彗星，即便出差錯隕落于光年之外，卻以這一突兀的滑落將芒尾掃過天空，留下美麗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