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上加“嚴”求學問，赤子癡心待文學
——嚴家炎先生訪談錄

□ 嚴家炎 汪靜茹

訪談時間：2018年11月13日、11月15日

訪談地點：北京藍旗營嚴家炎先生寓所

一、 兒時求學經(jīng)歷

汪靜茹(以下簡稱汪)：您的祖父頗有學問，他平時是怎么教您學習的？

嚴家炎(以下簡稱嚴)：我的祖父叫嚴伯勛，他是清末的秀才。他平常帶著我，或者抱著我或者拉著我的手在地上邊學走路邊學說話，同時就學著認字。說話和認字統(tǒng)一起來，這樣就兼有兩者的好處了。

汪：祖父遇害后，您的父親請了私塾先生，能談?wù)劥撕蟮膶W習情況嗎？

嚴：我祖父去世后，我父親就為村里的孩子請了一個私塾老師，來給我們教課。村里邊很多人家的孩子，都送過來讀書。有的讀《三字經(jīng)》《百家姓》，有的認《千字文》，課本是多種多樣的。我那時五歲，讀的是《孟子》，識的字已相當多(上千)。老師將《孟子》全書分為十幾個單元，逐個單元給我講，等我懂得意思后，讓我再逐段朗讀背誦，學了將近一年，學到基本上全書都能背的程度。后來六歲了，又學了部分的《論語》。這個《論語》因為過于抽象的東西多一些，所以并沒有學完。后來八歲左右，我就自讀《史記》和《三國演義》了。《史記》因為有個歷史的材料，可以幫助你理解，就可以更活潑一些，這兩三年時間就是這么過的。再以后就正式地上小學，但是我沒有上三年級以前的那個課程。一開始就是四年級，上的是附近的大廟小學。那個時候已經(jīng)是中日戰(zhàn)爭時期。

六年級的時候是在復旦(現(xiàn)在復旦大學所在的地方)，旁邊有個小學叫竟成小學，那個“竟成”就是“事竟成”——做事情一直到做完——這么兩個字。后來我們村里聽說我在那邊念書，也送了兩個同村的孩子過來。同村的孩子比我大一兩歲，他們后來還跟我說到過，那個時候體育教員是日本人。這個日本體育教員，當然有日本人的那種仗勢欺人(的毛病)，隨便打孩子啊、打?qū)W生啊。有一次就發(fā)生了學生跟體育教員對打的情況，五六個中國學生就跟這個二十多歲的體育教員對打起來。憑仗他們?nèi)硕嗟膬?yōu)勢跟老師拉扯，把老師打倒在地。因為那么多人扯他的腿，拉他的手，這個日本體育教員也沒有占到什么便宜。后來他也自己識相，并沒有真的把學生打得怎么樣，更沒有開槍，他也不帶槍。

1944—1947年我就到顧村中學讀書，顧村中學離我們家里大概有七八里路吧——就是寶山縣的顧家宅。顧村初級中學是鎮(zhèn)上姓顧的有錢人來贊助的，那個時候的教材還算是已經(jīng)比較正規(guī)了。讀的除了國語以外，還有數(shù)學、化學、物理、公民等。第一年我數(shù)學學得還比較吃力，但到第二年學過代數(shù)以后，學算術(shù)就方便了。代數(shù)在我的頭腦里面，覺得很容易學，比算術(shù)難題解起來要容易得多，然后還有三角幾何這些，這樣我在顧村念了三年。

我高中上的是吳淞中學，吳淞中學就更靠近上海了。吳淞也就是寶山這個縣的邊城，它是已經(jīng)到長江口了。在吳淞中學的時候，實際上已經(jīng)到了上海。不過那個時候，整個松江專區(qū)九個縣，都不是上海的，還是江蘇省的，后來都歸屬上海市了。到吳淞中學，上高一開始，學習就更方便一點，輕松一點。

汪：您高中就開始發(fā)表作品了，當時有遇到什么困難嗎？

嚴：當時我在吳淞中學，因為喜歡文學，就自己也開始學著寫一點小說。在《淞聲報》上，就是在吳淞區(qū)的一個地方報紙上面，發(fā)表了兩篇小說，一篇叫《不堪回首》，一篇叫《巳生嫂》。《巳生嫂》實際上就是以自己村里邊一個守寡的婦女為寫作對象，知道一點她家庭貧困的情況，也就寫她那種吃苦的精神。

還有一篇是《青青草》。班主任老師不讓我把這篇作品拿出去發(fā)，因為它牽扯到了拉壯丁問題，所以我就貼在班里那個墻報上面。這件事以后，反正自己知道有些事情要小心一點。那個時候雖然還只有十幾歲，但是有些事情也會經(jīng)常發(fā)生，比方自己村子里邊也有人被拉壯丁走了。老師怕出什么事情，所以不讓發(fā)表，就只能登壁報。

二、 投身革命為文學

汪：畢業(yè)后您為什么選擇了華東人民革命大學？

嚴：1950年我高中畢業(yè)，我母親希望我進復旦大學這樣的一類正規(guī)大學。可我自己呢，那個時候就光想著所謂革命，我進的是華東人民革命大學。在1950年那個時候，我反正不聽母親的話，主要是覺得自己因為喜歡文學，所以將來要寫一點東西的話，一定要有自己的切身體驗，沒有自己的生活體驗，那可能就很困難，寫不好的。

先是1949年的那個寒假去上新民主主義青年團辦的團校，當時去了兩個星期。然后接著就是1950年的夏天，6月份的時候我就到了蘇州。蘇州當時有一個華東人民革命大學，有一部、二部、三部、四部，共四個部，總計有三四千人，我那個時候就整整學了半年。來上課的老師叫劉雪葦，他是華東局宣傳部的一個處長，寫過一本很好的書，叫作《論文學的工農(nóng)兵方向》。他自己就是從延安出來的，為人非常真誠，自己非常喜歡文學。他也能講，講我們年輕人“要革命那就要思想改造”這樣一些問題。他講得很生動，我們就很認真地學，最后到了年底的時候，每人寫一篇四五千字的思想總結(jié)，學習就基本結(jié)束了。

汪：結(jié)束后您參加了土改運動，那是怎樣的經(jīng)歷？

嚴：學習結(jié)束后，學校就讓我們到安徽去準備搞土改，允許我們從蘇州回一次家，只給兩天時間。我回到家里去看了一下，就覺得很是意外，我家里邊被劃成了地主。本來按照1950年的土改法規(guī)定，地主必須是家里邊沒有人參加勞動的才可以劃。如果是家里有人參加勞動，那就不能被劃為地主，或者是被劃成小土地出租者，或者是被劃成富農(nóng)那樣子的，所以我覺得挺奇怪。我就問當時在我家鄉(xiāng)寶山的那個土改隊員，他是從山東過來的。我就問他，我說按照土改法規(guī)定，只要家里有人參加勞動的，就不能被劃為地主對嗎？他回答說是的，但是他又說如果這樣子的話，那在上海郊區(qū)這些地方就根本沒法搞土改，沒有幾個能被劃成地主的。按照他的說法，土改法的有些規(guī)定實際上就被變動了。那個時候的松江專區(qū)還不算上海郊區(qū)，僅僅大場、吳淞這些算是上海管的。我聽他這么講了之后，也不好再講什么了。我覺得土改法既然已經(jīng)被修改了，我也就無話可講了，我就終于在第三天離開了寶山到安徽去。

我們革大去安徽的人，到滁縣專區(qū)那里搞土改的就有上千人。我在這個專區(qū)的嘉山縣連著搞了三期土改，到了第四期又搞到淮北去。前面是在滁縣專區(qū)搞了三期，后面第四期是在宿縣專區(qū)的懷遠縣，前后就搞了四期土改。

汪：之后您到了銅官山，當年的“三反”運動曾給您帶來哪些觸動？

嚴：土改結(jié)束以后，就讓我進安徽省的合肥，當時叫皖北區(qū)的區(qū)黨委首府。1952年過年的時候，皖北、皖南合并，整個安徽省統(tǒng)一起來。原來皖南區(qū)的區(qū)黨委書記牛樹才，那個時候調(diào)往別處去了；整個的安徽省就由曾希圣來當省委的書記。

1952年春天，曾希圣給我們講話了。他要我們組成近二十人的工作隊到皖南去，到銅官山去搞“三反”運動(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他說現(xiàn)在有各種各樣的貪污、腐敗分子，有貪污到上百萬元的，那就是“大老虎”了。而銅官山這個地方，就是深山密林，那里的“大老虎上百條”。你們就是專門去打“虎”的，是打“虎”隊。

我們十幾個人到銅官山去，就是給我們限定了三個月到半年里邊，一定要搞出上百條“大老虎”來。可我們到了銅官山，也就是銅陵，才知道銅官山這個銅礦其實1949—1950年才開始接管，國家的投資能投到里面去的很少很少，那怎么可能就有“大老虎”上百條呢？那個搞法就非常的粗糙，可以說非常的粗暴，就定了要搞出多少條“老虎”來。這種指標很危險，去了之后呢真的就是把職工好像都看作是“大老虎”。實際上搞了將近半年，沒有搞出一條“大老虎”來，這個做法還不粗暴嗎？

我們搞的結(jié)果，就感覺到這都是不切實際的。當時搞這個“三反”，搞的結(jié)果實際上“老虎”沒有打出一條來。我們一查這個投資，包括國民黨時代開始辦銅官山這個銅礦，到后來我們解放以后，這兩年開始投入了一點錢。這點錢加在一起總數(shù)都沒有多少，所以我們覺得既然投入很少，那么哪來這種貪污？怎么打出上百條“老虎”啊？這個事情當然完全是主觀主義，就沒有意義了，自己才醒悟過來。后來，我們的工作隊就留下來了，留在了銅官山。

汪：您在銅官山從事什么工作呢？您那時候還寫了一本關(guān)于工業(yè)方面的書？

嚴：我是在銅官山礦務(wù)局里邊，當了礦務(wù)局辦公室也就是局長辦公室的副主任(最初是個秘書)。我們?nèi)サ哪莻€工作隊就在那幾年，有的當了采礦區(qū)的礦長，也有的是在選礦廠——就是把銅礦石開采出來并擊碎以后，然后把它磨細了，撈出銅礦粒子來，這叫“選礦”。最后第三步是冶煉，冶煉就是要正式在熔爐里大量地煉出銅來，哪怕是這個銅的質(zhì)量，還不一定馬上就符合標準，但是也要煉。在銅官山礦務(wù)局，包括這幾個步驟生產(chǎn)出來的東西，都已經(jīng)正規(guī)地建起來了。此外，還有機器修理廠，有管理部門等。這里就有一個經(jīng)濟活動過程要進行分析。礦務(wù)局局長要我?guī)退麑懗鲆粋€關(guān)于從采礦、選礦到冶煉成銅的過程中，有無不合理浪費的分析報告。

整個的生產(chǎn)過程作為一種經(jīng)濟活動，它必須能夠在經(jīng)濟上面符合要求，而不是大手大腳地在那里亂用國家的錢。作為一個經(jīng)濟活動，作為一個礦區(qū)，這幾個步驟都要能夠盡量地降低成本，盡量收到自己的經(jīng)濟效益。礦務(wù)局局長要給當時安徽省的一些礦(銅官山是銅礦，馬鞍山是剛開不太久的鐵礦)去講經(jīng)濟活動分析，凡有經(jīng)濟活動的都有這種問題(如何降低成本)。抓住這個關(guān)鍵，研究礦區(qū)的這些活動，包括它的成本是怎么花的，用到什么地方去了，用得合理不合理，怎樣才能夠節(jié)省投入，這些就是經(jīng)濟活動分析的講義。我們的礦務(wù)局局長，不但在礦務(wù)局里邊講，同時還要到外邊的廠礦去講。分析這種經(jīng)濟活動的變化，主要目的是盡量降低自己的成本，能夠收到經(jīng)濟效益，能夠減少投入賺到錢。這個礦務(wù)局局長要去講，我們就得進行一點研究了，所以就要寫出那本經(jīng)濟活動分析的講義。這是我們跟會計部門配合起來，也就是從里邊琢磨分析，然后進行調(diào)查研究寫出來的一個東西，由我來執(zhí)筆。這是比較花時間、花精力的，當然也是一種學習，就是要很好地對會計、對經(jīng)濟活動這些行當，真用點腦子。

汪：您對文學的熱情不減，當時還有時間看文學書嗎？

嚴：當時沒有時間看文學書了。但寫出經(jīng)濟活動分析講義之后，我同時也體會到生活本身的樂趣，增強了對生活信心的體驗，這對我還是很有好處的。我最初因為還是一直喜歡文學，并不對這些有太多興趣，想體驗的是生活本身，是礦區(qū)生活本身吸引了我。那時我自己可以說還是很刻苦的，沒有禮拜六、禮拜天，晚上也總要學習兩三個小時才睡。當時禮拜六還不放假，一周就只有禮拜天休息，禮拜六休息那也是很晚才規(guī)定的。

自己搞這些東西之后，想體驗的呢還是文學上面的一些東西，要拼命地讀書，讀好多文學的東西。我因為小的時候，在八九歲左右，就在家里邊翻到一部《三國演義》。雖然那個線裝書缺了一本，十本書只有九本，但是也還是覺得讀起來很有意思。還有《楊家將》，也有那個《平閩十八洞》。“平閩”就是打福建，那里的山區(qū)有十八個洞，有人占據(jù)著，這些我覺得大概完全是瞎編的。但這種小說拿來以后，自己還是讀了，覺得要真正能夠?qū)懗鰱|西，那自己要思考做筆記，把生活里邊的感受化為有意義的東西，能夠體驗到這些收獲。

三、 文學道路中轉(zhuǎn)

汪：您去體驗生活是為了文學創(chuàng)作，后來為什么又選擇了學術(shù)研究的道路？

嚴：是生活本身在引導我。有一件事情就是“反胡風”案。在我們的印象當中，胡風本身是個作家，也是個進步的文學家。我就讀過他寫的三種理論書，包括《論現(xiàn)實主義的路》、評路翎的作品等等。我還讀過胡風周圍其他作家寫的東西，大概有五六個人。可是到了1955年那個時候，胡風、路翎等被稱為“反革命集團”，我們就很吃驚了。因為在我們眼里，胡風是一個進步作家，他在日本時，還是一個日共黨員，他跟魯迅是跟得很緊的。

給我們在華東人民革命大學講課的劉雪葦老師是從延安來的，他是華東局的一個宣傳處的處長，他給華東革大的同學做報告，講思想改造，都講得非常成功。這個人是很生動的，他自己寫了書《論文學的工農(nóng)兵方向》，那不是很進步嗎？可是在“反胡風”運動當中，劉雪葦也成了被抓起來的對象，說他也是“胡風分子”。胡風周圍的這些人，都成了“反革命”。全國有上千人被抓起來了，這件事使自己大受震動，覺得無法理解：無論如何怎么會發(fā)生這種事情的？都是“反革命”在那里講思想改造？

到了那個時候啊，我就提出問題來了——胡風怎么是反革命呢？我買的胡風的那些書包括《論現(xiàn)實主義的路》，我買了好幾本他們的書，都被認為是“胡風集團”的書。我買的大概有六七本書都上交了，有胡風的，有路翎的，還有的就是劉雪葦?shù)摹⒀┤數(shù)臅凶鳌墩撐膶W的工農(nóng)兵方向》，我已經(jīng)讀過，感覺很好。

那現(xiàn)在怎么辦呢？我就把我買的書上交給組織，就是銅官山的這些領(lǐng)導，我們的局長、黨委書記，請他們看看，我自己覺得這個情況是無法理解的。我因為從工作以后，1950年以后就一直在做筆記，經(jīng)常做生活的筆記，在土改里邊也寫筆記，晚上都是寫得很晚的，寫的筆記厚厚的一摞，我當時害怕了。我覺得這些東西大概是不能留了，有一個晚上我把這些東西，就是“反胡風”案當中不符合要求的東西給燒了。然后我覺得我搞文學，但是不能呆在現(xiàn)在的環(huán)境里邊，我想改變我的路子來研究文學。

汪：“反胡風”運動直接改變了您的志向啊？

嚴：1956年的時候，正好是周恩來號召知識青年向科學進軍，去讀大學、讀研究生。我覺得看來我只能走這條路，我要好好地去研究文學。原來是自己寫文學作品，到這個時候呢，我就覺得既然周恩來號召知識青年去讀大學、讀研究生等，那我也就去考吧。我去搞文藝理論，就去研究文學作品，研究文學理論。

我聽說北大9月份要招收副博士研究生，要舉行研究生入學考試，在南方委托南京大學來組織監(jiān)考，因為從銅官山到北京，那還是相當遠的。我就報名參加了在南京大學的考試。恰好中國共產(chǎn)黨第八次代表大會開會的時候，我的礦務(wù)局局長是去參加第八次代表大會的代表。他怕自己要發(fā)言，沒有實戰(zhàn)準備，就把我?guī)У搅吮本詡淙f一。

會議結(jié)束后，我就參加了1956年9月份的這次研究生考試。我報了名，報的是四年制文藝理論的副博士研究生， 一讀就是四年。我的這個計劃是成功了，9月份考試，10月份的時候接到了錄取通知。當時考了四門：英語、哲學、文藝理論、中國文學史。一共考了兩天，在南京大學考的。考的時候當然是非常緊張，但是自己考完之后，就覺得比較滿意。果然10月份收到了錄取通知，我就跟銅官山的礦務(wù)局局長、黨委書記報告了，就說我參加了北京大學的副博士研究生考試，被中文系的文藝理論專業(yè)錄取了。我提出來之后，局長和黨委書記都肯定了，說“好啊，祝賀你”。可是當年入學已經(jīng)來不及了，就通知我1957年的2月份正式入學，所以實際上學四年的話，到1961年才能畢業(yè)。

汪：原來您是“問題學生”，一開始就是帶著問題去考大學的。

嚴：從胡風被搞成“反革命”開始，我對于一些問題，是掛了一個問號在那里，我覺得這個做法有問題。像劉雪葦講課講得那么好，講思想改造，講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他體驗得那么深入，可是到了搞胡風的時候，連劉雪葦都被抓起來了。光是上海這一個市里邊，一個地區(qū)大概就抓了十幾個人，到了這個地步反正我是想不通的。

劉雪葦你可以讀他的《論文學的工農(nóng)兵方向》，這很符合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精神，為什么要把劉雪葦也關(guān)起來？把胡風周圍的關(guān)系密切的、跟魯迅的關(guān)系很密切的一些作家都關(guān)起來？所以我對這個事情就有自己的很多看法了。

我到北京大學上學去，但到1957年5月份開始就又發(fā)生問題了，這個問題叫作“右派進攻”。1957年的5月19日這一天，北大里面出現(xiàn)了“大字報”。最早的第一份“大字報”，就是張元勛、沈澤宜，我們中文系的兩個三年級學生，他們提出來的是一首詩——《是時候了》。這個《是時候了》就是，“現(xiàn)在是時候了”。原來我們吃的一些苦啊，現(xiàn)在要提出答案來，是不是應(yīng)該吃的，是不是實際上搞錯了？張元勛、沈澤宜他們提出來的一個問題：我們當年流了眼淚的，是不是應(yīng)該？這個淚流得是不是冤枉？這樣的“大字報”在一天之內(nèi)就出了幾十張，然后在一段時間里邊，“大字報”是陸陸續(xù)續(xù)地出。我們當時覺得奇怪。我們不同意這種看法，這個“是時候了”究竟是什么樣的時候？是你們要翻身，要轉(zhuǎn)過來，要對共產(chǎn)黨、對領(lǐng)導進行批判嗎？我們當時覺得這有問題。

汪：能談?wù)勀跅罨尴壬湾X學熙先生門下求學的經(jīng)歷嗎？

嚴：錢學熙先生原來是英語系的老師，他調(diào)到中文系來了。中文系的照樣要學英語嘛，他過來就成為我們直接的老師。楊晦先生呢，他是我們中文系的系主任。他是 “五四”時候就相當進步的一個人，“五四”時候就是沉鐘社一個社的成員，也是一個作家。他寫過小說，也寫過詩和戲劇。楊晦先生的朋友，同樣是沉鐘社的，就是馮至，那是學德文的一個人，是西語系的系主任。

這些人都很好，但是他們有些觀念跟當時的一些時興的東西不完全一樣，比方《紅樓夢》研究批判，李希凡、藍翎他們寫了一些批俞平伯的文章。我只是舉了個例子。楊晦先生他們談的，在有些問題上面跟我們?nèi)齻€文藝理論的研究生有點兒不一樣。為什么不一樣呢？楊晦先生認為李希凡、藍翎對俞平伯的批判不見得都有道理，所以我們就在楊晦先生家里，我們講我們的看法，認為李希凡、藍翎是代表了新生力量，他們批俞平伯是有道理的，跟楊晦先生的看法不一樣。為什么呢？這個里邊的情況說起來就很復雜了，我們做學生的跟老師就有爭論了。當然我們也是笑瞇瞇地跟老師爭論的，但是楊晦先生的看法是不贊同當時李希凡、藍翎的意見。他認為這種意見是簡單化的，一定要批判俞平伯，不見得真有道理。我們就跟老師楊晦爭論起來，當時我們不承認自己會有這個不正確的看法，過了好幾年以后，實際上就有問題提出來了。李希凡、藍翎的看法不見得對，俞平伯的那些學術(shù)見解不見得錯，就是在這個過程當中產(chǎn)生的不同看法。

汪：那個時候能保持“當局者清”實在難能可貴。

嚴：1957年5月19號開始出的“大字報”，也有這樣的一類問題。“大字報”里面有些人提出的問題是錯誤的，可有些人提出的問題不見得都是錯誤的。我們當時是對于出“大字報”的張元勛、沈澤宜提出過一些看法。我們是批評張元勛、沈澤宜的，但是我們的看法是受到當時大多數(shù)學生的贊成的。張元勛、沈澤宜的《是時候了》，實際上他們的看法受到多數(shù)人的不贊成，是受到批判的。

過了幾個月以后，他們被認為是“右派”，在北大那個時候就被劃出來了。在黨委的領(lǐng)導之下，劃出來了相當一部分“右派”，北大上萬學生大概可能有七百多人后來被劃成了“右派”，大概將近百分之七吧。所以有沒有“右派”呢？有！但是北大在1957年的時候，已經(jīng)有個變化。原來的校長是馬寅初，一個民主人士；原來的黨委書記是江隆基，這個人是1927年的一個老黨員。在他們手上開始劃“右派”，開頭大概也就是幾十個人，甚至最多也就上百人。可是后來中央上面認為，他的問題是“右傾”，就是江隆基這個副校長、黨委書記是“右傾”，實際上是要調(diào)走他，到10月份他就被調(diào)走了，調(diào)到了甘肅的蘭州大學，當黨委書記兼校長。

新來的黨委書記是陸平，是鐵道部的一個副部長。這個人頭腦是比較激進的，他膽子比較大。他看過“五一九”以后那幾個月的“大字報”后，認為江隆基是“右傾”，實際上從中央書記處就有看法。有了看法之后，一直到1958年初，劃出的“右派”數(shù)量就相當大。

汪：“文革”十年草木皆兵，您因為什么問題受到批判？

嚴：我當時看過林彪寫的書——《林彪文選》的上、下冊。這個紙是很粗的一種紙，這本書還在我這里。另外呢，特別是看了林彪“談?wù)儭钡哪瞧恼隆Ｄ瞧恼虏欢蹋铱催^后覺得他的有些提法有一些問題，有一些不是很清楚，所以我對他“談?wù)儭钡哪瞧恼掠幸恍┛捶ā?/p>

這個我是在我們的組里，當時比方說討論有些問題的時候，我是講過的。我沒有回避，但是到我講了之后——我是跟當時一個排長叫郭祥喜講的(軍宣隊在北大)，我跟郭祥喜講了我的看法，覺得里面講的政變問題，我認為那么一種講法有些問題。我只是談了，但是我談完以后，排長郭祥喜就跟我說，“你不能去對外講這些意見哪，你就到此為止”，跟他說了就完了。他當時是這么說的，到第二天可就不一樣了，就是變成嚴重的“反革命”言行了，所以就成了問題，馬上性質(zhì)就發(fā)生了變化。

我現(xiàn)在不記得比方說具體的，有些很具體的那些內(nèi)容文字，現(xiàn)在我想不起來。但是我的一些看法呢，在那里我也做過一些回顧，當時我是受到了沖擊。但是也就是兩年之后，“九一三”之后，就被認為不是問題了，所以那種痛苦的、艱難的日子還不算長。我后來就去江西的鯉魚洲五七干校，我們北大清華好多老師都下去勞動了，我也下去勞動了。勞動了一年多一些時間，后來又要我回來。一方面叫我，是因為招了工農(nóng)兵學員了，要我回來教書；但是另外一方面還是要審查我批判我，還繼續(xù)看作“五一六”分子來批判。作為“五一六”分子，大概不到一年，到了林彪真的出問題之后，我就算解放了。

四、 “重寫文學史”進行時

汪：您當時在研究現(xiàn)代文學史的時候，為什么特別關(guān)注晚清以來的文學資源？

嚴：“五四”新文學出來就是在當時的1919年前后這一段。這一段實際上就是西方的文藝思想開始比較大量地傳入中國。陳獨秀，然后胡適、魯迅，這些人都大量地出來了，也冒頭了。“五四”新文學大體上從1917、1918年就開始了，魯迅、胡適的作品都開始比較多地集中出現(xiàn)，所以我們研究現(xiàn)代文學的人，就把這個作為開端的時代。

這一段的新文學，它是白話的，但是確實新的色彩比較濃重，胡適的詩、魯迅的小說，都是這樣子，跟十年以前比方康有為、梁啟超他們提倡戊戌變法前后提的一些東西比有比較大的變化發(fā)展。所以從近代那個時候開始，變化比較明顯，從后來我們看到的好多材料來看，實際上真正的開端應(yīng)該說是從黃遵憲、陳季同他們開始的。他們更早一點，大概在1890年前后就開始了。他們當時自己也寫了一些東西，但是最初還沒有引起那么多人的注意。而且像陳季同寫的那些作品，他是用法文寫的，他的七部作品都是用法文寫的。

為什么陳季同能夠做到這一點呢？因為在福建這個地方啊，那個時候請的一些老師都是法國人。他們用法語訓練當時的知識青年，就是陳季同他們這批人。也就是嚴復特殊一點，他是英語，但是英、法語在1890年前后的福建，一直都有相當多的人在學習和運用。這就是后來中國在文學方面開始出現(xiàn)學習西方的明顯趨向。

從嚴復一直到陳季同，嚴復是英語，陳季同是法語，更多的人比方做其他方面的像薩鎮(zhèn)冰這些，都是在那個時代出現(xiàn)的，這個思潮的變化非常的突出。陳季同寫了長篇小說、中篇小說，寫了研究法國文化、研究法國文學的東西，他有七本書，當時都是用法文寫的。這些書在最近十幾年來已經(jīng)被翻譯過來了，都翻譯成了中文。

所以真正中國跟西方的交流，從1890年前后開始的變化就比較大了。到“五四”也就是二十多年之后那就是更明顯了，那就是魯迅他們出來了。胡適、魯迅，中國的新文學到這個時候又蓬勃地發(fā)展，所以現(xiàn)代文學真正要講起來的話，就是從那段時間開始的。

汪：您參與了唐弢先生主持編寫的那套《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能說說具體的編寫情況嗎？

嚴：在唐弢先生的安排領(lǐng)導下，他們老一輩的學者，除了唐弢先生自己之外，唐弢先生大概是最年長的，還有王瑤先生、劉綬松先生等，他們之間的差距不大。編寫文學史以他們幾個為骨干，當然還有幾個當時像我這樣年紀的年輕人，都投入寫文學史的工作當中去了。我們寫了兩年半，將近三年時間。

后來就在唐弢先生領(lǐng)導之下，有了樊駿和我，我們兩個就幫唐弢先生去修改已經(jīng)寫出來的書稿。上冊——相當于上冊，實際上后來又分為了一、二分冊，這個基本完成印出來了。到了第三冊就是原來的下冊，寫出來過一個稿子，但是唐弢先生對這個稿子還不太滿意。他身體有一段時間(不太好)，當時就不能工作了。我們就按照他的安排，繼續(xù)做一些準備。有一些部分能夠?qū)懙脑挘倮^續(xù)寫一點，就希望能夠把下冊也寫出來。

后來遇上“文革”了，當然什么(書)都寫不成了，連這樣的一些書，在周揚主持之下，計劃要編寫兩百部文科方面的教材，都受到?jīng)_擊了。那根本就不是寫不寫的問題，而是受到了沖擊。首先比方說像周揚，像唐弢先生這樣一些人，都受到?jīng)_擊了。因此這個教材問題，只能掛起來、擱起來，而且把已經(jīng)寫成的一些稿子都弄丟失了。“文革”當中，造反派要這個稿子，認為這是“反動”的、“反革命”的，就把這些稿子拿去，最后就不知去向了。這個教材沒有辦法，實際上只出來了上冊部分。上冊部分編成一、二冊，后來的第三冊是重新寫的。因為“文革”當中，造反派他們要材料，把這些稿子拿走了，最后是不知去向，那只好重寫。

汪：在編寫文學史過程中意見不同怎么辦？

嚴：大家在有些問題上有不同的意見，也不一定那么激烈。主要是唐弢先生提出意見，他當時五十歲左右，比王瑤先生、劉綬松先生他們年長兩三歲。他是很熟悉這一段的，因為他自己就是過來人，從30年代起他就參加寫當時的許多文章，成為一個比較年輕的左翼作家。他在魯迅的影響下寫過好多作品，尤其是雜文方面寫得很多。他是一個參與者，后來又在文研所繼續(xù)做研究，所以他作為一個帶頭人是很合適的。另外文學研究所的像何其芳，就是唐弢他們同一輩的人，這樣的人也比較多。在討論當中，他們的發(fā)言、他們的意見，我們都很重視，沒有很大的不同意見。

后來下冊呢，就是因為丟失了稿子，我們只好重新寫，就是用了一年左右的時間。經(jīng)過我的手，我跟樊駿兩個人重新寫。上冊用的是唐弢先生那個時候組織的隊伍寫出來的東西，唐弢先生最后改動，重寫或者局部地改動。下冊是1978年冬到1979年夏重寫的，而且是比較緊張、比較匆忙的，因為教材等著要用，趕緊寫出來就要用的一個稿子。那個稿子相對地來說，不像一、二冊那么精細，就是粗獷一點，但是也可以趕上當時用。

汪：“重寫文學史”是您在80年代初就想做的事，那您是怎么看待80年代陳思和、王曉明他們提出來的這一命題？

嚴：陳思和、王曉明他們提出來“重寫文學史”是有道理的，我是很贊成的，并且已就有些問題作了思考和研究。后來我們寫了《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這個“二十世紀”就是，不管你是現(xiàn)代的、當代的文學，或者是19世紀末那個時候，也就是1890年前后，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寫到了，所以實際上一直在寫。我們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就是從19世紀末開始寫起的。參加的人呢，連我在內(nèi)一共有十個。北大有兩個，其他有復旦的，有北京師范學院的，有中國社科院文學所的，至少是有八個單位的都參加了。所以還是不停地在這里進行著，這個可以影響到文學史質(zhì)量的提高。所以文學史是不斷在發(fā)展著，不斷在被研究著的。我們文學史一百多年，就是包括前后大概有一百二十年的文學史。各個高校它有當代文學，有現(xiàn)代文學，有19世紀末這種劃段，可以有各種各樣的切法，但是都已經(jīng)在我們十個人寫的文學史里面了。學校也已經(jīng)是包容了七八個大學的，所以實際上這些工作都還在進行著。

汪：您后來又主持編寫了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您覺得這本文學史該怎么寫？

嚴：我覺得，首先我們作者要下點功夫去研究這一百多年的文學發(fā)展情況。文學大體上總是在白話范圍之內(nèi)的，當然文言的有沒有呢？也有。某種程度上文言寫的作品也有，特別是詩歌范圍里邊的。那就不光是白話詩了，而且是古體的一些詩也都有。我看到廣州一些高等院校中文系用的一些教材，大體上也是這樣子。開頭他們是用我們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后來他們就變成各個學校都分別用自己的教材。實際上這種教材主要是便于他們招生，便于他們教學當中有所改進，有所發(fā)展。他們都希望每個學校，比方說中文系有自己的文學史教材，這樣子就方便他們招生。有了自己的課本，學生也就容易招進來，學生也有更大的興趣。

我覺得文學史的研究，首先要從原始材料出發(fā)，不應(yīng)該僅僅靠我們搞教學或者做研究寫作的人。寫文學史的人都應(yīng)該讀大量的原始材料，千萬不要看別人是怎么寫的，就稍微把它變動一下，用這種辦法來搞教材。這個實際上科學性就不大了，也沒有太大的意思。

從原始材料摸起，也許我們就假定，我們各地教學用的材料，應(yīng)該都有一些新的東西。確實是自己去摸到的原始材料，而不是用大家千人講萬人講的，那個沒有太大意義。我看到過一些書，有的確實是從摸原始材料入手去寫成的。因為可以看到他的一些不同的見解、不同的材料，這個就很好，就容易推進科學的發(fā)展，推進文學史教學的發(fā)展。

但是也有的呢，雖然是用自己學校的名字拿出來的教材，但是這個教材基本上是抄的，這就沒有多少進展。我想還是應(yīng)該(要求)搞教學的人，盡可能地從原始材料摸起，這樣對推進文學史研究才有好處。

五、 問學求實找真相

汪：您當了北大中文系系主任后，想做哪些事情呢？

嚴：我很想在有一些問題上面，繼續(xù)做一些研究。但是以后因為事兒多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多了，到80年代那個時候，又當系主任了。然后80年代不是事沒有了，接著還出現(xiàn)了新形勢，有各種各樣的事情涌出來了，一些客觀形勢有了變化，很難像原來預計的那樣去做。我1984年起當系主任，然后一直到1989年，這五年下來又有新的變化。1989年以后的形勢又有變化，這個都是很難說的。中國在這一方面，把時間花在一些不一定值得花的方面去，真正值得研究的，值得推進的，都不是很簡單，不是很容易的。可惜我們就是在不應(yīng)該浪費時間的地方浪費了，這個誰也沒辦法。

汪：我注意到您在80年代初有一組關(guān)于現(xiàn)代文學史研究筆談，涉及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定義、文學的衡量標準及發(fā)展問題，應(yīng)該說很有建設(shè)意義，您自己是怎么看的？

嚴：筆談只能說是我的一些看法、一些意見，并不一定有什么很突出的進展。真正有進展的，可能是有些點上、有些問題、有些方面，有一些進展，這個在我后來自己寫的文章里邊有提到。真正要把一個學術(shù)問題弄得比較深入，要有一些新的發(fā)現(xiàn)，那樣子才算有意義。

這三個方面是我當時的看法，可以說提出來一些問題。真正要進展還要花功夫，花不是一年兩年的功夫。我寫《中國現(xiàn)代文學流派史》，那個花了八年時間，書出來以后當時獲得了教育部的一等獎。在這本書上我是投入了很長的時間，可見搞什么東西都不是那么簡單、那么容易的。

汪：您的研究得到業(yè)內(nèi)的首肯，能具體談?wù)勀窃趺醋鲅芯康膯幔?/p>

嚴：我還是比較從實際出發(fā)，從原始材料出發(fā)，無論是1928年前后魯迅跟創(chuàng)造社、太陽社的爭論，或者是蕭軍——蕭軍是1948年那個時候在東北受批判的，被批得非常厲害。批判他的就是有好多東北作家，都是共產(chǎn)黨員，應(yīng)該說在很多方面他們是很進步的，但是他們批蕭軍那一次，應(yīng)該說是失敗的。為什么？他們連原始材料都弄錯了。原始材料一旦弄錯以后，那出來的結(jié)論就完全沒有意義、沒有價值了。倒是蕭軍的一些思想，他講的東西并不錯。當時在東北批蕭軍的有宋之的等，應(yīng)該說他們的立場是很進步的，但給人家扣的帽子很大，而實際材料是錯的，反過來蕭軍倒是更有道理。這是包括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碰到的一些有不同意見的現(xiàn)實問題，實際上通常有些說法、看法并不真實。這種事情多得很，所以我在文學史上提出來首先要把實際情況弄清楚，好多問題是不一樣的。我想就是應(yīng)該從實際出發(fā)。

蕭軍挨批是從1948年起，他在延安的時候，1942年前后還沒有那些問題，結(jié)果到了東北他挨批，把他批成是“反動”“反革命”，批得非常尖銳，帽子扣得大極了，還出了一本《蕭軍批判》的專書，但是你一翻實際材料，就完全不一樣。當時是批了半年多呀，好像批倒批臭了，可是我去把原始材料一翻，實際情況完全不一樣。蕭軍是被冤枉的，真的要從實際出發(fā)，那樣得出來的結(jié)論是不一樣的。

胡風，1955年說他“錯誤反動”，再后來是“反革命”，再后來把他關(guān)起來關(guān)了二十多年。可是那些結(jié)論，所有的結(jié)論都對嗎？不對，幾乎都是沒有道理的，沒有對的，可以到這種程度。我看有些事情，總會還它的本來面目的。好多事情都是這樣子，都要摸原始的材料，看事情的本來面目究竟怎樣，把那些東西擺出來以后，才是推翻不了的。我們好多事情都應(yīng)該做到這種地步，從最根本的地方把它弄清楚了，得出一些應(yīng)有的結(jié)論來。

汪：要真正有一些新發(fā)現(xiàn)實在太不容易了。有學者在說到魯迅研究的窘境時，就自嘲說要開始研究魯迅的胡子、魯迅的煙斗了。您認為做文學研究的人該如何拓展思路呢？

嚴：拓展思路最簡單的，必須要求讀新的材料，掌握新的材料。從原始材料出發(fā)，這樣才能夠得到新的東西，能夠得出一些新的看法來。像魯迅研究，看起來好像魯迅現(xiàn)在是大家熟而又熟的對象，實際上還是有好多問題沒有回答。

魯迅在日本這個階段，他是有自己的好多看法的。從魯迅的某些信件、某些散文里邊提到的來看，他實際上有他自己獨到的一些看法。但是他也不一定就愿意大聲地在那里說，愿意宣傳自己的一些看法，但是你可隱隱約約地發(fā)現(xiàn)，他對日本當時的事情有看法。日本人對中國人的一些看法，可以側(cè)面地反映出他的看法和想法，這都可以挖掘。

魯迅這樣的作家，他們的作品、他們的思想，其實到現(xiàn)在為止還不能說已經(jīng)研究到頭了，已經(jīng)研究盡了，遠遠不是這樣的情況。魯迅對中國的歷史，究竟是怎么看的，和我們一般人、普通人的一些看法一樣嗎？其實不一樣的，他有他的一些看法。《故事新編》里邊，從中國的“女媧”，從我剛才說的“眉間尺”，還有幾個作品里邊，你去研究一下的話，可以得出很多新的看法來。實際上到現(xiàn)在為止，我們的魯迅研究，不能說到了頭了，永遠不會發(fā)展了。僅僅是說《故事新編》，就很不一樣了，更不用說《吶喊》《彷徨》。我有一個老師，是我在華東人民革命大學給我們講課的劉雪葦，他的有些看法還是比較有新意，有特別的地方。他說到魯迅和創(chuàng)造社、太陽社1928年前后的那場爭論，他的一些看法在當時1950年我們聽他講的時候，就覺得比較新鮮。一直到后來，也還是感覺到他是有道理的。關(guān)于魯迅1928年前后跟創(chuàng)造社、太陽社的那場論爭，他論述得相當深入，比我們一般想象的要深入得多。

汪：您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編輯部的元老，您當時對刊發(fā)的稿子有什么要求？

嚴：作者寫出來的東西，下了功夫之后寫出來的東西，能夠有一些讓人讀了就能感覺很驚人——即使不驚人的話，也讓人感覺到很有深度、很有質(zhì)量。我們用的稿子，是這樣的能真正推進對一些問題看法的稿子。這種稿子在有些學術(shù)方面，甚至能推翻過去錯誤結(jié)論的。真正要做到，我們拿到的、接受的稿子是這樣的質(zhì)量。如果沒有這種稿子，就太平凡了，泛泛地，甚至于已經(jīng)說了好多遍了，就沒有意思了。

我不知道現(xiàn)在我們編輯部收到稿子的時候，產(chǎn)生的是什么感覺。如果真正能夠有一些震動人的東西，說收到一篇稿子，“啊”會叫起來，這個就有希望了。提出的問題真是沒人想到過的，或者是非常深入、非常尖銳的，我希望能夠多一點這樣的，讓人發(fā)出驚叫的稿子。

六、 老熟人們

汪：1978年北大招收了中國現(xiàn)代文學專業(yè)的研究生，有錢理群、吳福輝等，他們現(xiàn)今都已成就不凡，他們都有怎樣的治學特點？

嚴：在“文革”以后啊，因為大學停了那么久，所以再招進來的人，可以說那是渴望著學習的，非常地渴望。他們是全心全意地撲在學術(shù)上的，當時報考的七百多人里邊，我們定下來錄取的是八個。最初想錄取五個，也是按他們的分數(shù)來排的。后來覺得呢，太可惜了——只招五個太可惜了，所以招了八個。八個既有現(xiàn)代文學的，也有三個后來是當代文學的，所以一共有八個人。我看到有材料說只有五個，其實不止五個，是有八個人。后來的情況證明，這些新人是很不錯的。

他們的底子比較好，而且他們是一心地撲在學術(shù)研究上。有幾個開頭就留在北大了，也有幾個搞的是當代文學，后來又轉(zhuǎn)到作協(xié)那邊了。像錢理群，其實50年代他就是北大中文系的，那時在新聞專業(yè)，后來新聞專業(yè)的同學從北大轉(zhuǎn)到了人民大學，所以錢理群是在人民大學那邊畢業(yè)的。然后他又到貴州去工作(教書)等，是這樣培養(yǎng)起來的。

他們有他們的長處，但是他們也已經(jīng)是到了很為難的地方——如果再不招進來，那他們也就不會再進學校了。這八位錄取的，有的比他們年輕一些，但是都有一定的成就。錢理群因為連續(xù)地從50年代到后來，經(jīng)過“文革”，有十幾年都沒放松，所以是相當突出的。他這個人也很能思考。吳福輝跟他的年歲接近，他們兩個年歲是最大的，吳福輝也很不錯。再年輕的有溫儒敏，留的都是進來讀書之后，過了大概三年樣子吧，然后留下來工作。還有凌宇、趙園等，都是有相當成就的。

汪：最后我們來說說金庸，您跟他是老熟人了。您覺得他是怎樣的人？

嚴：我覺得他是一個非常聰慧厚道、實實在在的人物。我跟他前前后后相處了可以說已經(jīng)有二十五六年了吧。

我覺得他這個人有很高的價值，他看起來是寫武俠小說，但是他的武俠小說跟過去的那些武俠小說，就太不一樣了。過去的武俠小說就是，“口吐一道白光，取人首級于百里、千里之外”，都是這樣一套，其實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看那種小說，是很乏味的。我最初拿起那種東西來看，但是看了幾本后就只能丟掉了。它們也叫武俠小說，但是沒有一點味道。金庸的武俠小說不一樣在哪里呢？他寫的武俠小說看起來是很神奇的，但是他有內(nèi)在的一些根據(jù)和道理，就是讀起來覺得有意味。他也是讓人覺得很奇怪，可是呢，你仔細想一想它里邊的趣味，特別是后來的那些像《笑傲江湖》，他提出來的那些問題，確實是值得思考的，是有益于人生的，可以讓你連貫地想到好多奇特的東西，讓你愿意去進一步深思的一些問題。連韋小寶那種所謂的趣味，那是一種很可以否定的東西，但是這種否定，也可以讓人去思考。金庸寫到的這種否定方面是很不一般的。

金庸這個人，確確實實是個實實在在的人。在抗戰(zhàn)那個時候，恐怕還不到二十歲吧，他跑到重慶，在國民黨的一個學校里邊讀書，但是被開除了，國民黨的特務(wù)在那里很活躍的。后來他沒地方去，就到他表兄那個圖書館里當一個圖書管理員，呆下來讀了一年的書。那一年的書讀下來，豐富了他的思想，讓他思考，讓他覺得有好多有趣味、有意義的問題。那年他寫了一篇作品，叫《白象之戀》，獲得重慶市的二等獎。

金庸看起來把武俠小說寫得奇奇怪怪，但他同時是一個非常實在的人。他提出來的那種邏輯有意義，讓你去進一步思考，跟一般的武俠小說、過去我們讀的武俠小說大不相同。《射雕英雄傳》里邊，郭靖這個人看起來好像是很愚笨的，就是有點兒木的，但人非常正直。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個人很可愛，而且他內(nèi)在的價值應(yīng)該說是很高的。而金庸呢，在某些方面跟郭靖內(nèi)在的性格是有些相似的，有很可愛的地方。郭靖和金庸之間，在性格這些方面，確實有相似的地方，金庸自己也承認。他的可愛也在這個地方，金庸是一個非常實在的人物。

訪談后記

“嚴家炎訪談錄”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主辦的老作家口述歷史拍攝項目計劃之一，整個項目由征集編目部的計蕾主任牽頭組織。該項工作通過采訪提問的方式，引導老作家回顧自己的生平經(jīng)歷，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留下豐富且生動的寶貴資料，也為研究者們進一步多側(cè)面地研究作家提供了寶貴資源。2018年11月中上旬，我們先后兩次去嚴先生家進行采訪拍攝。

早聞嚴老師“嚴”上加“嚴”的威名，我在做采訪準備中不敢有一絲怠慢，生怕說出的話貽笑大方。見到嚴老師之后發(fā)現(xiàn)，他原來是那么和藹可愛，在訪談中不斷用發(fā)亮的眼神鼓勵我“但說無妨”。嚴老師是那么寬厚，言談中透出一股“俠義之風”。他痛感于特殊時期的冤假錯案，痛感于“浮夸風”的荼毒，痛感于生命的時不我待。為此，他從一個文學創(chuàng)作者轉(zhuǎn)變?yōu)橐晃晃膶W研究者，用一絲不茍的研究姿態(tài)去探究學術(shù)真理，讓文學研究回歸到實事求是的道路上去。

2014年3月，嚴家炎先生將自己近萬冊藏書無私捐贈給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文學館專門設(shè)立了“嚴家炎藏書文庫”，以供更多的學人利用，更好地為文學研究服務(wù)，并將嚴家炎先生的治學精神傳之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