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想象力破繭

◎ 車延高

詩是靈感和想象力一拍即合的生成體。詩的美是想象力不斷篡改語言組合并撞擊情感后生成的藝術唯美。靈感有鑰匙，但不在神的手里。想象力如果開口，可能會說：生活就是神壇。

詩人是和靈感、想象力打交道的人。絕美的好詩句，是靈感和想象力的孩子。詩人不肯暴露心跡時，可以煙籠寒水月籠紗地應付你。但景致隨人心性時，又可以信手拈來。靈感居然奢侈，想象力井噴，“仿佛是偷來的”。在靈感激活的想象中，墳頭上盛開的任何一朵花，都不是失戀，而是在等另一只蝴蝶重溫舊夢。所以說寫詩就是讓一支筆借助想象力替才華橫溢的心開口說話。

想象力不僅需要生活的底蘊，還需要膽略和智慧。能想到“石頭是失去翅膀的鳥”，就能想到 “鳥是長出翅膀的石頭”，但要想到“石頭是老年的鳥，鳥是年輕的石頭”，點化想象力的靈感就要學會腦筋急轉彎。有豐沛的想象力提綱挈領，靈感點化才是有魔性的。笨拙和通靈分道揚鑣所咬定的比喻、情境、畫面和意象抵達驚心動魄的極致，語言組合就具有了聰明性。此時大智無巧，大拙藏慧，常常出現“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好句子。

寫詩的至高境界應該是詩人的靈性借想象力發散，和讀者的共鳴在不約而同處無意幽會。是一種靈心慧識的共同奔赴。共鳴是雅說，俗一點說就是一見鐘情。咬破共鳴的本源力量，一定是詩人詩句里的真情實感，被想象力“炒作”得名滿天下，結果落下的一滴淚，居然有石頭的重量，每個坑都是一面湖。但凡作者和讀者對眼的詩和句子，一定是想象力被靈感點化過的經典。

無論是詩言志，還是詩言情。憑借的資本，一定是詩人的思想深度和情感的真摯。這既是想象力對共鳴度精心揣摩的向導，也是自我把持力不為冒充人性的情欲摧眉折腰的精神鋼構。

情感的表達需要藝術的物象化，這就需要借助想象力。為情感捐軀的漢字一旦被詩人崇尚的靈感擱在直抵人心的刀尖上，想象力就進化為噴口，跟隨悟性沖鋒陷陣的詩句就變得心有靈犀、天姿聰慧。所有的句子突然懂事了，善解人意，直擊人心最柔軟的地方，真的驚心動魄！

“屏上羅衣閑繡縷”和“沙頭驚起雙禽”該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之所以被馮延巳連接成句子，并非“徘徊一響幾般心”，而是因為有想象力。想象力沒有手，卻可以偷天換日。窗含西嶺，玫瑰隱退可以點燃相思，也可誘發離愁，關鍵在于心境。想象力的本事就是把這種心境準確轉換成文字版的詩意、意境、畫面。

想象力是靈感迸發的底力。在想象力作用下，用真情寫下的詩句，一定具有“核”力量，閱讀的眼睛，不管有無淚水，都會讓一種驚詫直抵擅長激動的大腦皮層，可叫興奮，也可以叫共鳴。

有想象力的詩人如果再被思想武裝起來，咬文嚼字時，就比同等才華的詩人更加入木三分。高明的詩人一定會讓想象力隨心所欲，但手里卻始終牽著一根看不見的韁繩。

被想象力武裝牙齒的詩人一般不用挑剔的眼睛看別人，也不用溢美的心態阿諛奉承自己。當想象力讓你在詩界或江湖縱橫捭闔，游刃有余時，心房和眉宇間都能跑馬，格局就大了！若喜歡這個世界，就原諒一些不友好的人，若不喜歡這個世界，就應該首先討厭自己。有這樣的胸襟領著心境去寫詩，當然天馬行空，出神入化。

就語言組成看，詩是憑借想象力講真話。比如：款款走來，就是仙女樣子；花朵探頭，眼神直直的；柳條跟在身后走，沒閃腰，可那些回望的眼神兒沒有走路就閃了眼睛；世界模糊著，花影重重；當所有的眼睛被三月迷惑，美開始突圍。似乎沒有技巧，全是實話。其實，正應了一句話：心里若裝著這個世界的美，站在哪里，都會是風景。

比如：長安一片月。這不是美的缺失，但要從漢字里挑選最恰當的詞去進行表述，就要考慮唯美，而唯美，在很多時候是通過想象力從喻體本身賒借過來的。唯美離不開意境和畫面，兩者都是想象力的杰作。靈感只負責讓它在一個瞬間跳出來，這是閃爆，能成為奪人眼目的亮點。若去讀，一定是引人入勝的好句子。比如：如果月亮去世了，天和地怎么見面，時間怎么走路？一滴墨香爬出西窗，打著哈欠，看天空怎么給一個詩人的浪漫留白？這些都是詩人的提問，但非常高明地巧用了想象力開口說話的方式……

想象力要憑借詩膽，膽大到讓石頭開花，想象無界，無不往，不要因為自己崇尚“清水出芙蓉”，就不允許荷花打扮，必要的修飾和點綴是對美的烘托。比如：一只蜻蜓立上頭；再比如：露滴不悲血淚痕。都是想象力鬼使神差的必然發現。

如果用隱藏在詩意間的思考來為自己的想象力拋光，讓人讀著讀著進入思考，并且另有所得，這就是共鳴的倍增性發散效果。能用想象力點亮思維，孤光獨照的靈感就會別開生面地跳出來，有電弧一般的暴力，無以抗拒的共鳴感會直接標榜出詩人對情感進行引爆的能力，情感的真摯就和品格的質地有了關聯。珠聯璧合的聚點應該是藝術審美想從骨髓里粹選的一種真。真，可以讓不同形態的美在自造或他造的疼痛反映中實現為解脫而掙扎的自我破繭。

詩人文靜，不懂得扣動扳機。但想象力構建的意境、畫面、情愫，都會成為子彈，讀者的直覺和感覺會瞬間被詩句擊中。詩意的沖力使共鳴形成巨大回音。

詩人要有閱讀的習慣，要坐在今天的椅子上翻越歲月的院墻，讓眼睛領著心去拜見不同時代那些著書立說的人。這是想象力跨代際充電，是沒有發現時空隧道之前唯一的、最直接的、跨時空的思想交流方式，是最低成本的思維和歷史反觀，從而培植想象思維的縱橫交織。詩人可以跟著文字去前朝，甚至遠古，這是很劃算的游歷，這種特殊的閱歷，使詩人的眼睛有福，這輩子比不讀書的人多活了幾輩子，由此獲得的積累肯定是靈感和想象力得以釋放火花的鱗片。

詩人應該是社會生活的驕子，如果閉門造車，對著鏡子審視自己的美，就沒了根。想象力就在自我幽閉中困頓乏力，就如青草生長在土地上，能拴住成群的牛羊，割下來搓成繩子，只能拴住一頭牛。

詩不能只寫自我的小情緒，自己在自己的一根腸子里回腸蕩氣，就丟失了格局上的大唐氣象，想象力就被卿卿我我小家子憋死了，連嗟嘆“人比黃花瘦”的資格都會丟失。因為詩人若被可憐的狹隘和自娛所消解，磅礴大氣就會灰飛煙滅，可憐得像一根牙簽。不是小，是渺小。如果詩人讓自己的小情緒大于生活和時代脈搏釋放的強音，想象力就會遭遇活性窒息，那么最讓詩人眉頭不展的一定是詩人一天天憔悴，詩歌卻遲遲不肯閃光。

所以好的詩人要讓自己像平頭百姓一般進入生活，深入生活，這樣才會有豐富的經歷和閱歷，經歷和閱歷是不肯說話的老師，它們不動手，卻把時間一點一點掰碎，面對一地的雜蕪，要拋棄糟粕，撿起金子的一定是詩人自己。而能讓金子發光的則是被情感激活的靈感和想象力。

詩人只有被苦難消化，又消化過苦難，其想象力才獲得了經歷和閱歷的雙倍加持，從此就有了特殊能量，靈感只是一個爆點。要善于讓靈感和想象力去看生活的臉色，這樣就不至于十分尷尬地去看讀者一臉詫異的神色。

總說詩是神曲，知道神的名字嗎？有人認為是民眾，有人認為是自己。就藝術的神圣而言，詩的確是神曲，但千萬不要誤以為自己是神，或認為寫詩是給神看的。除非你真得把受眾當成神，否則想象力會以它的叛逃逼著詩人落荒而逃。因為自大和自戀都可能領教“滿招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