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行星（組詩）

◎劉 康

[灰色行星]

萬物都有衰亡。一個人在曠野

看著漫天繁星，聽到了體內

鐘表走動的聲音。出于某種

共鳴，他看到了那顆掩于

光芒背后的行星。像一粒煙灰

撣落在了星空深處。如果一切

如他所見，他實際看到的是

一顆行將消亡的巨大天體，時間

坍塌在了它的身上。他吸煙，

因此知道煙頭泯滅時的空寂

那是一種有別于悲傷和恐懼的情緒

像一種放棄，抽離出最后的平靜

現在，時鐘已然走到了最后的計時

那顆灰色行星依舊漂浮在

浩瀚的深空，他聽到了虛無中

某種事物滾動的聲音，像一柄

重錘，就要叩開那扇大門

[寬慰之詩]

我朋友的朋友，看起來有些抑郁

我們在一起喝酒，他抽煙

吐出藍色的煙圈，像

人生最后的光環。我們聊到庫切

那個以審判者自居的男人，幾乎一生

都不茍言笑。他說他活得太累

中年的落日已提前抵達，這沒什么不好

壯麗的景觀需要贊美

是不是寬慰之言已無從分辨

酒精讓我們變得麻木也更加坦然

至于一個人的開始和結束

都同樣美好。我們早就學會了

在沮喪中接受這種歡欣

[木匠的一生]

父親在瓦盆里洗手，鮮血殷紅

像一輪朝陽從水中升起。是的

天才剛亮，這是他第三根

被刨刀削去的傷指

我撫了撫白皙的右手，二十年前

它應該正拿著支削好的鉛筆

——細長，尖銳，有墨色的反光

如今它敲擊鍵盤的時間要遠甚于

握筆。但又有何用？

刨刀的轟鳴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它給過我最好的教育

[不 死]

他們說我死于一場戰亂，在我

抵達彼岸的瞬間，那個持我頭顱的

劊子手正淚流滿面——一個人的

喜悅來得如此突然

但我依然活著，像多年前我因

桅桿折斷而跌落大海。沒人知道

波濤為我而生，暴風也必將

送我入岸。一朵浪花拍打著

另一朵浪花，在海與岸之間

我看到一只長有深紅色喙的海鳥

它認出了我——那個在月光下

收集碎銀的人類。就像多年后的

此刻，當我的舊友與我圍坐一堂

沒人會為我的出現而感到驚訝

我向他們坦述我的離奇經歷，并將

積攢的碎銀逐一分發，在死亡

真正到來之前，我的時間

并沒有想象的那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