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國成
劉麒子是位聞名國內、馳譽海外的詩詞大家,曾任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廣東中華詩詞學會名譽會長兼中華詩詞學會詩書畫委員會副主任多年,還是著名書畫家、收藏家。詩書畫藝成就斐然,碩果累累,已獲廣泛稱贊,得到高度評價。如今何以只評其對仗藝術?這是因為麒子同志的對仗藝術,一者特色鮮明,不同凡俗;二者有些聯格已由書家、包括詩人自己書寫成聯,鐫石刻碑,立于景點;三者其詩對仗尚未引起重視,似少評論;四者詩人曾將自己的律詩對仗抽離出來,作為《聯語心聲》,已同楹聯匯編成書《聯海泛舟》——這也表明,詩人對自己的對仗藝術頗為自信。
詩的對仗與楹聯原本密不可分。有人說,楹聯源自詩賦。其實,無論楹聯,還是對仗,都是現實的能動反映。人類社會與自然世界,到處充滿矛盾。沒有矛盾,就沒有世界。矛盾的一方,又認另一方為存在的前提。無上,無下;沒左,沒右;無東,無西;沒南,沒北。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美兮,丑之所對;善兮,惡之所抗。正反相形,明暗相襯;縱然矛盾統一,亦含對立雙方。客觀世界如此,主觀世界亦然。喜怒哀樂愛憎,無不相輔相成。作為社會自然的真實反映,詩中對仗,藝內楹聯,隨之油然而生,只不過其中格律互有影響而已。律詩八句,對仗至少占了一半。詩人如果寫不好對仗,那他的律詩詞曲的藝術水平,必然大打折扣。
劉麒子不僅是著名詩人,還是楹聯大家。他兼任中國楹聯學會顧問,格外熱心楹聯書寫,出版過楹聯方面的專著,也發表過楹聯書法作品。在詩詞,尤其是律詩創作中,他精心打造對仗,銳意揣摩駢儷,功夫一到,自然天成。因而他的對仗藝術別具特色,頗多警句。軍歌詞作者公木老師生前說過:“警句就是詩魂。”麒子的對仗警句,成了他的作品靈魂,則勢所必至、理有固然。
一首律詩,在藝術結構上無非就是起承轉合;而在思想內容上則大體不外事、景、情、理。普通律詩,中間兩聯即頷聯、頸聯必須對仗,雖只處于承轉位置,但卻擔負著敘事、寫景、抒情、說理的全部重任。劉麒子孜孜矻矻經營駢偶,善于發揮對仗在詩中的重要作用。
先看敘事。詩中敘事,不同于小說、散文,一要簡明有情,不能無動于衷;二要余韻悠長,讓人回味無窮。麒子深諳其中三昧,而將詩人的審美感情融于客觀事物之中,做到敘事富含情韻,詩里有個我在。例如“天涯問石思程筆,寶島追龍著祖鞭”(《壬戌游海南三亞,彈指廿余年,辛巳重游,賦一律以抒胸臆》),是寫一段歷史:清代崖州知州程哲曾在海南三亞“天涯海角”勝景巨石上題刻“天涯”二字,被人誤為宋代蘇軾手書,1962年郭沫若經過考證予以訂正。“天涯問石思程筆”,一“問”一“思”,就有詩人身影:“問”即尋訪勝景、暢游三亞;“思”是追索墨跡、緬懷古人。“寶島追龍著祖鞭”,一“追”一“著”,則為詩人頌揚海南:“龍”指當時經濟比較發達的“亞洲四小龍”(新加坡、韓國、中國臺灣、中國香港),“追”即稱贊海南改革發展經濟正在追趕“亞洲四小龍”;“著”是謳歌寶島趕超路上已著先鞭、早展宏圖——“祖鞭”,典出《世說新語》劉孝標注引《晉陽秋》:“劉琨與親舊書曰:‘吾枕戈待旦,志梟逆虜,常恐祖生(祖逖)先吾著鞭耳!”此聯原封不動地收入《聯海泛舟》。
又如“神童譽自聰賢出,圣論名歸衍義功”(《謁海南丘浚故居》),丘浚系明代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戶部尚書等,故居在海南瓊山縣。他幼年聰敏,被當地譽為神童。詩人標出“聰賢”,便有稱頌之情。丘浚學識廣博,精通政治、經濟、文化、教育、司法、軍事等等,且善兼收并蓄,著文《大學衍補》,見解卓爾不群,思想先進超拔,據說領先世界各國,堪稱我國15世紀經濟思想的卓越代表。詩人稱之為“圣論”,頌其“功”“名”,足見推舉之高、褒獎之殷!此聯又經增補成:“高才揚古風,神童譽自聰賢出;巨筆化時雨,圣論名歸衍義功。”收入《聯海泛舟》。敘事之中,飽含詩情:前歌其人“高才”,后頌其文“巨筆”,對仗工穩,意溢言外。
再論寫景。詩中寫景,貴在切時切地。此時此地景物,不可挪移彼時彼地。而且,不能只見景不見人、只見物不見情。麒子以對仗來寫景,既能抓住景物的突出特征,又能寫出景物所處的特定時空,并且力求以情入景、景中有情,做到情景交融。例如:“湟湖凍解來生氣,祁嶺花開著艷妝。麗日疑從海底出,寒風怯向天邊藏。”(《同傅庚生教授游青海湖》),兩聯分入《聯海泛舟》,詩人三月游湖,春剛到,寒尚存。兩聯寫景,恰如其時:湟水、湖水開始融化,祁嶺山花競相開放。地名為“海”,實則是“湖”,故而日出海底則“疑”之;風尚微寒,因春已臨,“怯”而“藏”之。位近湟水、祁連,唯有青海一湖。“生氣”降臨間畔,“祁嶺”艷如佳人;湖上日出而“麗”,天邊風寒而“怯”,均系詩人的主觀感受,由“怡人”而吟嘯,即詩中所謂“怡人景物添詩興”。
又如“眼底白帆追野鷺,海濱巨石立狂潮”(《辛巳于海口驅車游三亞天涯海角,夜宿鹿回頭》),收入《聯海泛舟》,儼然一幅天涯海角畫卷,立刻展現讀者面前。詩人不愧是位著名畫家!構圖、設色皆具畫意。上句為遠觀,下句是近景——遠近相協;上句寫帆馳鷺飛,下句描巨石聳立——動靜相對;上句帆白鷺白,下句石灰潮灰——明暗相襯。而這一切景物,全收詩人“眼底”。詩人為景所迷,沉醉其間,自不待言。而“石立狂潮”,似乎有所寄托:生于人海之間,何如“巨石”,不畏“狂潮”?!
“景物因人成勝慨,滿目更無塵可礙。”景中如若無人,徒然賦予鶯燕;詩人觀物少情,空自淪為鐵石。
繼議抒情。論者有說,文學是人學,詩學是情學。古人亦曰:“詩緣情而綺靡。”(陸機《文賦》),此說不虛,切中肯綮。凡詩所言,無論敘事,還是寫景,抑或說理,均須滲透作者靈魂,飽含詩人激情。只是利用對仗抒情,可以直抒胸臆,詩情更為濃烈。例如“因憐翠竹凌云節,愿抱丹葵向日心”(中年》),詩人直說中年心緒情志:“我心愛翠竹,因愛翠竹凌云之節;我喜愛丹葵,愿抱丹葵向日之心。”充分表達出詩人對做人節操和光明理想的執著追求。在《題陳達民〈天南集〉其一》詩中,作者再次寫入此聯,不過稍加修改:“長留勁竹凌霜節,永抱丹葵向日心。”同時收入《聯海泛舟》,足見詩人特別偏愛此聯和異常堅持氣節。
又如“貪官損德遭橫禍,寒士憑才度小康”(《廣州五仙觀聽民間故事感興成一律》),詩人的鮮明愛憎,盡見于斯:上句因為恨之入骨而發詛咒——貪官缺德損德,必遭毀譽,殺身橫禍;下句由于愛才好士而多祝愿——貧寒志士富才用才,定能過上幸福生活!上句如刀,幾欲斬盡腐敗;下句似火,熱情溫暖寒士。詩之搖人心旌,非依說教,不靠堆砌,唯有真情實感。
最后談說理。詩講形象思維,最忌諱演繹抽象既念、羅列政治術語。但詩的最高境界又在臻于哲學。展示作者為人感受,抒寫詩人的世界觀和對人生體驗,亦即麒子所寫:“詩從萬象求真諦,意在一番感悟時。”(《再次王遺仙韻》其三》)只是詩的說理不同于哲學論證,而要借助客觀事物,融于形象,富于情趣。例如“俊彥都遭讒佞誤,奇才唯有世人知”(《海南竭五公祠》),寫的是“三李趙胡英偉姿”,即唐代宰相李德裕、宋代宰相李綱、宋代參知政事李光、宋代宰相趙鼎、宋代樞密院編修官胡銓等“五公”,都是清官廉吏,因主正義而遭誣陷貶謫。詩人謁祠,有感于此,隨即大發宏論:“俊彥常招小人忌恨,奇才自有公眾推舉。千秋萬代,類同一律;用人之道,不可不慎!”此詩頷聯、頸聯原為:“俊彥都遭讒佞誤,奇才唯有世人知。天涯謫貶為廉吏,海角啟蒙作導師。”麒子又按聯律重新組合,成一楹聯,收入《聯海泛舟》。“海角謫貶為廉吏,奇才唯有世人知。”“五公”均貶海南,且對開拓海南卓有貢獻。這副對聯作為題“海南五公祠”聯,恰合五公經歷,堪稱楹聯佳對!
又如,《晨起公園賞花,慨春至春歸,黯然有作》的“千條弱柳煙初動,萬朵芳蘭艷已摧。物理由來難逆轉,韶華逝去不能回”二聯,此詩是麒子20歲時所作,已漸老到,殊為不易!前系頷聯,寫景如畫;后為頸聯,議論風生。頷聯寫柳從弱而壯、蘭由芳而謝,是自然生長規律;頸聯則延申到社會人生。物理亦然,韶華不再。因有頷聯形象描繪,故為頸職說理做好鋪墊。頷聯給頸聯蓄勢,頸聯將頷聯升華。兩聯相輔相成。
其聯、其詩之美中不足,則是偶有意勝于象、理過其情。
律詩對仗,種類繁多;古人有說六種對,也有說八種對。日本遍照金剛《文鏡秘府論》將害人所論對仗形式匯集一起,總計“都有二十九種對”。他認為,對仗確使詩文增光添彩:“文詞妍麗。良由對屬之能;筆札雄通,實(丁按:疑脫“乃”字)安施之巧。”麒子對仗,不拘一格,多種多樣,根據內容需要,選用對仗類型。有正對“麗日疑從海上出,寒風怯向湖邊藏”;有反對“貪官損德遭橫禍,寒士憑才度小康”;有寬對“眼底白帆追野鷺,海濱巨石立狂潮”;有借對“農場作客烹龍舌,林蔭納涼辨鳥音”。借“龍”以對“鳥”。“人憑正氣露頭角,誼唯丹心照膽肝。”(《柬陳君勵先生》)借“頭角”以對“膽肝”;有流水對“一炬南疆隨萬眾,八方北伐下千城。”(《游中山翠亨村謁孫中山故居感賦》);有數字對“名篇可輯三千首,盛世當歌億萬回!”(《忭賀梅州市豐順百人詩會十唱》)“百年英氣藏書卷,一瓣心香在案頭。”(《乙酉冬次韻呈劉征先生其二》);有聯綿對,如句首重字:“條條已悟非三昧,本本知難解百疑。”(《夜闌感事,輾轉難寐,撫枕低吟,遂成一律》),句中、句末重字:“世道熙熙猶攘攘,篇章總總亦林林。”(《登泰山覽摩崖詩碑感賦》)“持身胸坦坦,處世骨錚錚。”(《有思》);還有一種回文對,律詩對中少見,楹聯對仗甚佳如:“常情日日情常勝;勝景年年景勝常。”(《常勝居冠首聯》)“品園我重滿園品;園品人夸一品園。”《品園冠首聯》兩聯大體回文,首尾又有嵌名,異常巧妙,且富情味,堪稱聯中精品。又如為少璞君撰冠首聯:“少衡世事明于眼”;璞喻人才貴在心”。少對世事有了正確的認識,眼界便寬了。玉不琢,不成器。玉貴在心,經過雕琢就顯得貴重了。文筆匠心,令人折服。如此等等,真是豐富多彩!
當然,每首律詩都是一個藝術整體,不宜分裂切割,需要完美無缺,方為佳作;倘若只爭一聯出奇,取青妃白,有句無篇,那也不成妙品、難以制勝。麒子詩詞,雖不能說字字珠璣、篇篇錦繡,但他的詩詞卻能做到有句有篇,渾然一體,殊為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