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究是一個懷舊的人（組詩）

◎ 余君才

[請 求]

活多久

才能算活過

愛多深

才算是愛情

仿佛我永遠站在低處

在晃蕩的日子里

如果我這一生懦弱

一事無成

請求你，赦免我

一個卑微的我

一直深深地熱愛著生活

[危險的人]

我可以忍受的

越來越多

我可以忍受孤獨

忍受無知、忍受松弛

忍受虛偽、卑賤

忍受諂媚、世俗

忍受危險的年紀

卻不能忍受

沒有心動的生活

[交 出]

過了小雪，冬天又近了一些

一切事物都在安靜中發生

就像落葉是秋天的請柬

一面湖水，逼迫冬天交出寒冷和冰雪

月色微涼，白晝交出的喧囂

對夜晚還保有余地

世界以吻封箋，它交給我的

我都會好好地收著

為山水寫意，替萬物言辭

世界交給我的都是我此生最好的收藏

我靜靜地等待著

為的是有一天可以原封不動地交出去

連同我無盡的悔恨和羞愧

[故鄉帖]

我想寫一首故鄉的詩——

寫天空、大地、云霓和青草

寫舊屋、流水、炊煙和村莊

寫田園、玉米地、稻谷和糧倉

寫夏至、雨水、寒露和霜降……

寫一個少年，在炎夏的午后，從一個荒涼的小鎮

從長堤之上，沿著一條河流，走向遠方

寫一個母親，站在村莊外面的路口

獨自張望——

寫三月的故鄉。我獨自一人

躲在村莊寫詩，用王座換取五谷雜糧

以大地為箋，青草做霓裳

以淚水為你洗去疲憊和滄桑

我將為你交出一帖故鄉的山水，交出

一帖無言的詩草。交出，在異鄉的夜里

所漫上來的莫名的悲傷

[春天里]

從一場雪開始吧，再也沒有這樣的事物

可以說明這個春天。在一場雪后

我想我已經不再為你難過——

有沒有可能，風只是躲在你身后

化成一縷惆悵。立春之后，再沒有

一小片風，可以染上塵埃

在春天，我想我是該出去走一走

從現在開始，我要愛上自己

在花朵凋謝之前，再也沒有這樣的事物

可以說明我愛你。花朵、云霓、眼睛、

嘴唇和墳墓

這些，我都愛。世界如此美好

大地已經給出了答案

[我終究是一個懷舊的人]

外面在下雨

我在屋內整理衣櫥

整理那些舊衣服、曾經穿梭而過的日子

真的有點舊了

扔掉的舊衣衫，散亂在地

上面還殘留著回憶與風雪

殘留曖昧、沮喪、清貧

殘留著打著補丁的生活

我一邊回憶，一邊忘卻

一邊又邁向空茫的未知

輕衣、簡從、放棄、別離

終其一生，我終究還是

一個懷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