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齋筆記（組詩）

◎ 金鈴子

[這些年啊]

這些年，身邊走過

面如春風，體似秋月的女人

也走過功德無邊

有了蝗蟲，求求他，蝗蟲就飛

無雨，求求他，雨就來的男人

有養老虎的 ，養蟑螂的

養珠子的，養菩薩的親戚

這些年，就算山居，行走江湖

也有點喜樂排場

看見不平事，也是睜一只眼睛

有心的裝個無心的

這些年啊，有愛也不曾嬌滴滴

有恨也不曾悲切切

[想起洪燭]

去年二月，在山西開會

我問洪燭，“結婚了吧？”

他說，“會遇見的，每個人都會遇見

我的美人遲一些?！?/p>

現在，他躺在病床上，幾個月昏迷不醒

他的美人一直沒有來

這塵世，總有一個人等不到另一個人

總有一個人走到冬天

另一個人還在春天，沒有動身

[氣 味]

每次我走向魚池

遠遠地就聽到魚群鳥獸散開的聲音，烏龜也一樣

我問母親，你去它們跑嗎？她說，不

多恐怖啊。我有暴力的、邪惡的、欲望的氣味

我這個真小人，有不可告人的氣味

[母親的鳥]

那只從鳥籠里逃跑的鳥，常常回來

對籠子里另外一只鳥說樹木、糧食、蟲子

或許在說曾經

不太能肯定，因為我聽不懂鳥語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母親去翠云市場，又買了一只鳥回來

那只逃跑的鳥，再也沒有來過

[三重奏]

貓大叫一聲，桂子就落盡了

那些深情一路的人，走到半路，就消失了

貓大笑一聲，無聊齋的李子花就開了一半

開得膽戰心驚，覆水難收

貓大嚎一聲，《金剛經》里的菩薩就翻身坐起

作詩一首：微苦。微苦。微苦

[它們一只對另外一只吼叫]

它們一只對另外一只吼叫

或者像著了魔似的呆住，本初，覺醒

辛巴和莫言，兩只貓咪

嫵媚細長的眼睛，迎著春風歌唱

像兩個詩人，因歌唱而四處游蕩

因游蕩而孤立。因孤立而輕松

[有清風明月]

無聊齋有番茄、桃子、石榴、檸檬

四季豆、絲瓜、南瓜、無花果

無聊齋有美人魚、烏龜、蝴蝶和蟑螂

老鼠和貓

有捉妖的葫蘆……

有梅花兩棵，等花一開，我就去看

一看就是一個冬天

有桃花兩棵，等花一開，我就去看

一看就是一個春天

有石榴兩棵，等花一開，我就去看

一看就是一個夏天

無聊齋有清風明月，常常對影成三人

[理 由]

他蜷縮在沙發上沉睡

他和我說話，一臉疲憊

這個一直不老的

處女座男人

我終于看到，他的白發和皺紋

不修的邊幅

在石橋鋪殯儀館，他告別了他的父親

那么多告別室

有送母親的，女兒的，兒子的

今天，告別的不是父親就是兒子

不是母親就是女兒

他送我下電梯

輕輕地擁抱了我，說謝謝

我沉默，不知道說什么可以安慰

一個失去父親的男人

回家的路，昏暗而漫長，雨

明天，我將告別所有人

告別我

一個母親，一個女兒

沒有道路，沒有雨，不再回來

其實，我應該說一句

我愛你

這告別的人生

或許，這是我愛的理由

[該愛的都已愛過了]

該愛的都已愛過了

不該愛的，也給他們立了牌坊

恨的？

得在心里默算一陣

我這短暫的幾十年，罪大于恨

痛大于罪

世界越來越陌生

莫名的悲哀常常侵襲我的頸椎

椎體、椎弓

它們不再靈活，不再愿意

為我負重

該安靜了

該把這七根椎骨捏成團兒

揉成七根鎮釘

釘棺者敲擊一聲

我在里面，號啕一聲

[創作談]

古人寫古體詩，其實是他們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行為方式。到一處就記錄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朋友之間相互交流，大多數詩歌里面沒有多少深奧的思想，賦予多少詩歌以外的東西，它僅僅是一種情趣、一種生活方式。在這樣交往中產生大量的詩歌，流傳下來大量的好詩。古體詩它所處的環境就是生活方式。現代詩準確地講還是以知識分子為主。十四行體是歐洲傳統的格律詩體，是詩歌史上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到但丁、歌德的時候事實上是一種復古，是一種記事方式，也是一種祭祀方式。

我們的現代詩之所以小眾，是因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找到一種表達方式。因為它既不是一種記事、祭祀方式，也不是一種生活交往交流的方式。面臨的困境是：我們寫它出來到底是做什么呢？朋友之間相互閱讀一下外，它與其他社會階層基本上是隔離的。而且朋友與朋友之間，這個圈和那個圈之間也存在交流障礙。許多讀古體詩的人讀不懂現代詩，寫現代詩的人也讀不懂古體詩。另外藝術主張一致的大家能夠交流，不一致的也沒有辦法交流。這就是現代社會人在相對孤立狀態下產生的囈語，寫給自己的一種自言自語，應該說這是現代詩的特點。廟堂的東西寫不出來，寫生活方式又不屑，最后詩歌成為寫給自己的獨白。

詩歌圈子實際上也是一種群體。只要進入群體現象就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出現。勒龐認為，現代生活逐漸以群體的聚合為特征，個人一旦進入群體中，他的個性便湮沒了，群體的思想占據統治地位，而群體的行為表現為無異議、情緒化和低智商。認為人類特別易于在社會的引導下變得十分愚蠢，使他天生的才智或是因為追隨烏合之眾而變得平庸，或是用途邪惡。群體破壞了文明。在群體化的時代保持獨立的判斷是困難的，也是可貴的。因為我們每時每刻無不受到來自群體的影響。如果說文化創造起源于封閉孤獨和天才一瞬間的靈感，那么群體的特質就是世俗化、平庸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