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雕像

◇ 龍 鳴

2018年10月我去臺南訪問，搜集陳瑸廉政史跡，聽說臺南武廟有位老廟公，自言有一天夢到陳瑸，從此自稱是陳瑸轉世。這倒沒什么，問題是，這位老廟公與陳瑸的遺像太像了。若問陳瑸去世三百多年了，那時又沒有照相機，說什么像不像？等您看過全文就知道我為什么這樣說了。現在我只能說，臺灣人愛戴陳瑸，又有一尊活的雕像了。

臺南是臺灣歷史文化名城，荷蘭人占領臺灣，總督府設在臺南。1662年，鄭成功收復臺灣，也把這里作為鎮守要地，在此建延平府。1683年，清康熙朝用武力結束了明鄭集團21年的統治，祖國統一。清廷在臺灣設一府三縣，府即臺灣府，下轄臺灣、諸羅和鳳山三縣，府治在臺南。陳瑸初次上島時間為1702年，為清朝統治臺灣縣的第七任縣令，后來又兩任臺廈兵備道，縣衙、府衙都設在臺南。臺南的孔子廟，目前還是陳瑸所建的規制，以后三百多年間只是修補，不光無所增加，還因戰火少了他在臺灣首建，并引以為傲的朱子祠。離孔廟不遠處有臺南著名殿宇北極殿，殿內供奉主神為玄天上帝，又有釋迦牟尼像，上有匾額“慈航廣濟”，再往下是達摩祖師像。陳瑸在臺南時，作為地方主官，肯定會經常來此地上香。房梁上有親書匾額“晨居星拱”，如今已久經煙熏火燎，更顯古樸遒勁，可遙想正值壯年的陳瑸精力旺健，神采飛揚。陳瑸去世后，因其愛民情懷化為百姓心間的無上感激，陳瑸像也被請進神龕，與他拜謁過的佛道大神共享香火。

與大天后宮相鄰的，是全臺唯一的官建武廟。這里是臺灣“武圣”關公信仰的中心。按照古代的昭穆制度，士大夫身份的關羽可祀上三代，故廟內供奉著關羽的父親、祖父和曾祖父，故稱三代廟。陳瑸在家鄉，曾為通明港的宣封廟為關羽撰寫過一副對聯：

生蒲州事豫州戰徐州守荊州萬古神州有赫；

兄玄德弟翼德釋孟德擒龐德千秋至德無雙。

臺灣武廟始建于鄭成功時期，于1690（清康熙二十九年）年重修，此后凡對臺灣有貢獻的名人的牌位都供在廟中，自然會有陳瑸的牌位，這是后話。陳瑸在任的時候，不管是縣令和道臺任，武廟里都香火繁盛，地方長官陳瑸肯定來廟里上過香，證據是武廟大廳里也懸掛著陳瑸手書大匾，上寫：“誕育圣神”。

等大家與老廟公見面的時候，不禁大吃一驚。我們這個團是專門為搜集陳瑸史跡而來，對陳瑸像太熟悉了，而這位老廟公，又與陳瑸太像了。

古人像不過是些根據想象勾畫出的概述圖，有什么像不像呢？比如孔子、歐陽修、范仲淹、蘇東坡等古人，有誰見過？憑想象畫個圖聊慰后人敬仰之心而已。而陳瑸不同，他流傳至今的影像，還真有一些史跡可尋。

陳瑸殉職于福建巡撫任上，此時他離開臺灣不過三年，陳瑸任臺灣縣令兩年多，任臺廈兵備道五年多，與他朝夕相處的臺灣官員和士紳百姓大有人在。他們在一起時關系極為融洽，如今聽見恩人離世的消息，如何能不悲痛！據臺灣史乘記載：“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陳瑸病卒于任，噩耗傳來，臺灣人民如喪考妣，捶胸頓足，悲痛欲絕。……”為了讓臺灣百姓永遠銘記陳瑸功德，臺灣士紳捐錢雕刻了兩尊陳瑸像。廣東陽春人劉世馨（1752-1837年）著有《粵屑》四卷，書中有一篇文章題為《清端祠塑像記》，記載雷州陳清端公祠內所塑之像的來歷：“塑像時百姓環集，數公須若干莖，其黑白長短，皆百姓如式自鑷其須，交塑匠共成之。”此時塑像師和圍觀并隨時準備提供胡須頭發的士紳百姓都見過陳瑸，他們懷著崇敬的心情等待雕塑作品成型，如果與他們心中形象不符，肯定會馬上提出反對意見。

現在看來，獻出幾根胡須不算什么，但對古人來說，卻是干天大事。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是不能輕易授人的。三國時曹操一次行軍，馬匹受驚，踐踏莊稼，違了軍令，割須以代首，眾人也認服。臺灣人民敬獻自己的頭發和胡須，表達了他們對陳瑸的無限尊崇，使劉世馨大發感嘆：“非甚盛德孰能如斯！”

陳瑸雕像選用的材料為珍貴的沉香木，雕刻工藝精湛，對陳瑸的熱愛與景仰之情賦塑像以靈魂：陳瑸端坐，神態安詳，雙目炯炯有神，著一品官服，補子上所繡禽鳥為仙鶴。清代的官服承襲了明代補子的形式，為前后各有一塊方補，稱為補服，胸前掛著一串朝珠。由于清朝皇帝篤信佛教，凡皇帝、后妃、文官五品及武官四品以上，均可佩掛朝珠。每盤朝珠由108顆珠子貫穿而成，每27顆間穿入一粒大珠，共四顆，稱為分珠，垂在胸前的大珠叫“佛頭”，垂在背后的大珠叫“背云”。可惜這身官服陳瑸生前沒有穿過，歿后康熙皇帝才追授他為禮部尚書，著從一品補服。

劉世馨說“百姓塑公像二，一留臺，一還雷”，留臺者應該請進臺南的“名宦祠”，另一尊則委船送回雷州府。乾隆八年，陳瑸裔孫，南康太守陳子恭主持建成陳清端公祠，陳瑸門人，乾隆朝高官阿克敦為座師敬題匾額“忠孝廉節”。此后，陳瑸雕像置于祠堂正廳，供人瞻仰祭拜。以后凡過往雷州府的官吏，還有福建、臺灣等地百姓，不管什么原因來到雷州，必去祠中祭拜。此風一直延續至上世紀中葉。福建人，特別是古田人，一直視陳瑸為恩人，2018年我們去古田尋找陳瑸蹤跡，時任古田縣水口鎮書記余詠梅一見面就說：“恩人的家鄉來人了”，一句話說得大家熱淚潸然。陳瑸雕像在祠堂內安放了二百五十多年，完好無損。“文革”中被抄家者掠去，下落不明。所幸在此以前相機已進入人們生活，留下一張照片。

1940年，陳氏家族修印族譜，陳瑸八世孫陳國恩主管的華文印務局，借用當時十分珍貴的相機將陳瑸坐像拍攝，制版附于譜中，陳瑸的真容才得以存留。

武廟的老廟公名叫邱精良，一直在廟中勤懇工作，聽說我們來自陳瑸家鄉雷州半島，非常熱情，用我們不能完全理解的語言，心情激動地給我們講述他夢境。他說有一夜半睡半醒之間，陳瑸活靈活現地站在他面前，跟他說了許多話。后來他不知道有多少次給人講述這個故事，跟我們講的時候，仍然一臉的興奮之情。讓人感到神奇的是，他在夢到陳瑸之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酷肖他崇敬的歷史文化名人。

也許是因為臺灣災害頻繁，臺風暴雨經常毀屋摧殿，三百年間，請入“名宦祠”那一尊陳瑸雕像也不知所蹤。臺灣百姓后來又塑了一尊雕像，由于條件所限，像為泥塑，看上去也不大像了，但臺灣人把這尊像安放在臺灣北極殿里的神龕上，稱之為“陳瑸爺”，讓他與韋馱菩薩、達摩祖師、德正神、地基主、稽征司、黃帝等一起，分享百姓虔誠的香火祀奉。

然而這尊塑像20世紀中葉也不見了，是被聘為雷陽文化研究所研究員的臺南大學教授林登順先生提供了照片，我們才知道這段往事。目前北極殿里的神龕里，安放著新塑的陳瑸爺像。我們去臺南北極殿拜謁，每一次都看到塑像服裝不同。老廟公告訴我們，每逢年節，百姓都要給殿內諸神換上新裝，抬出去巡游。

這個故事，讓我們感受到臺灣人民對陳瑸世代不息的感情。它說明，臺灣的發展，觸進陳瑸的心血；臺灣的史冊，鐫刻著陳瑸的名字。陳瑸清廉、親民的形象熔鑄進歷史，成為當地百姓永久的記憶。許多石頭壘砌的廟宇經不起歲月的剝蝕，斑駁脫落；陳瑸已成為圣堂中的神，在臺灣人心中長駐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