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浩瀚（組詩）

蘇 波

[詩是經驗]

詩是經驗，里爾克正色道

它是你經歷的一切，沉淀，發(fā)酵，梳理，記憶

但這還不是詩，還不是第一行

那藏匿在記憶深處的光，需要你耐心等待

你到秋山上撿栗子，植物的礦石

帶回一座空山，剝開殼是果肉，沒有詩

成噸的記憶壓進倉底，還有那光

除了開掘，尋找，還需要等待

多年來，我都在磨礪想象這件兵器

它拖曳著詞語，和贅余，在原地飛翔

詩是經驗，當然，還要加上想象

你便擁有了一對翅膀，和上升的氣流

[蜜]

一罐蜜隱身于調味瓶中

仿若甜蜜的人混跡于眾多的苦澀里

冬天提前到來，檐滴被風吹歪

穿著皮襖出門的人隱沒在大雪中

我咀嚼喝剩的茶葉是苦的，杏仁是苦的

你說出的苦味是苦的

而一罐蜜不動聲色，凝固了糖、時間和幽暗的秘密

從時間的窄門流出逐漸黏稠的記憶

我始終不能擁有一罐蜜，欣喜于異樣的饋贈

那語言和愛的一勺

[光的浩瀚]——致立波兄

光在鏤刻：

一個名字，啟蒙式地，進入你的記憶屏幕

他清癯，微笑，也不失冷峻，在詩人的肖像中

有時候，我耽于一束光的牽引

那光中紛繁的花朵和蜜，歸于一根針

一只野蜂闖入你的書房，它洞悉了后花園的秘密

一座礦藏，由一個個你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組成：

埃利蒂斯，里爾克，卡夫卡，歌德，但丁

薇依，布羅茨基，扎加耶夫斯基，米沃什，策蘭，勒內·夏爾……

這些名字，猶如星辰，把我們的星空鑲嵌成天穹

它們滋養(yǎng)你，豐富你，構成你，和你的文字的幽暗的輝光

我時常疑惑于你清瘦的身體里，有曼德爾施塔姆和卡夫卡的骨頭

它寧可折斷，也不愿向某種講壇鞠躬

而善良與愛，也不僅僅局限于其本義與引申義

而應該落實到行動，一張小小的瓦片

它雖然不能擋住更多的風雨，但可以暫時棲身

還能領受一片陽光小小的饋贈

就像一棵小草，它內心汁液對大地風吹動的呼應

而對于水洼里的天空飛過的一只小鳥

你卻歡呼、雀躍

為翅膀和風的雙重勝利

而作為一個詩人，你對詞語敏感而挑剔

外顯的鏈條與內在的邏輯，都逃不過你的法眼

一個詞與另一個詞的砌筑，都力求符合太陽的陰影

那希臘神廟的內在規(guī)定，語言的法則

我們在一起，時常聽你說到老扎，老米，老布

這些神靈，這些光輝的名字

而你這樣說到他們，是出于敬重和自信

你從他們那里學得的技藝與思想

足以把晦暗的星辰重新擦拭明亮

在荻花漫漫的深秋，在兀立的巖石前，你在追問：

如何把獲得合法性的事物放置在恰當的位置？

天黑了，大地陷入慣常的黑暗，與無法言說的沉落

你打開了燈，以自己的頭顱

[星光整夜在敲打著你的玻璃]

星光整夜在敲打著你的玻璃

它在呼吁，你不能就這樣簡單地睡去

它在思忖：你臉上流過的兩行清淚

該怎樣納入宇宙大的悲傷系統？

它在丈量：光年的虛假性

如何在兩個人的距離之間得到證明

我們在對視：那生命永恒的圖像

是否可以在有限的瞳孔里得到確定地映現

星光整夜在敲打著你的玻璃

那沙粒漏了下來，堆成了你的金字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