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組詩）

[登峨眉山即興]

星空無愛恨，映著高筑的祭壇

又打開人間的圍欄，閃電綴滿星星

在幽暗的折角閃耀，暗光的陡落

來不及照見我短暫的歡愉

鼓腹的昆蟲，吟唱語言的花火

廊沿上天竺葵綻放出靜默的斑紋

如我所想，都是誠實的樸素

黑夜輕輕的痙攣也是，夜風微辛的呢喃

也是。雨水敲打的群山懸浮在我頭頂

落單的那只畫眉，藏在樹影里

像剛完成的夢：遠眺的深淵在身后

逐漸幽暗，那里有人攀著雷鳴的藤蔓

[夏 夜]

星光穿過樹冠，鳥在寂靜中沉睡

黑夜從它們夢中來，繁密的枝簇布滿光的渴飲

粗糲的雨水通過散碎匯集靈肉的鮮活

成為光亮的力量，暗淡之物的影子微微顫動

[青城后山即景]

蛇形小徑起起伏伏，分散著暮色

流水淙淙，草木長于幻象的裂隙

“怎樣才能獲得圓滿，或解脫？”

我們在礫石間談論一場寒潮

街燈漸次明亮起來，如夜幕上的隱語

冬天依舊冷冽，是我們不能承受虛無

并與正在蔓延的枯寂妥協

一切生長的顫抖，一切靜匿的釉光

——全部的自在都是自我的氣息

月亮又被風吹出聲響，代替死者的消隱

[人到中年]

在春天熟諳插花術

以緘默僨張空氣的織體

不再輕易研墨，如畫中人

站在水邊，對著遼闊

也有厭倦，在鬧市穿過細雨

意義上的軀殼在詞語中已經軟化

慢慢騰挪如露水滾落在荷葉間

也因此入迷，半顆心浮在虛空中

群山有多余的沉靜

驟雨時而憨直，契合我的緘默

這時候，該飲一杯暖酒

記憶細密如沙，不易自我偏索

遠來的飛鳥都像同一只

我無數次把自己想象成山巔落日

極盡溫暖，每一粒光都是

既照耀流水蒼茫，又接引夜色婆娑

[二十四橋佇望]

行腳的法門從無蹊徑

只有誤入，和途經

梔子花迷迭垂楊

也如模仿的月色回應我

身體里的蟻冢

快要長出苔蘚，勿疑惑

盛夏的風從遠古的鐵鑊經過

像流水散開

吹掩了對岸的窗欞

沒有一只手伸出來試探

戊戌年四月十八日

站在二十四橋上

我竟不知道該如何轉身

百年之后，我靜臥

在故鄉的山中

虛懷此時江南云中的閃電

[在陵水]

1

我曾在春天凝望星河流轉

橘黃的月亮似故人緩緩而來

大海是天空的琴弦，季風傳遞著

預言：那潮與汐，那浪與沫

如詞與血，雞蛋杧在樹上搖晃

如風的耳環掛在黃昏的腮旁

飛鳥有起伏的形式美，這個下午

在海村的椰樹林中行走

只為等星星垂落，在月下趕海

尋找丟失在夢里的泥螺

2

巖石舉著草木

在風的眉宇間開花

慈悲的歡喜佛

奉獻光明的隱蔽

大海載沉載浮

極目遠眺，眼睛落入幽深

來自盆地的我

望見自己困囿的夢境

那永無止息的洶涌

潮聲還未消弭……

3

什么是岸，什么是偶然

什么是黃昏，什么是存在

什么是地平線，什么是悲歡

咸腥的海潮牽引著浩大的虛空

代替沉默的島嶼復誦此在的隱喻

來自遠方的人都在傾聽

陸地上的山峰是大海擎舉的炬杖

星辰正在熾燃，我開始嘗試贊美幽明

4

海浪說：我在雕琢

陽剛之物的褶皺

天空那副骨骼已經蔚藍

是我最美的差事

面對海浪，我想多說的話

是羞愧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