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 惠
自然災害是人類社會的常發現象,其發生與自然界本身的地理構成和環境氣候等因素密切相關。河南的中緯度區位和季風性氣候決定了災害的頻繁光顧,中原地區以農業為主的生產方式以及歷代逐鹿征伐的遺留進一步凸顯了災害的破壞效應。據鄧拓《中國救荒史》統計,從公元1世紀到19世紀,河南共發生水災173次,同時段最多;旱災141次,僅次于河北的144次。民國時期,河南災害更加嚴重,軍閥混戰、政治腐敗等人禍成為災害的直接誘因或催化因素,其間河南淮河流域發生澇災80次、旱災89次,黃河流域發生水災681次、旱災858次①,居沿黃各省首位。新中國成立以后,1950—1990年的41年間,河南水災年21年,旱災年25年,水災、旱災兼有的10年②。與災害頻仍相對應的不僅有史料的記載,更有文學的見證與記述。賈誼、杜甫、韓愈、白居易、元稹等河南古代作家,都曾以其災害詩文表露同情、批判揭露、審視人性;以徐玉諾、陳雨門、蘇金傘等為代表的現代作家,以及李準、閻連科、劉震云、劉慶邦等當代豫軍中堅,也都對災害作出了文學回應。作家關注災害,是知識階層責任意識的體現,文學反映災害,是其社會使命的內在要求。作家對于災害的記錄見證、想象反思或隱喻哲思式的多樣書寫,融入河南歷史和文學的發展整體,成為另一種歷史形態和重要的文學主題,對河南形象的自我呈現和文學河南的印象構建具有切實意義。
災害與歷史相伴隨,文學與社會相照應。進入現代以來,面對災荒頻仍、苦難深重的中原大地,河南現當代作家承襲傳統、立足時代,描繪出了特定年月的災荒圖景。從徐玉諾、陳雨門、師陀、李季、姚雪垠、李蕤到馮金堂、李準、張一弓再到當代豫軍的代表作家張宇、劉震云、閻連科、李佩甫、劉慶邦、柳建偉、墨白等,都對災害題材有所涉及。以時間發展為參照,河南現當代文學中的災害書寫大致劃分為三個時期,不同時期觀照視角和表述方式的區別,見證著時代主題的發展變遷和作家自我的文學應對。
20—40年代:現實災禍與歷史見證。河南現當代作家對災害的文學呈現始于現代文學誕生之初。作為“五四”時期河南文學創作的第一人,徐玉諾對河南鄉村的天災人禍進行了集中展示,其詩歌《農村的歌》揭示了兵災、苛稅壓迫下農村的窮困無糧;《母親》描述了荒旱年間為保孩子活命,母親用自己的衣服換了糠麩卻虛弱得無力回家。《火災》記錄了劫后的村莊:“處女們和母親早已被踐踏得像一束稻草一般死在火焰中了。”③其詩歌《歌者》《問鞋匠》《誰的哭聲》和小說《一只破鞋》反映了現實破敗、歉收饑餓、土匪橫行的社會現狀,這一狀況在同時期的馮沅君、尚鉞、于賡虞的作品中也有體現。之后走上文壇的蘇金傘、劉心皇、陳雨門、隨夢醒、王兆瑞、傅尚普、周啟祥等,對20世紀30年代中原大地的深重苦難進行了充分展示。蘇金傘的《春荒》描繪了荒涼破敗的農村在春荒之下無糧充饑而餓死人的場景;《冰雪季》中饑餓迫使人吞雪團,像牲口一樣吃麥苗;《跟媽媽說》中災荒年月連挖野菜、鉤榆錢都要爭搶。劉心皇的《壯歌》《賣柳須的孩子》《賣榆錢的人》,陳雨門的《春》《難婦》《除夕》《洋車夫》《水災里的流民》等詩歌都寫到災荒年月的艱難。周啟祥在30—40年代對河南災害關注較多④,其作品反映了河南土地上尤其是農村災害的普遍性,包括水災、旱災、蝗災甚至疫病,面對災害,農民的爭食、官僚的腐敗以及餓死人的慘劇同時上演。作為河南文學的代表性作家,在師陀、姚雪垠、李季、魏巍等人30—40年代的創作中,同樣可見災害的身影。歷史上無盡的戰亂與屢次黃河泛濫,加上近代以來的水旱蝗湯、土匪兵災,促成了師陀筆下廢墟般的鄉村世界。《毒咒》中呈現出的頹坍殘碎與腐爛氣息,《巫》中的旱魃、水王、匪災、兵禍和瘟疫,《老包子》《霧的晨》中的災荒與貧困,正是對鄉土家園殘破的如實注解。姚雪垠的《長夜》畫出了兵匪逼迫下的河南荒村圖,現實的災荒和壓迫讓更多年輕人傾向選擇當蹚將(土匪)和兵而不愿種莊稼,災荒的累積性和惡行循環于此呈現。李蕤在40年代描寫1942年河南大饑荒的系列通訊引人關注:災民宰殺雞、犬、耕牛,進而賣兒女、賣老婆;災民吃樹皮、草根、油渣等難以消化之物而死去;政府救災不力讓更多災民陷于絕境之中,甚至出現吃人現象。
50—70年代:時代特質與書寫定式。新中國成立以后,新的文學秩序下創作題材的集中,歌頌基調和光明導向的格局設定,使得災害主題的表達必須符合規定范式,即表現新制度下人民戰天斗地的豪情,災害在此成為被征服和戰勝的對象。當代河南作家對災害題材的表述,一方面指向人與自然的斗爭,另一方面以災害作為新、舊社會對比的現實憑借。徐玉諾《朱家墳》中的水災與抗戰時期國民黨湯恩伯部焚毀山林導致水土流失有直接關聯,現如今,人民在新政府領導下戰勝了自然災害。李季的詩歌《天生泉》《喜訊》《第一聲春雷》描寫“大躍進”時期挖水渠、修水地戰勝自然界干旱的事跡,詩中充滿了“大躍進”式的話語,“千里山川擺開戰場,萬眾一心要把干旱消滅掉。躍進干勁恰似黃河千里浪,英雄們‘欲與天公試比高’”⑤。馮金堂的《為了明天》和《黃泛區的春天》都寫到引黃河水灌溉旱地的故事,后者借白山老漢引出了對1938年黃河水災的回憶,突出新社會下不同的命運結局。其長篇小說《黃水傳》,跨越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新中國成立初期三個時期,將對洪水災害的描寫與官府軍隊的壓迫、自發的反霸斗爭、群眾的游擊戰爭、轟轟烈烈的土地改革結合起來,頗具歷史感和厚重度。作為這一時期活躍的河南作家,李準在其一系列創作中也涉及災害主題。話劇《土專家》中的何家莊過去十年九旱,農民何廣明響應號召修水庫,除了和自然的斗爭外,還要面對合作社中的保守思想、迷信思想以及家屬的個人主義思想等。小說《耕云記》中蕭淑英采用“土洋結合”的方法,成功預報了冰雹、霜凍、干旱等氣象災害,保證了農副收成。電影劇本《大河奔流》以花園口炸堤為開端,以李麥一家的悲歡離合為主線展示了黃河及其子孫們在兩個時代的不同命運。國民黨主政時搶糧、在難民中抓壯丁,新社會下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戰勝了黃河特大洪峰,新中國與舊社會之間對比鮮明。
80年代以后:多重視角與主題深化。隨著新時期以來的思想解放和語境轉換,河南作家對災害的關注進入主題和藝術的多角度探求,具體表現為對災害的日常化描摹和對歷史災害的反思兩方面。日常化是將災害作為民眾日常生活中必須面對的問題以突出生存的艱難,如閻連科的《年月日》《日光流年》《情感獄》,李佩甫的《羊的門》《李氏家族》,劉震云的《故鄉相處流傳》,劉慶邦的《逃荒》《發大水》《災變》,李克定的《干旱》等。《逃荒》中災害將人驅離家園無奈逃亡,《災變》中的大雨導致房屋被毀,村莊變成澤國。在閻連科的耙耬系列中,豫西山地的貧瘠和困苦是原生性的,大旱時節,土地龜裂,“黃土的塵埃在山坡上霧樣地流著”,“溝溝壑壑都干得生出紫色的煙云”(《年月日》);《日光流年》中的三姓村不僅深受喉堵癥的肉體之殤,更在生活當中遭遇到蝗災和饑荒。對歷史災害的反思是以當下視角審視過往的災害事件,或追憶苦難、以古喻今,或反思人性、展開批判。值得注意的是,當代河南作家對過往災害的關注相對集中,其視點主要聚焦在1942年前后的河南大饑荒和1959—1961年的三年災荒(三年嚴重困難時期)。李準的《黃河東流去》和劉震云的《溫故一九四二》是1942年河南大饑荒書寫的代表性文本。《黃河東流去》選材的重大性和史家眼光,對生活的細致體察,對小說結構的精心布局,對人物的典型化塑造都有示范意義。《溫故一九四二》以冷峻反諷的筆調勾勒出了災荒期間逃荒、賣人、狗吃人、人吃人的人間慘劇,最高領導人的漠視、軍隊基層的征稅、各級官吏的貪腐等現象引人深思。此外,邢軍紀的報告文學《黃河大決口》,溫磊、關國鋒、郭小陽編著的《1942饑餓中國》,以及宋致新編著的《1942:河南大饑荒》等更多從紀實角度對1942年大饑荒給予關注。當代河南作家對“三年嚴重困難時期”及“大躍進”的描寫始于張一弓的《犯人李銅鐘的故事》,其后張宇的《活鬼》《一串甜甜的淚珠》,李佩甫的《羊的門》,周同賓的《饑餓中的事情》,閻連科的《受活》《四書》,劉慶邦的《看看誰家有福》《到處都很干凈》《平原上的歌謠》等,都對那一特定年代的饑荒與人事進行過描述。《犯人李銅鐘的故事》對導致春荒的人為性因素的揭示代表了此類作品的書寫傾向,《受活》中的權力支配與“圓全人”的行為,《平原上的歌謠》中的虛假浮夸與指示號召都印證著同一表述。
河南作家對災害的不倦書寫,既建立在對現實的痛楚感受之上,又立足于對災害的認識及對歷史與人性的深刻審察。“五四”以來的科學之光完成了對自然災害的深度祛魅,破除了傳統文學中對災害的神秘化、比附性表現。包括河南作家在內的中國現代作家在認識到災害發生的自然因素的基礎上,把目光更多轉移到與災害有關的“人”的因素,即災害發生過程中的人禍表現及災害對人的實際影響。就文學創作的實際而言,河南作家對人的關注明顯多于自然,以徐玉諾為開端的河南現代文學,首先展示的就是天災人禍并行的鄉村世界,兵匪禍亂、苛稅重壓是造成或加劇農村破敗、饑荒橫行的直接原因。新中國成立以后的災害敘述中,突出的是人力戰勝、征服自然的主題。新時期以來的災害書寫依然延續了對人的關注,如災害時期的人情人性、人災人禍、非人行徑等等。災害認識中的“人學”傾向與災害書寫中的人事關注,與河南作家固有的人文關懷和憂患意識直接相關。“在中原這塊古老的土地上,有一個不絕如縷、一以貫之的文學傳統。那就是:在精神上,感時憂民的憂患意識和匡時濟世的時代感和歷史責任感。”⑥這一內在的“文化血統”客觀上強化了河南現代作家關注災害的人性維度。
災害是一種社會現實,見證著人之生存與歷史演進,災害也是一定文化觀念的反映,透過災害自可審視人的精神世象和社會文化習俗。河南作家對災害的持續關注,一方面確因現實的災害逼迫,另一方面則意在借助災害表達其他主題。更多情形下,災害是作家切入社會與人心的一種媒介和視角,其本身也由此成為表意式的文化符號,承擔著一定范圍內的意識形態訴求。河南現當代作家災害書寫中所牽涉的生存苦難、階級對抗、文化反思等主題,照應“五四”以來社會發展的中心議題和文化關切,貫穿其中的是對人的多層次觀照和關于文化的深層審思。從這一意義上講,文學中的災害主題既反映出人的一般生存現實,又于現實背后深藏著某種特定的文化機制和思維模式。
生存苦難主題。苦難是與人類生存形影相隨的事實存在,在現代性語境和宗教義理中甚至抽象為歷史和生活的真實本質。“對苦難的抗爭與對中原文化的反思,構成了20世紀河南文學的兩大創作母題。”⑦與日常生活的艱難困苦相比,災害所帶來的苦難影響范圍廣,危害程度深。河南現當代文學中的災害書寫多以水、旱災害為主,災害效應的顯現主要在對農民日常生活的影響,水、旱災害對生活資料的剝奪,對房屋、財產、家園的損毀,必然造成存活的艱難,其后果首先體現在饑餓威脅與死亡境遇的展示。劉心皇的《是不是在夢中落淚》寫故鄉的老王在饑荒的波浪翻起時,吞食著灰色的樹枝,面孔一天天地青腫起來,連樹皮也爭不到手里。李尹實的《荒村》里,南村吃完草根,啃光樹皮,北村還有人吃人的消息。王兆瑞的《沒有春天》、陳雨門的《春》、魏巍的《重逢》、周啟祥的《農村所見》都寫到災荒時期的覓食爭搶問題。“二三月餓死人裝棺材,五六月餓死沒人埋”是李季在《王貴與李香香》中對大旱之年的如實描寫。當災荒嚴重又無救濟時,災民也會選擇逃荒,甚至無奈淪為乞丐。對于安土重遷的中國民眾來講,逃離故土不僅要承受情感折磨,重要的是必須面對逃亡路上的種種艱辛,而且在災荒年間,異鄉也并非一片樂土。《黃河東流去》中的逃荒路上,災民有的直接淹沒在水中,有的因食物奇缺而餓死,有的扒火車掉下被軋死,至于流離失所、妻離子散者更不在少數。王兆瑞的《異鄉》和傅尚普的《災后》描述洪水淹沒了家和田莊,而異鄉的土地同樣是光禿禿的,連僅有的樹木也被剝盡了皮,災荒同故鄉一樣。陳雨門的《水災里的流民》《洋車夫》和隨夢醒的《車夫》,寫災民流亡到城市卻被冷漠吞噬,無家無食、命運難卜。災害帶來的苦難還表現在由此造成的民生凋敝與社會沖突。在河南現當代作家的筆下,災害多數情況下并非孤立的存在,“十年九旱”的殘酷現實表明即使無災年月農民也是勉強維持,加上兵匪之亂(水旱蝗湯)、苛捐雜稅,其破壞效應就會疊加式呈現,部分災民出于生存需要,無奈或被迫由流民淪為土匪。因此,民國以來的河南鄉村社會整體上經濟衰敗、民生凋敝,隱藏著潛在的社會沖突危機。徐玉諾的《農村的歌》揭示了兵災、苛稅壓迫下種麥時候卻無人耕種的事實,“眼看著海綿一般的土壤,變作石頭一般堅硬”,結果只能是“家中沒有一粒米,鍋中水沸著”⑧。劉心皇的《壯歌》和陳雨門的《除夕》中的土地承受著上帝降下的水災和匪患。周啟祥筆下“征丁派款如火如荼般進行/尸體遍地,空蕩的村莊如洗”⑨。“國軍”同蝗蟲一樣到處吃光和搶光,“旱災、澇災、蝗災/和‘兵災’……/像一個災難的海/把貧困的農村/緊緊地/包圍起來/捐稅與兵役/以及病疫流行……/又相繼來襲”⑩。馮金堂的《黃水傳》中,縣大隊不救災反而各處搶糧,更有一些被農民稱為“吃干隊”的地方土匪到各村逼糧要款,一旦和村民發生沖突,殺人放火成為常事。
階級對抗主題。階級政治主題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的創作影響至深,階級話語內蘊的絕對對立觀念,深刻影響到作家的創作活動及思維方式,其對文學創作的滲透,使得災害書寫中階級壓迫與自發或自覺的反抗較為普遍,災民更多不是在和自然災害做斗爭,而是向壓迫者爭取自我生存的權利。民國時期的政治黑暗加上社會動蕩,來自統治階層的壓迫無時不在,災害時期的壓迫如故客觀上加重了苦難的深度和社會批判的力度,也為災民在受壓迫情況下的反抗提供了合理依據。災害當中的階級壓迫多種多樣,或壟斷錢糧,拒絕救助;或征糧收捐,中飽私囊;或敲詐掠奪,手段極惡;或假公濟私,借機斂財。災民要么在缺糧中忍受最終喪命,要么在忍無可忍的情形下奮而反抗。李季的《王貴與李香香》中農民和地主的對立是不可調和的,這不僅表現在地主階級通過控制土地奴役農民,還表現在地主旱災時堅持收租鬧出人命與王貴結下殺父深仇,王貴的革命是反抗階級壓迫的自覺行動。蘇金傘的《黃河又回來啦》中,黃河水又回來沖毀田地、沖走人民,是國民黨讓黃河回復故道的人為性后果。在周啟祥有關災荒的描寫中,救災僅僅是流于形式,災民成為顯示查災大員“悲天憫人”形象的道具,撥下的救災款即使不被貪污私分,對于兩千萬災民也是杯水車薪。《黃水傳》中張鎮長為給梁委員送禮,在老百姓旱災天只能吃榆樹皮的情況下,星夜去百姓家搜糧食,刮地皮。《溫故一九四二》中,災民僅有的三成收獲加上賣田,也不夠交租子、軍糧、賦稅,不餓死也會讓縣衙門打死;對蔣委員長有意忽視災情嚴重性的揭示,更把批判的鋒芒直指那個和民間利益對立的上層階級。階級話語在意識形態領域的無限彌漫,其內含的對立觀念則演化為互相對比乃至全面對抗的政治隱喻。災害中的階級壓迫,其實質是人與人之間基于不同社會地位的對抗。自發的對抗行為在有組織的引導下則會演變成自覺的革命行為,革命是對抗行為的極致化表現。如《黃水傳》中的搶糧,吃大戶,《決堤》中災民與保安隊的沖突,《王貴與李香香》中的收租與革命等。李季的《老陰陽怒打蟲郎爺》與馮金堂的《黃泛區的春天》則是通過對比以突出新社會的優越性,前者以除蝗蟲的舊思想和政府領導下的新舉動進行對比,后者揭示出舊制度下黃河水帶來的是災難,新社會引黃河水卻可以澆灌旱地的現實。類似的對比還有李準的《大河奔流》,國民黨政府腐敗不作為,而共產黨則領導人民治理黃河、戰勝洪峰。就河南文學中的災害書寫而言,政治腐敗和階級壓迫強調的是人與人之間的對立或社會制度的對比,而人與自然之間的對抗更能體現階級話語的隱喻表達。李季的詩歌《天生泉》中的莊子坪干旱苦窮、十年九不種,大家堅信“干旱不是命定的,難不倒英雄社的英雄漢。天上地上沒有水,地層底下挖水泉”,最終戰勝干旱,改變自然。其詩歌《喜訊》《第一聲春雷》《高山運河頌》等充滿了“欲與天公試比高”的豪情,其結果是徹底改造、戰勝自然。李準的小說《耕云記》借天氣預報中“管天管地,管刮風下雨”的行為,反映了新社會人民征服自然、主宰自然的雄心壯志。災害描寫中對抗思想的確立,反映出階級觀念的深入人心,這不僅導致了“斗爭哲學”主導下人與人之間的身份界限,也造就了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單向式與征服性。
文化反思主題。文化在人類社會的發展進程中產生,同時又以其穩定性、內在性制約著人的行為。河南作家對于災害的“人學”化理解,決定了災害描述中對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偏重,其中觸及生存競爭、權力滲透、人性之惡等諸多命題,在記錄事實、展示人性的基礎上,顯露出文化的規約和批判省思的力度。災害對基本生活資料的摧毀,把人的生存還原到純粹的物質需求層面,必須存活和一切為了“吃的”成為特定境遇下的“自然宗教”。生存恐懼反映出人對生存資源和生活資料的必然依賴,為了生存可以去爭奪,可以冷卻心靈,也可以吃草根、樹皮、觀音土,甚至販賣親人換取食物,更有甚者則可以吃人。李尹實的《賣兒》中,瘦黑窮苦的賣孩者硬著喉嚨、流著熱淚叫賣,卻沒人說聲可憐。張洛蒂《賣女》中的父親養不活女兒,賣掉女兒換來高粱后妻子已懸吊在梁上。《黃河東流去》和李蕤的《無盡長的死亡線》中都寫到賣女兒的情節,災荒年月恰恰是人販子發昧心財的好時機,災荒年月的賣人行為雖屬無奈,但也揭示出固有親情在饑餓面前的不堪一擊,人販子的趁機獲利,則顯示出人性的貪婪與多面性。災害中的吃人現象在嚴格意義上都是求生性的,即迫于現實環境的嚴酷與生存的自然需要。災害描述中的吃人行為形式多樣,吃人尸體、易子而食、自家人吃自家人等。正如傅尚普的詩歌《吃人》所寫:“最初是同伙殺食陌生的人,不久便成了自相殺死的殘忍,然而饑寒的痛苦仍是無限,老母妻兒也化作塊塊的糞便。”李蕤的《豫災剪影》、劉心皇的《西門外》以及劉震云的《溫故一九四二》都反映了災荒中的食親行為。災荒時期的吃人將人推向“非人”的動物階段,食親行為對倫理底線的突破更可謂是對人之先天本性和后天文化公約的雙重違背,“活命哲學”于此得到最強有力的佐證。
政治與權力同樣是河南現當代作家觀照災害的重要視角。政治不僅體現在理念與制度層面,更多表現為一種技術操作性的官僚本位、權力控制和斗爭哲學,凸顯出意識形態的在而彌堅。災害中的政治表述不僅體現于階級壓迫的顯性方式,也會以政治文化的隱性方式呈現,深刻影響到災民的精神世界和實際行為。《溫故一九四二》批判了官僚體制在災害中的無所作為甚至適得其反,黃河決口,統治者首先考慮的不是廣大百姓的生存,而是統治集團的自身利益;地方官員虛報災情多得救濟糧款,且趁機倒賣余糧、低價買地;政府的救災效率低下,救災款被層層盤剝,無怪作者說“中國歷來政治高于人”。《犯人李銅鐘的故事》中李家寨大煉鋼鐵導致小麥晚種,秋莊稼又碰上“捏脖旱”,此時,“帶頭書記”提出了產量不變、對國家貢獻不變、社員口糧不變 “大旱之年三不變”的口號,上演了那一時代官場的“瞞和騙”,所有人都被政治運動挾裹其中卻不敢戳破現實。閻連科《受活》中的“大劫年”是因為大煉鋼鐵砍光了山上的樹,燒光了草坡,又恰逢大旱之后雨水無常。圓全人則直接以權力(干部的批文或字條)作為向受活人要糧的依據,“我們不是來搶你們的糧食的,是政府讓我們來要糧食的”。柳建偉的《北方城郭》中水災的發生和賑災款被私吞,顯示出權力的無所不在。《平原上的歌謠》中的文鳳樓村虛假浮夸,做真、假倉庫應對外來的參觀檢查,而村民卻因為缺糧吃霉紅薯片子、槐花、柿樹皮,甚至有人餓死。饑荒的原因并非因為自然災害,而是上面旱田變水田、淮北變江南的指示號召。劉慶邦曾言:“貧困和饑荒不單純是一種供給不足,更多是權利分配不均,即對人們權利的剝奪。”災害的發生本就加重了底層的苦難,再加上政治權力的介入,最終的承受者始終是底層群眾。如果說普通個體無法左右上層的政治考慮是情有可原,那么普通百姓自覺認同權力體制,任其宰割或損害他人,則體現出了政治文化的潤物無聲,上下一體。“這種和國家權力體制完全一體化了的民間權力不僅從物質上剝奪民間,而且從精神上摧殘民間,是造成民間苦難的罪魁禍首。”
文學是時代生活的反映,也是一種審美意識形態,由災害事實到災害敘述的形態轉換,顯示出災害存在的藝術之維。作家藝術積累、人生體驗和話語表達的差異,呈現為災害敘述中的不同風格樣態。整體而言,現實主義在河南現當代作家的災害書寫中居于主導位置,社會的深重苦難和人禍不斷使得作家難以拋開現實轉向意義空間的玄學之思。作為災害和苦難的親歷者或見證者,徐玉諾、陳雨門、蘇金傘、姚雪垠、周啟祥、李準等作家,遵從知識分子的責任意識,秉承現實主義的創作精神和原則方法,力求準確、真實地反映出災害后果,李準《黃河東流去》表現出的史詩品格最為典型。現實生活基礎加上李準對社會主題的敏銳感觸和對文學素材的準確深度把握,使得《黃河東流去》在某種程度上為新時期以來的災害寫作樹立了一種典范,即對重大歷史題材的挖掘視角和文學表達上的史詩品格。選取難民和歷史災難作為創作的出發點,既保證了題材本身的歷史感與厚重度,又回到了李準較為熟悉的農民問題這一領域,更兼顧了現實主義創作對真實性的要求。李準曾言其“對風格有一種追求,概括起來說,就是:樸素、自然、真實、流暢,我把真實放在第一位”。這部“中國式的小說”將巨型流民圖的描繪與民族苦難史的書寫結合起來,注重典型形象(李麥、海老清、王跑、徐秋齋)的塑造和典型場景的設置。加上風俗畫卷的描繪(黃河三門峽風光、九朝古都洛陽風物、水上婚禮和干旱祈雨風俗),機智幽默的運用(徐秋齋智賺褚遠海、王跑的捉魚和捉鱔經驗、國民黨政府遷都洛陽的可笑、王跑與老先生關于“熹平石經”的對話),恰恰符合巴爾扎克在《人間喜劇·序》中談論瓦爾特·司各特小說時提到的史詩的兩大要素:神奇與真實。
除去對真實和細節的追求,河南作家的災害書寫也在探求現實主義的多種表達向度,如師陀的廢墟與詩意,閻連科的酷烈極致,劉震云的戲謔消解,劉慶邦的還原審思等。閻連科以《年月日》《日光流年》《受活》為代表的災害表述,詮釋著荒誕現實主義(自稱“神實主義”)的美學風格,寫出了人類的一種原型性與可能性生存。《年月日》對千古旱天的極致環境和先爺的極限抗爭的露骨描寫,“形成肉身傷痛的奇觀,以致勾引出受虐欲望”。《日光流年》中喉堵癥的原罪性存在以及曠古災荒的不期而至,如同生命寓言,以至為了維護純潔化的生命烏托邦形態而把苦難命運化。受活村人的天生殘疾與三姓村人的喉堵癥一樣帶有某種命運感和象征意味,但《受活》中“大劫年”的發生與當時的大煉鋼鐵、亂砍濫伐等人為和制度因素卻有直接關聯,這也顯示出閻連科后期創作中政治寓言比重的增強。閻連科筆下的災害表達在某種意義上接近于“絕境書寫”,即把人物置于無可逃避的匪夷所思的絕境之中展現他們的抗爭。其筆下的災害更多時候是一種象征符號,是為表現人與命運或制度的關系而刻意設置的,具有寓言寫作的特征。在劉震云的《故鄉天下黃花》和《故鄉面和花朵》中權力是改變貧困的直接手段,《故鄉相處流傳》中災害則多次被權力所利用或挾持,如曹丞相將人員增多和生產停滯導致的春荒轉嫁給袁紹;朱元璋主導的大遷徙過程中災害造成的人員死殘,其實質是權力鉗制下的政治欺騙;“大躍進”時期孬舅卻憑借支書的權勢,控制著饑餓年代的稀缺資源和村人的人身及思想。《溫故一九四二》的反諷基調引人關注,作者對歷史的敘述無關崇高或歷史正義,重回過去只在接近真相。活下來的當事人(姥娘、舅舅、縣書記)、文字史料記載和“我”根據史料的推理議論,突顯出災害置身于歷史場域之中的多棱鏡效應。劉震云作品中的災害書寫服從于更大層級的苦難敘事,與苦難和權力相比它屬于次級存在,災害只是表現苦難或批判權力的一種憑借,解剖歷史和人性的一個突破口。無論是借助災害反諷歷史、消解神圣,抑或透過災害探析權力、審視人性,都有其強烈的個人風格。“劉震云的過人之處即在于他對中國生活的最痛切的體悟、最深刻的洞悉,以及對其體悟和洞悉的外具諧謔效果、內具恥辱意蘊的藝術表現。”劉慶邦的災害書寫多來源于記憶中的現實,他筆下的災害事件幾乎是真實發生過的。《看看誰家有福》(1980年)透過饅頭(豆面饃與霉紅薯面饃)審視時人在政治與饑餓間的生存,大煉鋼鐵、浮夸虛假、糧食短缺與浪費等時代現象都得以呈現。《到處都很干凈》中饑餓的影響直接體現在男人“命根子”的萎縮,女人“奶袋子”的干癟,饑餓剝奪了人所有的生命沖動,生存成為第一要務,生命的目的簡化為單一的活著的干凈。《平原上的歌謠》重點對災害的原因作了明確說明,即“不是天災”,而是政治命令導致的有違自然規律的行動(旱田變水田、糟蹋糧食)。劉慶邦的災害敘述在盡可能接近還原歷史,更想表達的并不是激憤式的批判,其敘述中多了一種節制,一種詩性的憂郁,但沒有絕望的宣泄,沒有價值的虛無。正如《平原上的歌謠》后記中所說,“小說定下的是不屈和自強的基調,寫得并不低沉”,要表現的是“什么樣的苦難都能忍受,什么樣的坎兒都能過去”的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
文學與作家都是文化的產物,作家的文化觀念直接影響到對于災害的認識和文學表達。河南大地和中原文化作為河南作家的生存構成,參與了災害的文學重述并成為背后的文化動因。古典中原文明最基本的是“其濃烈的人文精神、道德意識、農業文明、政治情結、個體關懷、和諧意識等特征。而其中最突出的則是中原文化的人學主題”,也有學者指出“中原文化也就是鄉村文化”。農業文明滋養了河南大地,但土地既是一種精神財富又是一種人身約束和眼界限制。閻連科曾表示自己敘述的每一個故事都離不開故鄉土地,李佩甫也說平原是他的寫作領地。作家的“農民”式情感態度,決定了其對鄉土的審視是一種“在場式”體驗,如李佩甫所言“我是他們中的一個”。這種體驗有其創作上的優勢,如人物的鮮活,感情的真摯,細節的把握等等,但缺少的是一種超越式的眼光,“缺乏一種飛揚的想象力和對現代世界的感受力”。與中原文化的“戀土”情結和作家個體的此岸思維相對應,現代以來的河南作家對災害的表述多來自現實體驗。徐玉諾、馮沅君、蘇金傘、師陀、姚雪垠、周啟祥等人對故土災難的描述來自自身見聞,如《長夜》中的匪亂來自姚雪垠被土匪綁架的事實;劉慶邦的三年嚴重困難時期書寫來源于記憶中的真實;閻連科象征式的災害設置來自其貧困、疾病、恐懼等苦難經歷。災害與鄉土世界的關聯,使得河南作家的災害表述服從于對鄉土和苦難的書寫。中原土地上留存的血緣倫理、權力崇拜、活命哲學等各種意識,自然帶進了災害話語當中,成為文字背后的深刻主題。中原文化以人倫、人文為主的精神取向,賦予災害表述的人間特質,但這種寫作模式到一定階段則成為創作困境和瓶頸,缺少對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觀照,或在表現這一主題時以人的單向度突進為主,難以達到形而上或終極關懷的高度。作家對鄉土和人倫的過于迷戀,導致涉及苦難和災害時,似乎有一種難以抽身的痛惜或興奮,難以擺脫固有的思維邏輯和情感判斷,于是,此岸的現實就成為敘事的中心,題材與表達的自我重復使得他們編制的藝術世界呈現出一定的封閉性。“過分迷戀于‘場’中的描述,過多地停留于對‘實在’生活和‘此岸’的描述,而缺乏對‘人’的普遍精神的關注,未能對讀者的精神產生引領作用。”
“河南作家創作的中心和底色,常常是對本土歷史文化與情感的記憶,審視,回味,探索,感悟,以及評判。”與鄉土世界的血肉相融和對鄉土大地上事情的極度熟識是河南作家尤其是當代作家創作的先在優勢,也是現實主義創作的內在要求和難得的生活資源。他們也正是在此基礎上完成著自己的主題選擇和藝術風格,形成了文學豫軍的集體征象和位置格局。在商品大潮和消費話語盛行的今天,河南作家能夠做到不曲意迎合,堅持對歷史、沉重、苦難的持續關注,對弱勢群體的深切關懷,是非常值得肯定的。但這并不足以成為作家自我重復,失去對新話題介入發聲之動力的合理借口。如河南當代作家在表現出對歷史災害興趣濃厚的同時,對現實的環境危機和生態災害卻少有涉及(僅有劉慶邦的《紅煤》等少數作品關注到欲望和利益支配下的狂挖濫采導致的環境惡化),這與日益變化的現實樣態和生態文明建設的時代課題不相適配,也與生態文學蓬勃發展的創作潮流頗有距離。當下,災害已成為全球性話題,其形式已經不局限于傳統的水災、旱災、蝗災等,且災害的發生機制更為復雜。面對現代化演進對資源的剛性需求與資源、環境承受力的有限之間的困局,文學自當給予多層面之觀照。張煒寄希望于“融入野地”,回歸田園與詩意棲居;遲子通過“生態烏托邦”的建構,追尋自然的靈性;葦岸講述著“大地上的事情”,重建人與自然的和諧。當然,災害書寫并不追求作家創作的整齊劃一,但毋庸置疑的是,面對今天的災害,作家必須擁有寬廣的視野和現代性思維,這種思維不止是一種方法技巧,而應該是一種精神品質和思想力量。
[本文系全國優秀博士學位論文作者專項資金資助項目(201308)成果。]
注釋:
①夏明方:《民國時期自然災害與鄉村社會》,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30~34頁。
②河南省水利廳水旱災害專著編輯委員會編:《河南水旱災害》,黃河水利出版社1999年版,第6頁。
③劉濟獻編:《徐玉諾詩文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71頁。
④這一時期關于災害的詩歌約計17首:《春天》《布谷》《風雨災黎》《泛濫》《饑餓》《農村春荒速寫》《春荒求雨記》《在黃河岸邊所見災荒景象》《蝗災一瞥》《災荒圖》《救災與查災》《災荒年代的風景線》《疫情曲》《農村紀事》《農村所見》《在祖國赤貧的農村里》《亢旱》。
⑤李季、聞捷:《第一聲春雷》,敦煌文藝出版社1958年版,第5頁。
⑥孫先科:《理性精神與鄉村情感——河南近期小說創作透視》,《當代作家評論》1992年第3期。
⑦劉增杰:《中原文化圈與20世紀河南文學(代序)》,劉增杰、王文金主編:《精神中原——20世紀河南文學》,河南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頁。
⑧劉濟獻編:《徐玉諾詩文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58~59頁。
⑨周啟祥編:《三十年代中原詩抄》,重慶出版社1993年版,第496頁。
⑩周啟祥:《災荒圖》,蘇金傘、周啟祥、魏巍:《家園集》,安徽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10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