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一談
這些日子,只要天氣允許,周軒就會把姐姐周文推到屋外的草坪上透透氣。現在,她正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姐姐在醫院庭院的小道上走著。姐姐的病情診斷書就在她的包里。“你姐姐還有兩個月,最多三個月的時間。明天就進無菌病房?!边@是主治醫生一個小時前告訴周軒的最終結果。
治愈沒有任何希望,奇跡已被上帝收走。
風把姐姐的頭發吹起,飄在她的臉頰上,癢癢的,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周軒的眼睛已經不再容易濕潤,淚腺在一個月前是脆弱的,現在變得麻木了。
“軒……”姐姐微側著臉說出一個字。
“姐……”周軒停下腳步,臉頰靠近姐姐的耳朵。
“我不怕死,我最擔心小蕊……”她的聲音很虛弱。
“醫生說你的病能治好,真的?!?/p>
“我雖然是牙醫,對自己的身體還是了解的?!?/p>
“姐夫快回來了吧?”周軒岔開話。
“他隨船去南極考察,任務這么重,哪能這么快回來?!?/p>
“……”
“媽來了?!敝芪恼f,看了周軒一眼。
“什么時候?”
“前天。媽看上去身體不太好,你有多久沒見她了?”
“差不多有兩個月了吧?!?/p>
“抽時間去看看她吧……”
周軒沉默著,推著姐姐緩緩前行。她準備今晚就把診斷結果發給姐夫,讓他請假盡快回來。姐姐的病情是在他走后一個月才發現的。一想到四歲的小蕊就要失去媽媽,眼淚竟又涌上周軒的眼眶。
兩個姐妹和母親的感情很平淡,導致這種結果,沒有誰對誰錯,一切都源于生活的命運:母親性格內向且好強,父親沉默而固執。兩姐妹從小跟奶奶長大,周文十四歲、周軒十歲時她們才回到父母身邊?;氐郊?,經常聽見父母吵架的聲音,她們不敢說話,都躲在小屋里發抖?;貋頉]兩年父親就去世了,她們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只能用平淡如水、少言寡語來形容。兩姐妹一起上學,一起回家,整日廝守在一起,寫作業,讀雜志,想未來,手指勾著手指,說今生今世姐妹倆不再分開。
時間過得真快,幾年后,周文讀了大學,畢業后做了一名牙醫。那一年,周軒剛好考上藝術學院,開始大學生活。兩姐妹的生活空間變得更大,和母親的距離自然也越來越遠了。周文談戀愛了,母親不滿意她的男友,更不同意他們的婚事。結婚后,她和丈夫只在過年過節的時候才買些禮物回家看母親一眼,坐一會兒就走,很少在家里吃飯。小蕊出生后,做了姥姥的母親也看不出更多高興的神情。不過,自從做了媽媽,周文對母親更是心存迷惑,都說生了孩子,女人的母愛會被激發,可是母親對自己和妹妹為何如此冷漠?早知如此,為何又要生下我們?每次和妹妹討論這個問題,周軒的反應幾乎一致:“姐,等我有了孩子再討論這個問題吧,不知道我這輩子會不會要孩子。”
“怎么這樣說話?”妹妹工作后的變化太大了,周文很驚訝。
“姐,一想到爸媽的生活,我對婚姻就感到恐懼。”
“別想這么多,你得有自己的生活?!?/p>
“姐,有時候……我挺佩服你的。”
“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想想自己的事了。”
姐妹倆四目相對,好多話都在眼神里了。
在周文住院的日子里,小蕊住在周軒家里。幼兒園下午四點半放學,北京道路擁堵,周軒會請假提早出發。畫廊策展工作多,周軒不好意思連續請假,就給畫廊老板遞交了辭職報告。老板很賞識周軒的才華,把她叫到辦公室,問明了辭職緣由后,把辭職報告塞進碎紙機,說:“好好照顧你姐姐吧,你的工資照發?!闭f完就走出了屋門,把周軒一個人留在辦公室。她很想哭,可是忍住了?,F在畫廊經營競爭激烈,老板如此這般對待自己,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幼兒園的路上,周軒哭了,她一邊開車一邊抹淚,忍不住大聲喊道:“沈總!我會加倍工作的!你放心吧!”說完她的哭聲更大了。
北京的道路熱浪滾滾,車流如河,每一輛車里都藏有一個故事。
小朋友們排著隊,左顧右盼著走出幼兒園的大門。周軒走過去,小蕊一眼看見了,張開雙臂像小燕子一樣跑過來,撲進周軒的懷抱。周軒貼緊她的小臉,細細的,嫩嫩的,內心有激動也有傷感。她想抱起小蕊,小蕊掙脫了,說:“小姨,你累了,我自己走吧?!敝苘幟嗣∪锏哪樀埃α诵?。
幾只鴿子在半空中盤旋,先后落在不遠處的草坪上。小蕊指著鴿子,激動地叫起來:“小姨,小姨,等媽媽出院了,咱們也養幾只鴿子吧,好嗎?”
“好……”周軒說道,在把眼淚逼回去。
小蕊爬上車后排小姨專門為她買的安全座椅上,自己扣好安全帶,看著小姨,說:“出發吧?!敝苘幪缴磉M去,幫小蕊整理一下衣服,問她:“今晚想吃什么?”小蕊皺起眉頭,噘著小嘴,思忖片刻,說:“媽媽想吃什么?”
“媽媽的飯醫院的叔叔、阿姨都準備好了?!?/p>
“媽媽什么時候回家?”
周軒只是一笑,關上了后車門。她拉開前車門,坐下,系上安全帶,插進車鑰匙,轉動,點火,打轉向燈,轉動方向盤,將車子駛入主道。小蕊很乖,在小姨開車的頭幾分鐘里,她會閉緊嘴巴,讓自己不說話,以免分散小姨的注意力?,F在好了,車子已經在平穩地行駛。
“小姨?!?/p>
“想說什么?”
“媽媽晚飯吃什么?”
周軒不清楚,信口說道:“麻婆豆腐,尖椒炒肉絲……”
“我想吃麻婆豆腐,小姨。”
“麻婆豆腐很辣的,小孩子不能吃的?!?/p>
“不嘛,我要吃和媽媽一樣的菜。”
“小蕊?!?/p>
“我想媽媽了!”
“……”
“吃麻婆豆腐就能看見媽媽了?!毙∪锏拖骂^說。
周軒的鼻子有點酸,她在后視鏡里看著小蕊,小蕊正看著窗外,一臉期待的神情。
周軒點完菜,起身追上服務生,特別叮囑麻婆豆腐微微有一點辣就行。她走回到餐桌,看見小蕊拿著兩根筷子比畫著:左手當琴,右手為弓,慢慢地拉著。小蕊學小提琴已有半年了。“小姨,明天要見歐陽老師了?!毙∪镎f。周軒拿過小蕊手中的筷子,把上面的毛刺刮掉,掏出消毒紙巾,仔細擦拭干凈,放在小蕊面前的盤子上面。她又給小蕊擦手,一邊擦一邊說:“小蕊,歐陽老師教得好嗎?”
小蕊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接著使勁點頭。姐姐住院后告訴周軒,小蕊學習小提琴課的費用已經交清,到此為止,以后不再學了?!靶∪?,喜歡小提琴嗎?”周軒問道。
小蕊調皮地轉動腦袋,說:“喜歡!”
“學琴累嗎?”
“有點累?!?/p>
“還想學嗎?”
“想!”
周軒有了主意,決定明天把下半學期十個課時的費用交給歐陽老師。
吃飽喝足了,小蕊坐在車里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周軒思緒有些混亂,把車停在路邊,從包里掏出香煙,拉開車門,站在車旁點上一支。她沒有把車熄火,想讓小蕊在涼爽的空間睡得舒服些。她忍不住透過車窗看著睡夢中的小蕊。小蕊的嘴角微微顫動一下,好像在做一個快樂的夢。她想到重病中的姐姐,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緒一下子變得激動了。她連續抽了好幾口煙,手指在顫抖,煙霧籠罩住了她的頭發和臉頰。她滅掉半截煙,扔進了垃圾桶。她拉開車門,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座位旁邊的手機顫了一下。是姐姐的短信:
軒,你太忙了。我想把小蕊放在媽那兒。
你跟她說了嗎?周軒回復。
還沒有。
媽不喜歡小孩,再說小蕊從沒跟她住過一天。
試試吧。
姐,我已向公司請假,每天可以上半天班。
帶孩子很累的。
沒事。
我明天就進無菌病房了。以后只能打電話了。
周軒沒有馬上回復,她想了想,寫下四個字:小蕊很乖。
然后按下了發送鍵。她能想象到姐姐看到這幾個字的心情。
周軒租住的是一室一廳。她把小蕊安頓好后,坐在電腦桌前,準備給姐夫發郵件。她邊寫邊流淚,眼淚順著臉頰流到手背上。她只寫了幾十個字,中間停頓了好幾次。
姐夫:你好。
今天姐姐的主治醫生告訴我,姐姐是急性重癥白血病,最多能支撐三個月。姐姐還不知道,不過我想她已經預感到了。你回來一趟吧。小蕊很乖。姐姐明天就進無菌病房了。你趕快回來吧。
周軒手里的鼠標點了三次才把郵件發出。她扭轉身體,看著睡在大床里側的小蕊,出神了好久。明天是禮拜六,她想起小蕊學習小提琴的事,趕快打開錢包,抽出鈔票數了數,這才放下心來。她很晚才洗漱睡覺。在床上躺下,她摸著小蕊的小手,定定地望著她,感覺到生活殘酷而無趣。
歐陽老師年近七十,語氣平和,細致耐心。他只知道小蕊的媽媽病了。周軒覺得不必要說出實情,給無辜的人添堵。她把學費放在桌上,歐陽老師倒顯詫異了,皺著眉頭說:“小蕊媽媽給我打過電話,說……”
周軒說:“繼續學,小蕊喜歡。”
歐陽老師迷惑地點點頭,領著小蕊走進里面學琴的房間。周軒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望著窗外的樹枝出神。兩只鳥緊緊挨著,在樹枝上飛來跳去,追逐著。戀愛的小鳥。小鳥的生活比人類簡單幸福多了。
周軒移過眼神,目光落在書架上方的一個鏡框上面——是歐陽老師夫婦和一個小男孩的合影。她站起來,拿起一個鏡框,仔細端詳著,內心深處開始奇怪地想象著照片上的那對老人是自己的父母,可愛的小孩就是小蕊。琴聲從里屋傳出來。清脆的彈撥琴聲。歐陽老師在給小蕊做示范。
對周文和周軒而言,照片上的幸福是不可能實現的。周軒閉著嘴唇,聽見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正是歐陽老師的夫人,她手里端著一杯茶。
“您好?!敝苘幏畔络R框,笑著接過茶。
“你是小蕊的小姨吧?”
“是的,阿姨?!?/p>
“坐吧。”
周軒在沙發上坐下,不好意思地笑笑。歐陽夫人走過去,拿起鏡框,看著上面的照片,輕輕搖了搖頭,說:“這個老歐,非得把照片擺出來……”周軒很是迷惑?!斑@是我孫子?!彼又f,把鏡框倒扣在書架上,走到周軒身邊,坐下來,臉上的表情怪怪的?!耙豢匆娦O子的照片我就難受?!彼f。
“阿姨,怎么了?”
“我兒子離婚了,小孫子跟了她媽媽?!?/p>
“哦……”
“他們都在美國,唉!他們倆是大學同學,本來好好的,誰知道……”
周軒沉默著。
“不知道啥時候才能見到小孫子。”她悲傷地喃喃自語。
“你兒子做什么工作?”周軒說。
“計算機,在什么硅谷上班。去美國有啥好?瞧瞧現在,我就這么一個兒子?!?/p>
周軒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你父母……”歐陽夫人望著周軒。
“我父親去世了,我媽現在一個人過。”
“在北京嗎?”
周軒點點頭。“讓你媽到我家玩吧,我一個人挺無聊的,好嗎?”她的眼神充滿期待。“把你媽媽的電話給我,我給她打也行……”她伸長脖子,望著周軒。周軒撫了撫額前的頭發,低下頭。母親的電話號碼存在手機里,在腦子里沒有記憶。她有點不好意思,說道:“阿姨,我讓她給您打吧?!?/p>
“行!”歐陽夫人高興地說。
在接下來的時間里,她們又聊了其他的話題,什么房價,堵車,物價又在漲了……最后的話題依然轉到周軒的母親身上?!靶≈?,一定讓你媽給我打電話,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記住啊。我叫白寧,我想和你媽好好聊聊,一起學學老年繪畫班,出去旅旅游,有個伴挺好的?!?/p>
周軒直接把歐陽老師家的電話號碼存在手機里,真希望眼前這位阿姨是自己的母親。不過等她拉著小蕊走到樓下,抬起頭,望著歐陽老師家里那扇窗戶時,又感覺到這對老夫婦生活中的無奈和傷感是那么的實實在在。
小蕊渴了。周軒帶她進了星巴克咖啡店,給小蕊點了一杯星冰樂,自己來了一杯拿鐵咖啡,在角落里坐下了。星巴克咖啡店很安靜,也沒有煙味,周軒喜歡到這里來。
小蕊含著吸管甜甜地喝著,眼睛一刻不停地東掃西望,模樣俏皮可愛。周軒打開筆記本電腦,收發郵件。
姐夫的郵件第一個彈出來,郵件主題是兩個字:抱歉。
抱歉?周軒點開郵件,看著詳細的文字:
小軒:
怎么會這樣?你姐就是不聽我的話,讓她去醫院檢查,死活說沒事!現在讓我怎么說?我真后悔!
我想馬上飛回去!可現在哪兒有船?科考船半個月后才能回去。急死我了!
麻煩你給我發幾張你姐和小蕊的照片吧。我很想她們。我在南極工作采訪的照片在附件里,讓你姐看看吧。給你姐說,船一到,我就能走了。
周軒點開附件,將姐夫戴著墨鏡、身穿厚厚羽絨服的照片緩緩下載下來,姐夫的身旁站著幾只憨憨的企鵝。她轉過電腦,讓小蕊看爸爸的照片。
“看爸爸的照片?!敝苘幷f。
“不是我爸爸!”小蕊質疑的聲音在咖啡店里回蕩著,引來顧客的回頭。
“是你爸爸,他在南極,你忘了?”
“企鵝!企鵝!是企鵝!”小蕊的聲音讓顧客以為“爸爸是企鵝”,紛紛笑了。
周軒不好意思地遮擋住臉頰,看著小蕊,說:“小蕊,小聲點,好嗎?”
“小姨,我想起來了,爸爸去南極了,南極有企鵝?!毙∪镄÷曊f。
周軒抿著嘴一笑,捏捏小蕊的鼻子。“想爸爸了嗎?”她說。
“想爸爸,可我更想媽媽?!闭f這話時,小蕊的嘴角有點兒下垂,眼睛也有些濕潤了。“小蕊不哭,小姨給你拍幾張照片。”周軒說著掏出相機,對著小蕊,連按了好幾下,“小蕊,笑一笑?!毙∪镄Σ怀鰜怼!拔蚁胍妺寢?,”小蕊小聲說,“媽媽,媽媽……”
“過兩天就去看媽媽?!?/p>
“不!我現在就想見媽媽!媽媽……媽媽……”小蕊控制不住地哭起來,哭聲是一下子大起來的,周軒措手不及,碰倒了桌上的咖啡杯,咖啡滴落在裙子上,染了一小片褐色。她合上電腦,拉起小蕊快步往外走,不敢看周圍人的眼神。
時間還早。周軒拉著小蕊漫無目的地行駛在北京的街道上。她不想往家的方向開,或者說她一度忘記了回家的方向;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牽引著方向盤——往前,往左,往右,直行,拐彎,右轉,左轉,直行……她不知不覺把汽車開到了母親樓下。她停穩車,醒悟過來。我怎么了?她有些恍惚。
“小姨,媽媽在樓上嗎?”小蕊欣喜地問道。
“姥姥的家?!?/p>
“姥姥……”小蕊小聲念叨著。
周軒已經有兩個月沒來這個家了?;貋砜吹哪铑^有,卻是淡淡的——即使工作最忙的時候,這淡淡的念頭也還是有的。一對母女手挽著手從車窗前經過,周軒的目光追隨著她們的身影。她從小到大,不曾有過這種經驗。
她在思忖,是什么力量牽引著她把車開過來?是姐姐的病情嗎?或許吧……這樣的解釋是可行的……她沒有理由隱瞞母親,當然,在她的內心深處,她又有一絲古怪而殘忍的情緒:她想讓母親知道姐姐可憐可悲的人生結局。
她想拉開門,把小蕊從后面的安全座椅上抱下來。手碰車把手的瞬間,她看見了母親的身影:慢慢地挪動著身子,一只手里提著竹籃,籃子里放著買回來的蔬菜,另一只手提著一小袋米或者面粉。母親的身形和神情明顯憔悴了,眼前的景象和姐姐告訴自己的一樣:母親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她想等母親上樓后再下車。她就是這樣做的。她把小蕊抱下車,叮囑小蕊:“見到姥姥要叫,叫姥姥我就給你買玩具,記住了嗎?”小蕊笑著點點頭。
周軒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房門。她很想使勁敲門,像過去鄰居家的女孩一樣。這是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的家當然是高興的,為什么不大聲敲門呢?她只是沒養成這個習慣。母親開門,看見周軒和小蕊,愣了一下,隨后往客廳走去——這是她的習慣動作。周軒碰碰小蕊的胳膊,小蕊聽話地大聲叫道:“姥姥,姥姥……”客廳里的腳步聲突然間停住了,空氣雖然很熱,卻是靜悄悄的。
周軒拉著小蕊走進屋,把門關上后,客廳的光線明顯黯淡下來。她走到陽臺邊,拉開窗簾,讓外面的光線射進來。母親慢慢坐在沙發上,望著小蕊,眼神傷感。小蕊似乎感到了害怕,把半個身子躲在小姨身后,一只眼睛偷偷露出來,看著姥姥。周軒撫摸著小蕊的頭發,坐在凳子上。
“媽,你還好吧?!敝苘幍椭^說。
“唉,風濕病又犯了?!?/p>
“你去看我姐了?”
“……”
周軒感覺到母親想說什么,嘴唇微微動著,就是說不出話來。“我昨天去了……”她邊說邊從包里拿出醫生的診斷書,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把小蕊領到另一個房間:這里曾是她和姐姐生活了很多年的房間,里面的陳設沒變,保留著一張大床、一個書柜、兩張寫字臺和一個大衣櫥。墻面長年沒有維護,已經斑斑駁駁了。她甚至找到了一本童年時期讀過的圖畫書,拿給小蕊看起來。她關上門,還未轉身,突然聽見母親撕扯紙片的聲音。她知道母親在撕扯什么,心里一陣酸痛。她看見幾張碎片慢慢飄落在地上,在陽光的陰影下顯得更加蒼白凄楚。
“你姐夫知道了嗎?”母親看著地面,無力地說。
“知道了,他半個月左右才能趕回來。”
一陣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蕊咯咯的笑聲從小屋里傳出來。她被圖畫書逗樂了。
周軒看見一滴淚從母親的眼角滴落下來。她趕緊扭過頭,裝作沒看見?!拔蚁搿纯葱∪铩彼淠卣f。周軒默默起身,走進屋,蹲下身,小聲對小蕊說:“跟姥姥說說話,好嗎?”
“給我買玩具嗎?”
“買好多玩具。”
“好的?!?/p>
小蕊自己跳下床,蹦蹦跳跳來到客廳。周軒站在門背后,透過門縫聽著外面的聲音?!袄牙?,姥姥……”小蕊在叫。
沒聽見母親的聲音。
“姥姥。”
還是沒有聲音。
“姥姥,小姨說要給我買好多玩具。”
母親依舊沉默著。
小蕊蹦蹦跳跳跑進屋,仰起頭望著周軒?!靶∫蹋腋牙颜f話了?!毙∪镎f。周軒輕輕捂住小蕊的嘴巴,怕她繼續說下去。桌上有一張紙片,她拿過來,把歐陽老師夫人的電話抄寫下來,“跟姥姥說再見吧,”她說,走到客廳。“媽,這是小蕊小提琴老師家的電話,他的愛人白寧阿姨人很好。她一個人也沒事,想和你聊聊天,你和她聯系一下吧。”她把紙條放在沙發上,母親一直低著頭,好像要睡著了;她還看見母親灰白的頭發和瘦削的脖頸。她看了小蕊一眼,小蕊乖乖地大聲喊道:“姥姥再見!”母親被驚醒了,抬起臉——滿是淚痕的臉,周軒不敢再停留,抱起小蕊,快步走下樓去。
周軒邊走邊哭,眼淚打濕了小蕊的胳膊。小蕊懂事地用裙子給她擦拭眼淚,說:“小姨,你哭了,我做錯事兒了嗎?”
“小蕊乖……”周軒哽咽著說。
小蕊緊緊抱住了小姨的脖子。
周軒在給小蕊洗澡。小蕊又喊又叫,還把淋浴花灑對準她。周軒的衣服快濕透了,她索性脫光衣服和小蕊一起洗了?!皨寢屢哺乙黄鹣??!毙∪锔吲d地拍著手說。是的,姐姐生完小蕊的當天就對周軒說過,她會把所有的母愛給孩子,不會讓孩子感受到母愛的缺失。
當小蕊的小手在自己身上滑動的時候,周軒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從未有過的感覺,渾身甜甜的,軟軟的,酥酥的……身體內的細胞有飛出去的沖動。這是什么感覺?母親的幸福和快樂的感覺?
她閉上眼睛,撫摸著小蕊幼嫩的肌膚,忍不住想回憶過去,她在強迫自己回憶過去,不,是進入一個期盼的夢——她把小蕊想象成童年的自己,把小蕊的手指想象成自己的手指,在撫摸母親的身體;她把自己的手指想象成母親的手指,在撫摸自己……撫摸自己……
小蕊的叫聲把她喚醒:“小姨,我想拉……拉……”周軒把小蕊抱在馬桶上,用浴巾擦著她的頭發,腦袋有些恍惚。
“小姨,我看見你的光屁股了,嘻嘻?!?/p>
周軒用浴巾的一角擋住小蕊的眼睛。
“小姨,我叫姥姥,她怎么不說話呀,我叫了好幾聲呢?!?/p>
“姥姥今天累了。”
“姥姥握著我的手不放,姥姥還親我的手,可癢了?!毙∪镎f。一瞬間,周軒的眼眶就被眼淚占滿了。她把浴巾蒙在臉上,用力抽動著鼻子,平復激動的情緒??蓯鄣男∪锊粫鲋e。周軒蹲下身,摩挲著小蕊垂在馬桶邊的小腿,一字一句地說:“小蕊,姥姥疼你,才會親你。”
“哦……”小蕊明白似地晃晃腿,拍拍手。
早起做早餐。送小蕊去幼兒園。
準時上班。下午準時接小蕊回家。
這樣的日子又過去了好幾天。姐姐正在進行化療,周軒只能給她發短信,簡單說一下小蕊的情況。周軒也給姐夫發了小蕊在咖啡店里的照片。姐姐的照片她沒敢拍。聞濤收到后連夜發回郵件,告訴周軒他下周就能搭船到最近的機場。
周六不約而至。周軒又帶著小蕊來到歐陽老師家。白寧阿姨很高興地接待,比上一次還熱情。歐陽老師拉著小蕊進了琴房。周軒和白寧阿姨聊起了天,她很想知道母親是否給白寧阿姨打了電話。她幾次想開口問起,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澳銒屪蛱齑螂娫拋砹?,一直問小蕊學琴的事?!卑讓幇⒁滔髦O果皮說。周軒松了一口氣?!俺蕴O果,小蕊學完琴我再給她削。”
“謝謝?!敝苘幇烟O果捏在手里。
周軒包里的手機響了一下,她翻看著,是姐姐的短信:
軒,我想小蕊了。
今天能探視嗎?
應該可以。
感覺怎么樣?
做完化療,渾身沒勁兒。
小蕊正在學琴,下了課我們就去。
好。
周軒合上手機,發現剛才削好的蘋果變成了黃褐色,好像生命快枯萎了?!澳憬愕牟≡趺礃恿??”
“不太好,上完課我帶小蕊去看她?!敝苘巼@口氣說。
小蕊在車里大聲唱起了兒歌:“月亮,月亮,我愛你,天亮以后去哪里;太陽,太陽,我愛你,天黑以后去哪里……”周軒的心情跟著好起來。小蕊開始自編歌詞:“媽媽,媽媽,我愛你,小蕊小蕊來看你……”她拍著小手,啪啪響。
到了醫院,周軒找好停車位,抱起小蕊快步走進住院樓。值班人員攔住她,打了好幾個電話才放行。她上了二樓,順著指示牌走到陽臺外面,心里很迷惑,姐姐的病房怎么會在外面?繼續直行,前面標牌上的文字清楚地提示著探病家屬:請勿高聲喧嘩。
外面陽光明亮,已經不再刺眼,幾只鳥呼啦啦飛過樹枝,鳴叫著遠去。周軒拐彎,一直走到陽臺盡頭,再拐彎,看見好幾個人站在窗戶外面,手里舉著電話筒,彎著腰,和窗玻璃里面的病人通話。她一下子明白了:姐姐住著的是隔離無菌病房,不能有任何直接的外界接觸。
她想起剛才值班人員給自己報出的數字:二十七號。
她尋找著這個數字,繼續直行,終于在倒數第二個窗戶的墻上找到了。姐姐正把臉靠在玻璃上,皺著眉頭,往外張望著。陽光穿過玻璃,她不能很清楚地看見外面。
小蕊看見了媽媽的臉,掙脫周軒的懷抱,跑到窗戶面前,拍打著玻璃,大聲叫著:“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接著小蕊就哭了。
她已經有半個月沒見到媽媽了。
眼前的媽媽好像變了樣:臉色蒼白,戴著一頂白帽子。周文知道女兒在叫著自己,可她聽不見,情緒起伏波動,呼吸明顯吃力了;她的手指撫摸著緊貼窗戶的女兒的小臉,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女兒。周軒把窗臺上的話筒放在小蕊的耳朵旁,母女倆開始了通話。
“媽媽!媽媽!”小蕊的眼淚像小溪一樣汩汩流下。
“小蕊,媽媽想你了……”周文也哭了。
旁邊的醫生走過來,對周軒說:“病人不能太激動。”周軒拿過話筒,抑制著內心的波瀾,笑著說;“姐,小蕊挺好的,你別擔心,好好治病,姐夫差不多一周后就能回來了。”
“媽昨天來了,說見到小蕊了。”
“我沒事,小蕊學琴挺好的,”周軒看見姐姐臉上的淚,把臉側轉過來,“姐,你好好治病?!?/p>
“媽說你工作忙,小蕊就讓她來接送吧。”
“我能行……”
“軒,讓媽做些事吧”
小蕊蹦跳著搶過話筒,破涕為笑,和媽媽說著話。
“媽媽,我給你唱首兒歌吧?!?/p>
“好啊。”
“月亮,月亮,我愛你,天亮以后去哪里;太陽,太陽,我愛你,天黑以后去哪里……”
“好聽,小蕊,媽媽好高興。”
“還有一首呢,媽媽,媽媽,我愛你,小蕊小蕊來看你!”
周軒背對著她們,目光木然地望著遠方的建筑和天空,但她什么也沒看見。
“媽媽,你什么時候回家呀?”
“小蕊……”
“媽媽,我下次來看你,給你拉琴,好嗎?”
“好啊……”
“媽媽,小姨跟我一塊兒洗澡呢?!?/p>
“好,聽小姨的話?!?/p>
“知道了。”
“聽姥姥的話?!?/p>
“知道了?!?/p>
“小蕊,想爸爸了嗎?”
“有點想,爸爸回來會給我帶企鵝嗎?”
周文哽咽住了。
“媽媽……”
“爸爸會帶的……”她背過身,慢慢把身子挪到床頭。
“媽媽!媽媽!”
小蕊的叫聲喚醒了周軒。她看見姐姐低著頭,蜷縮在床頭哭泣,身體不停地顫抖著。“小蕊,跟媽媽說再見?!彼f。
“媽媽,再見……再見……”
周軒抱起小蕊,頭也不回地向遠處走去。
遠遠地,周軒看見一個女人站在自己的汽車旁邊,手指一會兒摸摸車窗,一會兒摸摸車門。女人看起來像自己的母親,可是周軒不敢確定。汽車暴露在大片的陽光底下,旁邊就有陰涼地,女人卻站在那兒。周軒緊走幾步,拐了幾個彎,走出樓門口的時候,女人消失不見了。她認為剛才的景象可能是幻覺。等汽車匯入車流的時候,腦海里女人的身影才漸漸淡去了。
現在是禮拜六的下午。她帶著小蕊去了書店,買了幾本圖畫書和動畫光盤,去游樂場玩了兩個小時。小蕊騎在木馬上高興瘋了,周軒靠在欄桿上,羨慕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黃昏的時候,她們兩個人吃了一頓比薩。小蕊顯出疲倦的神態,周軒的背部開始有隱隱的酸脹感,這是例假來臨的信號。
她們開車回到家。小蕊睡著了。周軒沒有拿上琴盒,抱著小蕊上了電梯。她打開門,沒有開燈,直接把小蕊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床沿,腰背松軟下來,街上的燈光在屋里一閃一閃的。城市的夜生活開始了——這生活不屬于自己,更不屬于姐姐。
她開燈,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看見了地板上的一張紙。拿起,是母親的親筆信,趕忙坐下來看:
小軒,你姐姐把你的地址給了我,總算找到了。我跟你姐說了,想把小蕊接到我那兒住幾天,你工作太忙了。我看你也累瘦了。你看,我什么時候來接小蕊?給我打電話。
信的語氣是和緩的,只是結尾沒有落款。
手邊正好有一支筆,她拿在手里,真想在上面寫一個“媽”字,剛落筆又停住了手,把筆扔在桌上,揉搓著紙片,回頭望著床上的小蕊,心思竟亂了。她站起身,捶捶后腰,扭動身體,才感覺到這幾天實在太累了。
睡吧,她自言自語著,脫衣躺在小蕊的身邊。半夜里,她感覺到有人摸她,睜開眼,是小蕊的手。
“小姨,小姨?!毙∪锴忧拥卣f。
“怎么了?小蕊?!彼蜷_臺燈。
“你在說夢話?!?/p>
“是嗎?”
“嗯?!?/p>
“說什么了?”
“你說姐姐別走,別走?!?/p>
周軒伸開臂膀,把小蕊摟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身體,說:“睡吧,小蕊,睡吧……”小蕊閉上眼睛。她想起剛才做的一個夢,夢見小時候的自己正和姐姐在河里抓魚玩,一條船突然無聲無息地游蕩過來,一個戴斗笠、看不見面孔的男人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姐姐,姐姐沒有反抗,乖乖地進了船艙。“我們走了,你姐姐走了,不回來了,姐姐去過好日子去了……”
“姐姐!別走,姐姐!別走!”
周軒相信夢的預兆,知道這一天越來越近了。
天亮后,周軒一邊給小蕊洗臉,一邊問她:“小蕊,去姥姥家住幾天好嗎?”小蕊不太情愿,沒說話。“就幾天?!彼又f道。
“小姨,我都已經叫她了?!?/p>
“她是你姥姥啊。”
“小姨,你和我一起去嗎?”
“小姨要上班的。”
小蕊噘著嘴,臉也不擦了,自己跑出洗手間,趴在床沿上。周軒理解小蕊的感受——怎么能強迫一個從沒和姥姥睡過一天覺的小女孩呢?她跟過來,擦干小蕊的臉,語氣柔和地說:“讓姥姥去幼兒園接你,行嗎?”
“不!”小蕊大聲說。
“為什么?”
“小朋友不知道我還有一個姥姥!”
“為什么這么說?”周軒還以為小蕊的爸爸教了她什么話。
“姥姥,姥姥從沒接過我……我想讓小姨接!”
周軒不再說話,走到大門外面,給母親打電話。
“媽,我是小軒?!?/p>
“哦,小軒?!甭曇粲悬c吃驚。
“我不累,能忙過來,小蕊就在我這兒吧?!?/p>
“能行?”
“可以……”
“真的?”
“……”
“小軒?”
“可以……”
“唉?!?/p>
“小蕊挺乖的?!?/p>
“我知道,小蕊和我不親……”
“……”
“唉……”
“你別多想。”
“我,我……”
“沒事?!?/p>
“我能陪小蕊學琴去嗎?我想陪……”母親沒有說下去。
“你下周六上午九點鐘在家等我,我去接你。”周軒馬上答應了。
“好,好!”母親忙不迭地說。
周軒掛了電話,心情比昨天明顯疏朗明快多了。
聞濤在郵件里說,他已經坐上返程的科考船,很快就能到最近的機場,他會搭乘最快的航班,四五天之內就能回到北京。周軒給姐姐發短信通告這個消息,激動得手指在發抖。周文回復短信的手指抖動得更厲害,按了好幾遍才發出一個“好”字。她非常想念丈夫,能見到丈夫最后一面是她最后的愿望。她不想有這個遺憾。
周軒在公司上班就像上足馬力的發條,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周軒的舉動不是做給誰看,所有的舉動都源于一個內心的準則:她不想虧欠老板,更不想讓同事說三道四。
上足馬力的發條周末回到家里已是四肢無力,渾身散了架。小蕊握著兩個小拳頭,捶打著小姨的腰和背。“我是小小按摩師?!毙∪镉泻芎玫囊魳诽熨x,隨口唱起來,配合著手的動作,韻感十足,“按按腰,捶捶背……”周軒享受著,小蕊突然停止了歌唱,沒有預兆地大聲哭喊起來,“我想媽媽,我想媽媽,我想見媽媽……”
“你怎么了?”
“我想給媽媽按按腰,捶捶背……”她哭著說。
“媽媽很快就會回家了?!敝苘幇研∪飻堖M懷里。
“真的?”
“真的……”
小蕊靠在周軒的肩頭,過了一會兒,進入了夢鄉。
她在夢里肯定看見媽媽了,因為她的嘴角是含著笑意的。
周軒拉著小蕊走出樓道口,來到停車場。她一眼就看見了母親站在汽車旁——這身影和那天看見的一模一樣。她走過去,說:“不是說好去接你嗎?”
“我也沒啥事……”她搓著手說。
“姥姥?!毙∪镎f,拉拉小姨的手,抬頭看著小姨。
周軒猜不透小蕊的意思。三個人進了汽車。周軒的母親挨著小蕊坐在后面,都沒說話。汽車駛出小區,拐了兩個彎,并入車道。周軒透過后視鏡瞄了一眼母親,她額前的白發遮住了眼睛,隨著汽車在飄動。
“姐夫明后天就能回來了?!敝苘幷f。
“你姐知道了嗎?”
“知道了。”
“那就好?!?/p>
“爸爸會給我帶企鵝的?!毙∪锿媾种割^說。
“白寧阿姨……我見了,她人很好,比我……性格好……”
周軒沉默著,突然感覺到后背暖暖的。
陽光依然明晃晃的,只是不再銳利。
歐陽老師家到了。母親背上琴,帶著小蕊走下車的時候,周軒撒了個謊,“我去辦點其他事,一個小時后接你們。”她說,隨后松開手剎,踩油門走了。
車速很慢,她在后視鏡里看見母親拉著小蕊的手,一直看著自己;拐出小區大門,母親和小蕊在后視鏡里消失了。
周軒就近找了一家茶館,隨便要了一杯綠茶,點上一支煙。有小蕊在身邊,周軒抽煙的欲念似乎在減退。事實上,她剛抽了兩口就把煙滅掉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淌。
周軒看著窗子下面的一個水池,池里有十幾條魚,魚兒們擠作一團,爭搶飛落水面的一個小蟲子。其中一條紅金魚體型稍大,奮力沖撞,沒想到竟把自己撞出水面,跌落在水池邊。它在地上擺動身體,嘴巴驚恐地開合,打著滾,身體“啪啦”、“啪啦”響個不停。
一條小狗好奇地跑過來,小爪子碰碰跳躍的魚,又縮回去,接著臥在地上,腦袋隨著魚的跳動搖擺不停。它站起來,發出一聲低吼,猛地咬住小魚,又吐出來,爪子撥弄著,尾巴開始愉快地搖擺。
周軒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外面,拾起小魚,放進水池。小魚潛進水池深處,浮起一小股濕潤的塵土。
“那是它的家。”周軒低頭看著小狗說道。
小狗望著她,似懂非懂,搖著尾巴走了。
周軒站在水池邊,細細凝視著水里的魚。
她看見了什么?她看見自己的眼淚滴落在水面上,沒有留下一絲漣漪。她看見姐夫和姐姐、小蕊擁抱在一起,她還看見母親在哭泣。
她就這樣站著,似乎又在等待什么……她在等待小蕊的小提琴課趕快結束,她要帶著母親和小蕊一起去醫院看望姐姐……然后,在這個夏末秋初的季節,她們四個人再一起等待家里那唯一的男人從南極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