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 實（二題）

施工隊動身已經幾天了，老季拖著就是不想動身。工地在哪兒工程監理就該在哪兒，可這個施工工地太偏遠了，戈壁荒山別說見人了連一棵草都不長。他負責的施工段，四五十公里范圍內見不到一棟房子見不到一個人，甚至見不到一個帶毛喘氣的。一走進施工工地就有一股陰森森的感覺，喊一嗓子滿山谷都是回音，回音就像往湖里投一塊石子激起的波紋慢慢地擴散，慢慢地減弱。恐怖的感覺是從他骨頭縫里鉆出來的。

老季心想，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也許說的就那個鬼地方。光禿禿的山，連一只鳥都見不到，荒涼得讓人心里直發毛。看著黑咕隆咚的荒山，不知道那里住著什么妖魔鬼怪。在工程招標時踏勘時，就覺得這里特別詭異，總感覺荒山里藏著什么不干凈的東西。老季平時喜歡看恐怖片，也喜歡胡思亂想，一看到這么恐怖場景，他的腦子里就會出現很多恐怖鏡頭，渾身上下汗毛就立了起來。這里的場景和很多影片場景相似，要是在這兒拍一部恐怖大片，一定很賣座。這里的每塊石頭都頭那么一股邪氣和恐懼。

工程招標很快就完成了，施工隊已經先行一步了了。監理公司領導一再催促老季早點動身。一想到要在荒山野嶺施工兩三月腿肚子就抽筋。他打報告想換一個工地，工資低一點也沒問題。可公司領導不同意，還說：老季啊，你是公司老人了，公司領導都很器重你，你可不能挑肥揀瘦掉鏈子，關鍵的時候就看你了。

老季嘆息地嘟囔著，咳！做男人太難了，很多事都不是自己能說得算的，你就是那個團團轉的陀螺，你稍微慢一點兒別人就用鞭子抽你。能說什么呢？只要你還活著就得轉起來，還要轉得很漂亮，不然你就沒有好果子吃。他望著白白的屋頂，心里太感慨了，自己都四十多歲人了，還要看別人手里的指揮棒，指東不敢西。沒辦法，誰讓端的是人家飯碗，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得硬著頭皮上。

監理公司有不少花枝招展的靚仔靚妹，這種條件的施工工地他們是不會去的，也就是他這個老同志條件再艱苦也得去。不像那些靚仔靚妹把辭職根本不當回事，不高興一紙辭職報告就不干了。現在的年輕人惹不起，被公司領導慣壞了，本事不大脾氣大，說不干就撂挑子，誰也拿他沒辦法，最好使的還是老同志。

老季拖著不走還有一個原因，他想和剛在微信上認識的女友見個面，把該說的說了，成不成都是一句話，痛痛快快，他可不想懸在半空中，死不死活不活的。這一去時間不是很長，可他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施工工地那地方太詭異了，他總覺得大山里住著一支傳說中強大鐵血軍團。據傳，這支軍團戰斗了特別強，蒙古一支鐵騎征討歐洲時，曾經過這里與其鐵血軍團相遇，廝殺多日，最后那支蒙古鐵騎從此消失了。老季想，不要說山里藏著一支鐵血軍團，就是住著一個黑山老妖自己也玩完了，人世間美好的生活就再也沒他什么事兒了。老季一直單身，但有不少女朋友，可相交一段時間就分手了。最近在微信上結識了一位叫丁香的女士，他們很聊得來，他和丁香女士都有成家的愿望。如果能修成正果也是不錯的。人這輩子有很多事錯過了就沒有未來了，再想碰到合適的就難上加難了。

年輕時，老季也有過很刻骨的愛情，可是陰錯陽差就過去了。后來，也想交過女友，好像都差了一點東西就分開了。再后來，他認真分析這些年單身的緣故，自己心里有一桿兒秤，就是那場一直讓他無法忘懷愛情，不管和誰交往他都會心里稱稱一下，然后他就覺得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比著比著就沒了興趣，分開也就不稀奇了。

施工工地沒有任何信號，別說微信聊天了，手機在那里什么用都沒有，不能打電話，不能上網，無法微信、QQ 聊天，如果不和丁香女士把婚事確定下來，他心里不踏實，誰知道會發生什么，兩三月時間是不很長，可兩三個月會發生什么，誰也說不知道。回來說不準又成了過去的故事了，他可不想一直這么單著，不說街坊鄰居笑話，死了也無顏見爹娘。

老季約丁香吃飯，反正微信上都說清楚了，見個面吃頓飯是很必要的，微信聊天不能太認真，不見面面對面地聊，那都是沒譜的事兒。他還準備了一個鉆戒，只要把鉆戒戴丁香的手上就ok 了。可等到十二點丁香也沒有來，電話微信都沒有回應。老季很失望地走出飯館，心想，終于可以別無牽掛地上工地了，最好被黑山老妖抓走。

他把那束玫瑰花拋向空中，很失落地走在街上。

就在這時，身后有人在叫他：老季。

回頭，他看到一張有一點熟悉的面孔，他手指著說：你……

對，我是丁香。

你怎么才來？老季問。

我一直都在飯館。

那你為什么不過來？老季很不解地問。

你說呢？！

老季和丁香都會意地笑了一下。手挽著手漫步在流光溢彩的街上。

他想，明天可以踏踏實實上工地了。

女人真麻煩

沙達克和前妻離婚很多年了，為什么離婚？他也說不清楚。想一想，用現在時髦的話說，年輕不懂經營愛情。這一點他是比較認可的。年輕哪懂得經營愛情，憑著自己的興趣做事情，結婚一年多就和前妻離婚了。離婚后，他和前妻又都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前妻阿瓦古麗找了一個年紀稍大一點開大車的男人。再婚后阿瓦古麗生了兩兒一女，日子過得蒸蒸日上。沙達克看著挺羨慕的，真希望自己也能過得那么富有，吃的穿的都像巴依（地主、財主）一樣。誰不想過富有的好日子，可是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日子是努力奮斗來的。他覺得不是自己不努力，而是本事有限，什么技術都沒有，只能靠賣苦力掙點兒活命的錢，現在的老婆一到用錢的時候，就會喋喋不休地怨他沒本事。說他太沒本事了，出去打工好幾個月掙的錢，到巴扎上都不敢使勁兒花。

女人都是很矛盾的，希望你像綿羊一樣老實，又希望你像毛驢子一樣能干。可是這樣的好事情太少了，人要知足，不然被欲望驅使著早晚要出事。老婆也是離過婚的人，還帶著兩孩子，嫁給他又生了一個女兒。這么多的嘴巴等著吃飯，他不敢不努力。沒有放羊之前，他每年都出外打工，可到了年底拿不回來多少錢。出門在外花錢的地方多，東拉西扯錢就沒幾個了。后來，他自己算了一筆賬，外出打工不比放羊掙得多，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他可以不管錢的事兒，他只管放羊，收錢的事老婆全包了。老婆最喜歡干這活兒了，看她數錢認真而有陶醉的樣子，就知道她有多喜歡錢。

收村民放羊的工錢，可不是好干的活兒，人家明知道你干啥來的，可就是不往正事兒上說，東拉西扯凈扯淡。沙達克一碰到這樣的人就頭疼，不知道怎么開口說要錢的事兒。其實，他明白，大家都過得不容易，兜里就那幾個大子兒，花完了就沒有了。沙達克面對街坊鄰居總覺得拉不下來臉，時常滿腔希望出去的，回來卻像霜打的茄子。老婆一見他瘟雞的樣子就來氣，翻著眼睛說：又不是白要他們的錢，我們也是汗珠子跌八瓣掙的。

給村里街坊鄰居放羊，不需要簽什么協議，把自家的羊送過來就達成協議了。春天把羊群趕到胡楊林放牧時，提前一天在村子里說一聲，第二天村民就把羊趕過來了，這家三五只那家十幾只，全村的羊湊在一就組成了一大群羊。按不成文的老規矩，把羊趕過來就要交一部分工錢，可是有的人家暫時沒有錢，答應有錢了就給。老婆手里有一本賬記得清清楚楚，誰家幾只羊給了多少還剩多少都記在本子上，到誰家去要錢就把本子拿出來，先對賬后結賬，就是暫時沒有，也要說具體給錢的時間。

前兩年，阿瓦罕（維吾爾女子青春年少時后加古麗，上了年歲以示尊重就后加罕）開大車的男人出車禍了，命是保住了，卻落下終身殘疾，別說開車了，就是生活自理都成了問題。不僅如此，家里的積蓄也都花完了，還得經常吃藥。生活的重負一下子就落在阿瓦罕的肩上了，雖然她很努力，可是帶著三個孩子過日子，前妻阿瓦罕日子過得太難了，他就想幫幫她。可他知道老婆是個火藥桶脾氣，要是知道他把錢給了前妻阿瓦罕，這事兒就麻煩了。他對前妻沒什么想法，就是看到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太難了，能幫一點兒他心里會好受一點。

一個月下來，沙達克編了三十多個筐，他起早貪黑拿到巴扎上賣了不到一百元。前妻阿瓦罕家住在距離巴扎不遠的村子，他就順路把錢給阿瓦罕送過去。他覺得這是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老婆還是知道了，風風火火開著小四輪拖拉機就來了。見面什么話都沒說，掄起巴掌就來了兩個大耳光，打得他莫名其妙，他等著眼睛吼著：你憑什么來了就打人？我做錯了什么？

巴扎天你干什么去？這還要我說嗎？老婆氣呼呼地說：你有時間編筐拿到巴扎賣，自己不舍得吃一盤子拉條子，卻把辛苦掙來的錢送給你前妻。我問你，你腦子到底是咋想的？

說到這里，沙達克腦袋嗡的一下就亂了，傻愣愣地看著老婆。心想，這才幾天事兒，她怎么就知道了？難道老婆也趕巴扎看到了？現在他沒有時間想這些，他怯怯問：你知道了？

老婆翻了一眼他沒說話。他把前妻阿瓦罕的事說了一遍，然后他說：我沒有別的歪心思，就是想幫幫她。再說了，筐是我放羊抽空兒編的。

老婆說：得了，我聽你說話就來氣，連你人都是我的，你還有什么不是我的！

沙達克面對老婆這么霸氣的話，什么都不敢說了。他希望這事兒快快結束，大不了以后不幫了，編筐賣的錢全給老婆。老婆卻說：你行啊！偷偷摸摸干這種事。

沙達克小聲說：再也不敢了。

筐繼續編，賣了，幫別人的時候也想著一點你老婆。

老婆說完就走了，站在那里琢磨老婆的話，他不知道這筐還編不編了。他嘆了一口氣說：女人真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