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造屋（七）

?蘇雨

有幾個消息靈通人士，不知哪來的道聽途說，安徽鳳陽小崗村農民把集體的田給分了，開始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

這事越傳越廣，迅速成了黃沙人茶余飯后的談資。據說，最后還是公社下派領導有魄力，敏感性強，在討論會上忽然站起身來，右手一揮，分。于是，第一次大承包，在1980年的黃沙動作起來了。

爸媽都是種田好手，勤快、能吃苦。聯產承包第一年，我家收了一萬多斤稻子。如數上交了公糧后，剩下的都成了家里人的口糧。能夠吃上大米了，那是從前夢中才會有的事。

我和二弟都成了教書先生，弟妹四人正在中小學讀書。想到我們老大老二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家里如果還住土墻草苫的屋子，說媒訪親，都會受到影響。記得1982年春天，爸媽做了一個重大決定：在1970年建的草屋東邊，新建三間紅磚青瓦的主屋。

這就是我爸媽的第四次造屋。

最大的一筆支出是磚瓦。辦法是賣了屋子周圍的幾十棵大樹來置換磚瓦。余下還有水泥、石灰、黃沙、水泥桁條、門窗、工錢等等，通過開源節流，勉強湊了2000元動工建屋。老爸同時決定，只要能通過自己花力氣完成的事，決不再花一分錢請工。印象特別深刻的是黃沙、水泥、石灰、桁條等建筑材料，就是在老爸的帶領下我們自己運回來的。

暑假快要結束的某日。天蒙蒙亮，我和二弟就隨老爸一起，整了一條水泥小船出發了。從增產大溝駛出，到小洋河邊的沙石場，水路到底多遠，我已經記不清了，一會兒大溝，一會兒中溝，一會兒看不到邊的大海河。好在去時空載，我爸的撐船水平高，我們只是稍微幫點小忙，臨近午飯時刻，船行至目的地。

不是先找午飯吃，而是先找到家鄉的一個熟人，開票，付錢，現場提貨。

11根水泥桁條，300公斤沙子，還有10多袋石灰等材料，如果讓腳夫幫忙運上船，要花好幾十元錢。對我家來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因為臨近午飯時分，工作人員趕著去吃飯，便臨時決定那300公斤的沙子不再一筐一筐地上磅過秤了，就對我爸說：“就你這對柳筐，你自己裝自己挑，反正只允許你挑三趟，估計應該大差不差了。”我在邊上一合計，每趟要挑100公斤，這不是開玩笑嗎？況且還要挑到搖搖晃晃的船上去。可我老爸爽快地答應了。

老爸讓我和二弟鏟沙子裝筐。我說“滿了”，爸說“再裝”；我說“太重了，挑不起的”，可爸把它堆成小山似的。我是長子，又是二十幾歲的小伙子，便想替老爸完成這個挑夫的工作，結果站都站不起來，何談挑到船上呢？

老爸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吐沫，兩手搓了搓，用臂膀分別試了試，然后，微蹲，憋氣，一抬身體，便挑起了兩座小山，腳步有力地走向了河邊的船上。我們兄弟倆趕快跑到河邊，一個用竹篙死勁穩好船，一個鋪好腳板。爸爸腿腳都沒有晃一下，就把兩個小山運上水泥船了。我們佩服極了，還在一邊嘀咕，到底是教書先生，真真個“肩不能擔擔”。

就這樣，老爸連續三趟，把六座小山運上了船。

早過了正午，我和二弟肚子不答應。老爸看出來了，便對二弟說，去街邊上找個小吃店買點吃的吧。我們每人吃了一碗米飯，三人共同分享一碗青菜豆腐湯。

返程是載重的船，吃水很深，靠撐是回不了家的。我們弟兄倆負責拉纖，老爸負責撐船把舵。下午三點左右，天陰飄雨。這條水路到我們家有好幾十個岔道小河，又九曲十八拐的。很多地方沒有岸邊纖路可走，我們就逢溝過溝，逢港過港，上面下著雨，下面水里走。約經歷了大半天時間，終于把船拖回到了家。等把材料都運上岸后，夜已深，我們渾身無力，像棉花似的倒在床上，一覺到天亮。

整個建屋工程是我的高中同學德峰一干人承包的，我們省了很多事。老爸和我三弟幫助做做小工，媽媽和妹妹們做好每天三餐，盡量讓師傅們吃得滿意。

上梁是鄉下人特別看重的儀式。說喜話，撒糕粽，貼對聯，所有一切都在老爸的安排下有條不紊。除了屋脊上的福祿壽喜財之外，門口兩邊的對聯是被鄰里鄉親們口口相傳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都說到底兩狀元有才，對聯寫得是又文乎又喜慶。

對聯：金榜題名人人喜，華堂落成家家歡。

橫批：感謝小平。

其實，這副對聯依然是老爸搗鼓出來，媽媽審定通過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