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中的馬那

十錦

我翻開這本書的時候，外面的雨水還在連綿不絕地下著。細看是看不出來的，只有低著頭盯著積水的水坑才能看到無數暈開的漣漪。窗戶向上開出小縫為了通風換氣，于是寒氣被風刮進來，從客廳刮到臥室。這樣的天氣適合睡覺、適合吃火鍋或是烤肉這種熱氣騰騰的食物，呼嘯著升騰的蒸汽會驅散寒風。當然了，也適合看書。

最好是一本讓我久久無言的書。

我隨手翻開母親推薦的一本新書，書名叫《你好，安娜》。安娜是一個外國人的名字，我這樣想，更可能是一個俄國人。安娜是個小姑娘，這是關于她的故事。我懷抱著無數的疑問和好奇，打開了它。從翻開第一頁到合上最后一頁，外面的天空從墨藍轉黑。雨是停了，路燈還沒亮起。我反復再三，還是放下了這本書。

書里寫了幾個女孩子的青春，從她們長大，到她們變老。也許是因為書名的原因，我對安娜有著夾雜私心的憐惜和好感。從她家里巨大的玫瑰木桌到墻上掛著的中西結合的油畫，我喜歡木頭，也喜歡油畫，于是整個安娜的家就在我眼前浮現。于是這個得到懵懂愛情的女孩子在家里接受了秘密、得到了秘密、送出了秘密。最終死在公園里。

這對我來說是震驚的，甚至是無法接受的。可我也不得不接受，安娜寧愿為了公社的一只豬崽跳進冷峭的春水里，自然也肯為了自己一時的錯誤而選擇以死亡來挽回。這個傻姑娘沒能想到任何方式去面對她心愛的男生，她選擇了這樣的方式以求得到彭的原諒，但是沒有得到母親和最好的朋友凌子美的原諒。母親說絕不原諒她，凌子美捶打著她的遺體拼命叫喊著“起來啊！ ”。

彭再一次目睹了心愛的女孩的死亡，他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原諒安娜，也不知道他內心的想法。我看到三美哭著抱住素心，度過她們之間艱難的時刻。我甚至想，這只是素心的無心之過，安娜已經死去了，三美不能再失去素心了。

我就像是書中的三美那樣，隨著她的視角看生活的變動。直到看到一句話“我永不會對你說出這三個字：請原諒！請原諒！請原諒——安娜，你聽見了嗎？ ”這是整本書的最后一句話，后面是作者的后記。我這時候才反思自己，你為什么這么平靜？你對素心隱瞞筆記本導致安娜自殺的事情沒有一點震驚，也沒有一點憤怒嗎？我想，可能我在潛意識里就明白素心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至于為什么會這么想，可能是因為素心的教名叫做瑪娜。

瑪娜就是瑪那，在小說里也有出處。 《圣經》里的《出埃及記》中，以色列人跟隨摩西離開埃及，在沙漠中無食物可吃的時候向摩西抱怨。上帝于是賜下白色的小圓塊的食物，名為瑪那。以色列人們食用瑪那直到離開沙漠吃到新地方的食物，上帝便收回了瑪那。

對素心來說，彭就是她在荒蕪的精神世界里品嘗到的瑪那。但彭遞給安娜的黑色羊皮筆記本對于素心來說是更多的，長在地上的瑪那。安娜將它交給素心保管，于是素心就把這多余的瑪那帶回家里。瑪那只能隨吃隨取，多余的部分隔天就會腐爛變質。而正是因為素心的一時的罪念，導致安娜的自殺。

從此素心沒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甚至是哭喊著不要讓她離開自己的三美，也許是因為三美潛意識里在逃避，但素心仍然選擇了不言說。她將自己剩下的人生都用來默默地懺悔和自我厭棄，筆名使用了安娜，話劇里也展示著對安娜的愧疚。不與曾經的朋友同學聯系，甚至拒絕了愛情和婚姻。她為著這個秘密承受了太多的苦難。

但這苦難并不值得。安娜不會因此原諒她，如果她在天有靈。

素心本可以有無數的機會去彌補這一時的后悔，或者，彌補死去的安娜。她不知道彭此后去向何處，但當她成為有名的作家之后的幾十年里都不想著去尋找彭。安娜是懷著丟失了筆記本后對彭的愧疚自殺的，如果不是最后話劇上彭說出“不用問，素心，我知道是什么”，那也許彭會在幾十年內都在怨恨安娜丟失筆記本，也許彭對于安娜的好感和印象會隨著憤怒和難過所扭曲。素心從不曾想過安娜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再退一步，找不到彭。安娜的母親一直都在，為什么素心不肯讓安娜的母親去原諒安娜呢？安娜的母親在安娜自殺后表示自己不會原諒她，安娜對母親的感情是如此的深切。哪怕素心將真相告訴安娜的母親，讓她能夠原諒安娜也好。她也沒有這樣做。三美也好，彭也好。他們于安娜而言只是朋友。只有安娜的母親，那是她世界上最毫無保留地愛著與被愛著的人。只有她不明真相，在阿爾茲海默癥里失去所有的記憶。對她而言，依然沒有原諒安娜的死。所以素心的痛苦乃至三美的痛苦與之相比真的不值一提。

論說朋友的傷心，素心甚至比不上子美。子美為安娜的死痛苦到吐血，此后的幾十年里也常去安娜的家里看望安娜的母親。那種細水長流的關照和難以忘卻的傷感，是子美實打實想要力所能及地做出的補償。

所以素心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樣的救贖呢？她背負這個秘密，不將其公之于眾。她回避所有人，乃至整個世界。她不讓應該得到原諒的人得到原諒，也沒有真正讓安娜安息。她只是覺得原諒這個詞太輕了，安娜不會原諒她。因為素心什么都沒有做，她希望自己的筆名是安娜，學著像安娜一樣看待整個世界。

就連這個筆名和她所帶上的面具也是虛假的。

安娜是一個有思想的、熱愛生活的女孩。如果素心真的想要學著像安娜一樣生活，她就應該明白。瑪那只是以色列人在沙漠中僅有的食物，當走出沙漠之后他們就拋棄了瑪那。素心長大，她的周圍已經不是沙漠了，可供食用的食物繁雜讓人眼花繚亂。素心如果認真打理自己的生活，學著真正放下安娜，讓她徹底安息，而不是困在她無處發泄的執念里，也是一種補償她的方式。

愛自己、愛生活。素心從來沒有真正找到正確的和安娜和解的方式，她沒有嘗試，沒有掙扎，而是捧著腐壞的瑪那幾十年。

彭如今已經有家有業，也買了清徐葡萄酒莊園起名叫做薇安。他終究是找到了替代筆記本去紀念小薇和安娜的方式，幾十年后的筆記本對他而言是沒有什么用處的。如果素心也學會彭這樣的處理方式，她可能就不會這么痛苦了。

我不知道素心在接下來的人生中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就放過了安娜，開始徹底的屬于自己的人生。我希望她會的。

我只希望我不會成為素心，要有勇氣，要有力量，要堂堂正正站在光明之地接受自己應得的審判。因為我會堅信，走出沙漠是必然的。上帝會收走瑪那的，沙漠外是更多的食物和靈魂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