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耀（組詩）

◎ 熊 曼

[欒樹遠遠地站在對面]

它們并排站立的樣子

像一把把撐開的大傘

傘面上綴滿了

粉色的花朵或回憶

一些事物更適宜遠觀

當你走近會發現

它的花型不夠優美

顏色不夠艷麗

果實不可以果腹

當清晨的汽車載著你離去

開啟一天匆促的生活

黃昏的光線追趕你

回到某處逼仄的窗口

你記住了這一刻

欒樹遠遠地站在對面

在一排白色欄桿

或一面波光粼粼的湖水后面

在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像一個甜美而恍惚的夢

靜靜地接受過你的注視

[在一面朝南的陽臺上]

我曾把一本詩集攤開

輕輕放在膝蓋上

盡管作者已離開人世

但白紙上的黑字

看起來依然清秀

念出來擲地有聲

仿佛他活著時的形象

一面朝南的陽臺

我是在失去它之后才開始懷念

一些日子我在那兒遠眺

盡管目光所及之處

除了屋頂就是天空

但總有點別的什么落在了心里

陽光在照到我之前

先關照了陽臺上的花花草草

它們的枝葉看起來更幽深了

葉片投下的陰影也是迷人的

值得被人長久地凝視

但這些事情都需要在一面

朝南的陽臺上完成

[漂亮的事物]

那對母子再次路過時

兒子再次停下來贊嘆道

看，里面的花好漂亮

房子好漂亮

滑滑梯好漂亮

好想進去摸一摸

可是鐵門鎖了媽媽

我想去這里上學

那個母親再次面露難色

拉著他匆匆離去

她再次感到了羞愧

為那些過于漂亮的事物

它們總是平白地

讓人生出羞愧之心

但她不能說漂亮是錯誤的

事物本身沒有對錯

年幼的他暫時不會明白

當他長大

更多漂亮的事物

將守在他必經的路口

他必須學會視而不見

[小綠]

籠中鳥也有名字，性別和喜好

也會像個人一樣

在曬太陽時微微瞇起眼睛

也有感情吧

當我凝視它時

會用叫聲呼應

但我寧愿它沒有

當它一次次張開翅膀又收攏

發出的呼救聲被四壁彈回時

是否像個人一樣

感到深深的憤怒和絕望

當我終于被允許

再次走進屋子

發現寂靜代替了鳥鳴

籠子和墻壁代替了生活

我先是替籠子感到慚愧

接著替遞上籠子的我的手

感到慚愧

但是來不及了

在一只鳥冰冷的遺體面前

天空藍得像個笑話

[媽媽]

她在灶臺邊，田野上，燈光下

走動著

身體有了佝僂的跡象

她在夜里合上眼皮睡去

又被一些聲音驚醒

扶著沉重的額頭

她的手總在忙碌，搬運著什么

有時是一篼白菜

有時是幾只果子

三十年了，她受的苦沒有變甜

還在繼續發酵

并結出沉甸甸的果實

掛在樹上，抬頭就能看到

[照耀]

玉蘭的花瓣掉了一地

那樣的白散落在草叢中

如小面積的

月色，天真和良心

讓無意中碰到的人

目光會輕輕戰栗一下

那個戰栗的人已不再年輕

穿著去年的舊衣裳

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盡量不踏及低處的事物

但避免不了

被更高處的事物碾壓的命運

肉體在加速折舊

淚水也越來越少

但不是沒有

“仍需忍住悲傷”

像春天忍住雨水

植物需要更多的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