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金術（組詩）

人間事

大江住在山里

竹筏順水去往市集

再有幾天

我們就會收到土布、藥材，公園里

急需的假山

那一定是個傍晚

小鎮安詳，幾聲犬吠牽出燈火

在人間浮動

一念生

往事不可回味。故人

如同鳥群

南山廣場中央

老槐樹鋸掉了，誰能割斷

三十年前叢生的綠葉、鳥鳴、彈弓和泥丸

這塊巨石下面

當年是一眼自流井

常有水流潺潺，老僧枯坐

麻雀和斑鳩起起落落

更遠處深澗縱橫

鐵橋挑兩峰

——那時流行明信片

小賣鋪里

我們五毛錢就可以買到一廟、一塔、一樹、一人

一列火車馱著白云兩三朵

那些年

開飯了

每人一小碗高粱米

酸蘿卜切得細碎

如果有雞蛋

一定是均勻的幾等份

窩頭留給父親

——母親總說不餓

父親往往遲一點回家

給山羊掮一筐草

給我們的

有時是一只蟈蟈在籠里唱

有時是幾顆綠檸檬

樂 隊

還是要回到鄉下，回到

熟稔的草木中間

喊來小丁、毛頭，隔壁半條腿的三寶

閑置多年的鑼鼓家伙事兒

拿出來掃一掃

塵埃那么厚，我們吹凈它

曲子那么多，你們選一選

——離開人群久了

我已找不到拿捏的板眼

下午通透

懸鈴木正開紫色的花

容我想一想

樹下的聚會相隔了多少年

有人中途離開，也有人

長眠于地下

好在還有幾個，一直

走在逼仄的路上

腿骨做小錘，白發為琴弦

還可以流著淚，唱故鄉

四月總有一場倒春寒

屋檐下懸掛的木槽

我確定早就放空了里面的水

深夜有時輕微響動

仿佛更漏傳出的滴答聲

風不停歇拍打窗欞

月光落在右手

早晨發出的郵件

一直等到子時都沒有回音

想來不必寫信了

這么多年

無功而返是一定的

堅硬如鐵石的郵筒再無人打開

又是一個倒春寒

氣溫降到零度以下

可以預見，春天的果園

漫坡梨花一定又空付了流水

綠 植

不是將快遞回的綠植還給花盆

就結束了。我們

還需要可以療傷的藥草

任何一種事物出現時

都會面臨多種歧義的解構

西學用刀剪、腸線、核磁共振

打開有跡可循的肌理

解蠱的人

只鐘情于桃枝布下的那個局

你說開頭總是好的

像愛情里偶然生發的邂逅

不能掌控的

是結尾疑竇叢生的支流

我們在意的每一次失去，都是

獲得，每一處新生

都有可能疊加反復枯萎的部分

石 匠

佛有再生之力

常令迷途的人知難而返

雨說下就下

山林、石坡、望不到頭的鐵鏈

快速隱入云霧中

鳥鳴短促，破風時略顯驚慌

我看不到它們的容身之所

想來無非是樹頂、草窠

和一些剛夠轉圜的狹小洞窟

佛也棲身洞中

石匠離開時收起了斧鑿之氣

你看他輕手輕腳的樣子

生怕一不小心

消彌掉被鐵器磨亮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