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日子（節選）

◎唐朝暉

冬天，我在湖南澧水上船，隨船漂流于湘江、資水、沅江、澧水、汨羅江，游蕩于洞庭湖，走了長江一小段，再返回湘江湘潭。在船上，生活了二十八天，河水隔絕了一些我曾經以為重要的東西。

——題記

[一]

薄霧、淺樹

一筆帶過的山脈

在水的旁邊

運輸的船

浮在河面

有些，泊在西岸

有些像位暮年的垂釣者

一動不動地守著水面

[六]

水流

流水

河里的動作

都是輕緩的

遠處，二個人的筏子

像樹葉上的露珠

風微微顫一下

就驚醒了早晨

一河的水

[七]

河灣里

船靠著船

纜繩結在鐵樁上

河水，把沙洲浮出來

一只小船，從幾十艘大船中沖出來

兩位水手，如水鳥

立在船尾

一動不動地站在掌舵人的旁邊

正月里，天氣涼著呢

從凌晨兩點開始

一艘大船上的喇叭

就不停地喊叫著：

退一點、左邊一點

右邊一點，再來一點

聲音尖利地刺向夜空

星星時隱時現

夜，更加空了

曾經極具挑戰性的

鏟車、吊臂、抓斗、鋼絲

失去了往日的攻擊性

沙子

終于準備流落到河面的船艙里

它們從常德的石門縣

被大型汽車拖到這里

岸上與河面的鋼鐵

形成默契

沙石與河水

堆積

流動

[十一]

張泮渡到了

一個河道的三岔口

船尾，掃起河底的泥漿

水手放下小船

在大船周圍用竹竿往河底里捅

決定左打舵，還是右打舵？

船提速、后退、左搖

右晃。儀表上的數字

開始沒有變化，船的低吼

有點恐怖，像一只快掙脫繩索的藏獒

船速的數字升起來了

河底的小泥巴礁

留不住

河面的船

大片的土地，留給了大地

今天，人之所不能及的地方

是天地之幸

我看到的岸都是暫時的

水一漲，這些堤就沒了

真實的堤岸，還在很遠的地方

洪水來時

成群的蘆葦

只剩一些尖尖的腦袋

露出水面

急促地呼吸

岸上，蘆葦給蘆葦做房子

蘆葦的屋頂下面是蘆葦

蘆葦的墻

蘆葦的窗

蘆葦的門里

住著蘆葦的兄弟

[十五]

屈原的聲音，只能

在湘江上吟誦

聲音低沉、長嘆、咆哮

讓悲涼的風吹透每一個詞語

香草、橘

蘭、芷

水，是沒有岸的

[十八]

上水船的路上正下雨

到了陳家咀的下邊

我們等上水的船，先過

過了這段

船就好走了

下水的船，從津市往洞庭湖

上水的船，從長江往臨澧、澧縣

兩米多深的水

船，呼呼地攪起一河的泥漿

青色的泥

不斷地有船

被擱淺——如被俘的將軍

被河底的泥沙

被蜂擁而上的士兵

托起

河水不吃鵝毛

又有船擱在北岸了

現在是二月底

再過四十天、五十天

岸邊的蘆葦

全綠了

[三十二]

一河的水，到底要

經歷多少往事？

終生漂浮

于水的某個剎那

也許，會有所得

聽到

水的聲音

知道：

水在說什么！

世道如何！

河道安恙！

你渡河

要去哪里？

[三十三]

船到洞庭，已黃昏

大船亦成一孤舟

張燈結彩的岳陽樓啊

燈光被水拉得長啊長

來到身邊的河水

渾濁不清晰

大地，寒冷

天空，暗淡

[三十四]

船過黃蓋鎮

接下來，就是周郎嘴回族鎮

千百條江河入大海

不增不減

千百句冷語說出口

不垢不凈

水，不接受過任何東西

水，也不拒載任何事物

船前后搖晃

站在船尾

聽水聲，看著水面

只有急促的喜悅和

緊迫的不舍

在船上，看不清水流的方向

所有的水，都撲向我

所有的水，順我而流

棄舟上岸

水才會告訴我，它的流向

在船上，感知到的是涌動的

速度

[三十五]

村莊里的人，與河水一樣

幾百年后，村莊還在

還是那些人，還是那些房子

只是，具體到個人

——那位白發的長者

——那十一個指頭的青年

他們都走了

——多了個少年時愛打架鬧事的禿頂老頭

——多了位沒牙齒，愛吸旱煙的老婦人

——土房，在舊地基上變成了樓房

來往，生滅

一滴水，換成了，另一滴水

村莊，與河流，并無兩樣

水重復于水

[三十八]

湘資沅澧，婉轉流年

洞庭湖慢慢地把它們打成一個更大的結

我把它們送到長江的武漢南

[四十三]

已把湘資沅澧握在長江

已把這些水，稱之為云夢澤

已到了下游江邊

已準備返航

已撿起河里的水

已開始唱著悲涼的歌

從武漢南港口

準備返回洞庭湖

我們該往回走了

湖南的區域單元格

在形式上，在我的地圖上

在此結束

返回，我不只是經過

離港啰

開船啰

[四十九]

四盞燈的后面是磊石鄉

上面是琴棋鎮

再過去，就是我命定的：

沉沙港——

一個祭臺

年輕的船長

熄滅駕駛室里所有的亮光

有些發光的儀表，都蓋了一塊紅布

船悄聲經過

我站在船頭

凌晨三點

天空收納

無人可贈

[五十]

河流說，沙子是你的兄弟

我說，水是河的一個夢

流到深夜

向美神致敬

一襲布衣一粒塵

植物蕙蘭橘葉芷

鳳凰灘上不低頭

岸上唱歌的人，把自己

唱給河水

我隨深夜的流水，流到深夜

經過祭臺

屈原讓這里的名字叫：

沉沙港

[五十一]

時間沒有了亮的寬度

星星，在河里消失

我在為一個人道出聲聲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