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冠路4號（組詩）

◎林 珊

[西嶺街]

那些搖曳的油菜花，多么明亮啊

多像一個人，頂著空谷的落日，在云朵下

奔跑。而那些櫻桃樹上的花瓣，就要落盡了

白茫茫的一片，垂向肅然的泥土

尋求更好更久的歸宿

春風浩蕩啊，青草陌陌

人世在此時，已不值一提

當我來到春天的西嶺街

有的落花已成為流水的一部分

有的故鄉已成為回憶的一部分

當我低著頭，路過山巒，村莊，湖泊

和幾株長滿嫩葉子的老柳樹

走向更深更綠的田野

我們愛過的人

已消失在更遠的遠處

[新年記]

飛機降落。成都以一場茫茫大霧

迎接了你。后來你擁入人群

路過街道，擁入更多更深的人群

后來你度過大霧彌漫的

第一個黃昏

凌晨四點半，所有遠去的人

都還沒有從睡夢中醒來

你坐在臨街的窗邊

眼看著黑暗一點一點，無可挽回地

逝去

時間是什么

流水便是什么

回憶是什么

遺忘便是什么

當你熄滅所有燈盞

黎明就要來了

明晃晃的陽光即將照耀

凋敝的樹冠

新年的第五天

你要開始新的生活

你要把異鄉

當作是，你深愛的

故鄉

[華冠路4 號]

華冠路4 號。當你從一對老夫婦

溫熱的手中

接過一串古銅色的鑰匙

你新年的新生活就已經開始了

你一個人拖地，擦窗玻璃

一個人吃飯，購物，收拾行李

一個人迎著寒風，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走動

直到一場雨踉蹌著，從黃昏落下

空寂的草地在不安中吞噬云雀們

不斷加劇的歡愉

當你回到九樓的窗邊，望出去

你看到欒樹上掛滿干枯的

果實

無患子的落葉

鋪滿傾斜的屋頂

你無法看到的是

每一陣由遠及近的寒風

都將會給它們帶來

無可預知的戰栗

[告 別]

再也不會有那么一天了

兩個彼此相愛過的人

終于飽嘗了幸福與痛苦的

滋味

那么，就讓一首詩成為

靈魂棲息之地

最后的注腳

唯有此

春風才能在來年浩蕩

明月才能配得上

我的贊美

[我，或是你們]

就這樣從空茫的夢中醒來

夜色又遼闊了一些

就這樣疲憊不堪地躺在

異鄉的床上

我不愿睜開眼睛

我為什么又夢見了你

夢見梅花開滿半坡

雨聲漫過山谷

你抱起手推車里的嬰兒

纖弱，純凈，無辜

他有一張野草莓一般

紅撲撲的臉

我看到你們舉杯慶祝

我看到你們在祠堂里點燃燭火

我看到故鄉云涌雨落

站在樹下看花的人是我

坐在夜里失聲痛哭的人

也是我

[養花記]

半個多月后

從故鄉帶來的青邊吊蘭

漸漸枯了。只剩下最后一株

還在瓷盆里，向著陽光

拼命地綠著

千里之外，我也一樣

我放下以往的生活

掛念的朋友，深愛過的人

走向陌生的城市

街道，和人群

我也要向著陽光

拼命地

不讓眼淚，掉下來

[建設南路]

在建設南路

我遇到過這樣的場景

花圃里，擠滿了花圈

人行道上，搭起了帳篷

一群人，圍坐在帳篷里

剝瓜子，喝茶，談笑

哀樂聲中，街道上車水馬龍

滾滾人世，死亡仿佛從未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