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悶頭在雨中飛跑（組詩）

[當代文身考察]

城里人近年迷上文身

有的文條龍

有的文只虎

有的是條蛇

有的是鳳

有的是十字架

有的是關公

有的是一把劍

有的是米老鼠

有的是小豬佩奇

有的是愛人肖像以及名字

有的居然是鯉魚跳龍門

在我待過的城鄉接合部

人們身上最多的

是個忍字

其次是愛

當然再次是娟啊麗啊鳳啊

菲啊紅啊的

再往農村方向去

人們也基本上開始了文身

他們用煙頭

在手腕上

燙疤

有的已經一排

有的一兩個

我不反對

也不贊成文身

我身上的幾處傷疤

和我媽生我時就送給我的三顆痣

與其他人的文身比

并不遜色

[殺豬計劃]

豬還未殺

我先擬定

請來吃肉的名單

長長一串

又列出

贈肉名單

仍是

長長一串

最后寫出

幫忙殺豬的人手

還是長長一大串

這個名單上

唯獨無豬

當然

它也沒有

自己的名字

[一個個美麗的新娘子都哪兒去了呢]

去醫院婦產科的女人

一個一個

都像從天上

掉下來的

不然怎么會這么多

她們排著長隊

前來掛號

不是B超

就是尿檢

不是人流

就是安胎

不是摘環

就是節育

不是打針

就是上藥

不是哭

就是笑

不是鬧

就是吵

不是春風滿面

就是忐忑不安

要么叉著大腿

要么挺著大肚皮

要么翻著白眼

要么滿臉妊娠斑

我觀察她們很久了

心里一直納悶

如果她們是

從天上新來的

那么，人間當初

婚禮上那些

優雅、漂亮、文質彬彬的新娘子

又都哪兒去了呢

[大雨真爽]

下雨了

我悶頭在雨中飛跑

遇到了一個熟人

我沒搭理他

又遇到了一個熟人

我裝作沒看見他

我飛跑，遇到了

好幾個同事

我都當作不認識

這樣真好

我鉆一大群熟人中間

像鉆進大雨里一樣

他們也會像雨一樣

不生我的氣

不說我失禮、高傲、看不起人

他們也一定很高興地

同樣拿我當雨了

在大雨里渾身精濕地跑一跑

真爽

雨把我身上難纏的社會關系都沖掉了

[印 油]

這些來領

結婚證的人當中

必然有一部分

還會再來的

是來領離婚證

而他們這些

將來領離婚證的人當中

還有一部分

會再來

再領一遍結婚證

這些蓋戳的

民政局辦事員

多么熟練

人們反反復復地

結婚與離婚

在他們眼里

只是耗費了一些

印泥盒里的

大紅印油

[乞 丐]

一個乞丐

與另一個乞丐

在街上打架

為了劃分

勢力范圍

（也就是

各自乞討的地盤）

我住的小區

本屬于其中

用山東膠州口音罵人的

那個矮子

而不是

用河南鄭州口音大吼的

那個瘸子

但關鍵時刻

瘸子叫來了

若干瘸子、傻子和啞巴

嚇跑了山東矮子

這也就意味著

一個河南人

從此以后

將有權天天

巡守、治理他的新疆域

治理并收取

我們錢包里

僅有的

這一點同情與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