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承認（組詩）

◎ 許多余

[人類以前的生活]

正如繁花，她們帶來絢爛的景象

又毀壞景象。世界一直如此反復

被建立，又被毀壞。被毀壞，又被建立。

而手持鮮花的人，她們正朝著整個世界微笑。

死亡也正朝著制造生命的她們微笑。

當我們注視著花朵，嗅覺循環播放著她們打開的奧秘

可以明確地感知：呼吸是美的，戰栗是美的，抽搐是美的

衰敗和凋落是美的，眼淚是美的，墳墓也是美的……

此時，微笑已戰勝哭泣，成為人類日常最重要的部分

但我們不可能忘記哭泣，它本身就已構成了人類，以前的生活。

[我必須承認]

荒涼山村詭秘的隱喻

有人搖晃腐木身體里的嫩葉

攥在手心的河流和淚水

讓人悲憫

我必須承認

那些錯誤

人們沿著螞蟻莊嚴的航道

在紛亂中尋找自己的舵手

多少尊嚴

就這樣荒廢

就這樣習慣

對手的暴戾

流水不腐

江河日下

魚群柔軟的吶喊

尖銳而蒼涼

它們吐出最后一串氣泡

在耗盡生命之前

幽怨地浮出水面

朝人類翻起最后一個白眼

這無盡的仇恨

因何而來？

我必須承認

自己的弱小

人們舉起蒼白的靈魂暴行于市井

他們騰出鋒利的牙齒和拳頭

將無情的暴雨投擲到每一片土地

是的，我必須承認

野蠻不分膚色種族高低貴賤

我見證過一朵野花的綻放

那自由的璀璨觸目驚心

我必須漠視

強大的機器

文明的敵人

堅硬的巖石中包含多少玉石俱焚

[全 集]

這兒，那兒……

山川，河流，土地，房屋，動植物

還有這兒和那兒的人們

這一切構成了我的全集

我要寫一本大書

我想把所有的一切

都裝進去，我知道

我永遠也寫不完

我永遠也寫不完

我們的憤怒和隱忍

屈辱和苦難

我的心

已被它們填滿

我的一生都在尋找

眼里沒有自己

心里容不下自己

我不屬于這里

不屬于我自己所有

我的作品沒有版權

我已把自己交了出去

這兒，那兒……

山川，河流，土地，房屋，動植物

還有這兒和那兒的人們

我是他們創作的作品

它們都是著作權人

[饑餓的星球]

那天晚上我帶他去山頂上看一顆行星

我們長久地盯著蔚藍色的星空，慈眉善目的月亮

推開金黃色的云團，埋首整理潔白的雜亂的蕾絲天鵝絨

你看，那顆星星長了腿呀，正在天上走呢，就像我們人類一樣

太陽、月亮、地球、金星、木星、水星、火星，都在奔跑……

我給傅抱壹看美國航天局拍攝的太陽活動

太陽黑子、耀斑、太陽風，還有一些神秘的東西

穿過了它。他驚奇不已，問了我很多我也解答不了的問題。

隨后我們又一起觀看了一些關于天體運動的視頻

宇宙的奧秘無窮無盡，令人震撼，敲擊著

我們有限的智慧。那些我們看不見的暗物質，如何牽引著

無數的星球，像我們放著風箏。銀河系中心的黑洞，如何將

一個個巨大的恒星撕碎，吞噬他們，以補充自己

一個星球，如何咬住另一個星球，像吃下一顆糖果

那些星球如何迷失方向，在慌亂中彼此相撞

兩敗俱傷，或成全對方；它們像無法忍受孤獨的人類

把自己拋進紛亂的人群，如同狡猾的獵人潛入起伏的人潮

伺機撕咬同類。偶爾自己也會成為其他狩獵者的獵物。

那個貪婪的星星在吞食下一顆比它還大的星星

之后迅速膨脹，然后爆炸，它的碎片的塵埃在宇宙中

飄蕩，成為另外的星球的補給，或者帶去災難和光亮

一切照耀都會停止，付出也是有限的，正如太陽也會老去。

所有的生機都會衰敗，虧空，直至衰竭，以便制造新的誕生。

我們的地球有一天也會崩潰，最終被變成紅巨星的太陽吞噬。

一切災難都會終結，而悲傷不會永恒，如同快樂，也不會永恒。

只有饑餓是永恒的，那些星球，也充滿著欲望，也會自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