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組章）

李商隱

一匹菊花青，將古道踏瘦。甜甜東南風，吹皺了層層稻浪。夕陽長長的的翅翼下，鴉雀斜飛，掠起乘者的三縷長髯。

瘦煙，剛剛開始在遠方林間繚繞，裊裊揚起幾聲犬吠。光屁股的孩童嬉戲。酒店，或許還有牛肉醬面，鮮菜老酒。剪徑的強盜，于這個商旅云集的季節，做不成人肉包子。

凈面。洗漱。一壺清茶。之后，夜裸足而來，風在屋頂上徐徐緩緩，吹得人心憂郁。濃濃思念間，便聽見一串笛韻自窗后穿云而來，柔媚玩轉，在你的耳邊訴說……

于是，你盤上木梯，看見一朵甜軟的微笑浮出，執著而堅定，將妻慧娘的面容自心底趕去，使你的詩心顫栗，神耶？仙耶？

十八歲，正是喝水都長夢的年紀。竹笛悠悠，宛若行云流水，聽醉滿天星斗，綠色的情懷便充滿霧，如醉如癡。

而后，少女和歌聲遠去。

不知為什么你忽然間竟有了恐懼，在房間里直坐至天明。自此以后，你的嘴角閉緊，在黑夜里黑成石頭，緘默不語；在麗日下輾轉四方，隱身鬧市，宿老屋，觀瀑布，餐霞飲露。八千里路云和月，宛然作出世之思。

十年后，你又一次路過這里，物是人非，后園裸足披發的少女病入膏肓。竹笛掛在床頭，折磨她的是無盡的悲苦的相思。與此同時，妻也在老家的竹林里奄奄一息。

幾天后，你將她安葬在午后的紫竹林中。欲哭無淚，你寫了二章長相思，一朵千年之謎，字字含血，如泣如訴，焚化在愛者靈前。

之后，你一步一回頭，帶著兩個孩子遠去……

宿 命

這個冬日，風一直在吹。

文化路，一輛滿載羊皮的車，行進在正午時分。

人流、車流的波濤滾滾，沒有人注意，這些脫離了肉身的白，浮漾的白。

一車的血腥，觸目驚心的毛皮，一身的清白啊，沾染了絲絲縷縷的膻腥，晃悠著血和起伏。

綠色的草，炫目的白，低眉順眼的良善，連叫聲，都輕輕的，帶著一種羞怯。

那么多干凈的魂魄，與人為善的美，低分貝的叫聲和歌，從生到死，短如零分之一秒。

只一腳，就邁進了冬。

明亮的刀子伸過來的時候，它溫馴地趴下，眼角，滴著清瑩如水的淚和哀痛，將頸項，迎向刀刃凜凜的寒光。

十二月的風，吹著無言的白，無言的怯懦和善。

天大的悲哀啊，向誰言說？

冷，入骨的冷，深入魂魄和心靈，是羊的冷，也是我們的冷。

膠萊河偏東

霜降了，歲月隱隱的滲著血，有晚秋的青蒼。

村莊還是客舍，燈火干凈，它彌散，如瓷片劃過。許多黃蜂野蝶，在晚稻的清香上炫舞。

一滴水，一棵樹，一樁接著一樁農事，鄉村婚禮。遍地野柿子，還沒有熟。

長風橫吹，是誰的魂吧？秋涼三更入夢。

夜里，難以持久的燈火彌漫。他能看見，浸潤城鄉的任何一句說辭。

天藍云白，還有犬吠，鵝鴨，在半島，膠萊河偏東一隅，看休漁期偷捕的幼魚伶仃，慘不忍睹；還有絕戶網，不動聲色之中，扼住海的咽喉，絕望的死。

甩來甩去的水袖，鄉村大戲；三千年故城遺址，以及更遠，斑馬象橫行的史前，而今，面對河山，倥傯無人。

屏住呼吸，體會著緩緩刺入感覺的針尖，城市繼續用輕薄的夏裝裹緊美學，在夜中，浸潤著情愛。

午夜時分，生活微笑著掩上門，隨后，隱入夢之沃壤。

拜謁大河之源

陡壁欲飛，風吹海低。層層疊疊的傳說民俗，婆娑鮮活，如昆侖縱橫，青鸞展翅。

俯仰之間，皆成絕響。

古遠之感文化之思，銜尾而出。

云中之鵝振翅，他的尋根之旅，才剛剛開始。

牛的鼻息，風的氣息，成群的花香、樹香、莽野之香，氤氳著阡陌林果，短風疏煙。

接著，槐蕾聽見了云之吟喚，她的盛開，孤獨，明亮，如禪。

今日，在你的膝前，你的兒孫，獨我來茲。

靈魂深處，似有一片淚光閃爍。

神奇灣一夜

那時，是大片的雪開放之后，盈尺之水，一片冬之迷離。

接著，枯草看見了鷹飛。山間，云淡星稀，杉松蒼翠。

歲月崖坡上的重重樹影，依稀可辨溝渠遺痕。午夜時分，風過大地，土潤苔青。

神器之水，生命之水，一小片的白和明亮，譫言和夢，捧出干渴。

仰首去聽，她的想望一派青綠，裝滿了鳥獸傷痛，草屋夢幻。

孤樹上的鳥巢猶在。天風浩蕩中，葉如往事，布滿了遠山。

春伸出手，牽起了遠行之水。

她內心的渴望，以及靈魂的獨白，像風，像被吹涼的淚痕，百轉千回，無以言說……

傾 聽

從黃昏開始，寒露作金屬之聲。

秋水已涼，寒素沁入心脾。

風中，小小的火焰知道，月牙知道她的柔美，他的傷痕。

不是風，是花格布童傘，照臨水的傾聽。

夢想站在最前沿，她的烏篷船已擱置很久。

那芬芳是聽得見的。

在心的每一個角落，靈魂深處的風暴，不需言說；滿世界的水和勞燕分飛，在這一刻，越過村莊之上的焦灼；

然后，便看到雨水榮謝生衍最貼近的部族，隱在一堆詞語后面，緘默無聲。

一句讖語，披著月光，不斷拍打著夢之曲折……

午夜雪飄

一個花的部族，御風飄蕩。它的披風新美，像鴉之一翼，內心深處堆滿孤獨。

慵懶勞乏刺髓入骨。每一片孤葉，都像一只黝黑的小手，召喚著信仰。然后，相忘于江湖。

從現在起，做回幸福的農人，從沽河中取出魚蝦，在原野上篝火野炊，為河水麥田的灌漿啊抽穗啊，橫下：血與激情。

一個夢，一個，追隨著春汛前往春天的夢，嗓音干凈，潤物無聲。

云漫起來。水漫起來。風像大街小巷、野兔狗獾，饑渴已久。

洶涌如潮的雪啊，睜開黎明，看見無數化夢為蝶的夢想，讓沽河流域的林木花草，漸漸地有了火苗。

醒世的力量，在蓄涌。

最后與最初的雪

一

雪是盛開的花。

一朵朵會飛的花，會笑的花，全都盛開：美和純凈。

她的蜜蜂，在哪里？

誰想嘗嘗春天的花蜜？誰在春風的親吻下，甜美異常？

誰的心，莫名其妙地動了一下？

二

走在潔凈的時光上面，山羊啊，你是誰家走失的雪花？

你是否聽到，涼如山泉的天籟，在這白夜，如何把一些白色、紫色、黑色的溫暖，撒在鄉村的夢囈上面？

美麗，安詳，智慧的棲鳥啊，傾聽今夜，溫柔如雪的——傾訴。

對一種狀態的詮釋

走出家門，走出母親愛的照耀，年啊，依然在我們身后，用塵世的喜悅，檢閱一切。一絲急切，一縷溫暖，涌上心頭。

手，被一一遞來的鄉情握著。

此時，如陽光一樣傳遞給我們的，總是一些最真實的東西啊！

村子的微笑，春天的微笑，如原野上產業結構調整的布局，都是大氣磅礴的樣子，滿面富足，或胖或矮或高或瘦，或奔或走或蹲或立。

我的土地，村莊，我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有了你們，我的骨中充滿血性。我，心境寧靜。

無數艱辛，委屈，勞作，失意，也在這個春天，于我的家鄉，展翅而起，碧空中，化為烏有。

心的況味，人的況味，變了。

不是去趕一個節日，不是去赴一個約會。但我，總要歸去。歸去，正是為了籌劃下一個綠色的歸期啊！

被太多的綠絆住，被母親的愛拴住，被厚厚的鄉情圍住，已有九日。我，整整是，醉了九日啊！

今日，在我的村莊，我的鄉親、父親和母親，將滿腔滿腹的愛，化作含煙含露的目光，目送我們，踏雪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