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遠倫
如果說地域文化在詩人身上有烙印的話,那么我覺得湘西、渝東南、鄂西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巫。這個巫超越通常意義上的巫蠱之術,浸潤于詩人的美學骨子里,會呈現(xiàn)為:通靈、幽微。我想這也是南方詩人有別于北方詩人的原因之一。從總體上看,南方詩人精致、幽微、細膩,語言技術出眾,詩歌里面的蛋白質更多;而北方詩人更粗糲、大氣、蒼涼,語言上更有力,詩歌里面的風沙更多。當然這只是現(xiàn)象,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北方詩人黃鐘大呂多,但南方詩人也不乏凌厲激越,南方詩人才子情懷,北方詩人也不乏洞幽燭微。
通靈絕非近玄,而是來自精神對某種呼應的渴求,所以我們共同制造了舞蹈、戲曲和詩歌。有時候,詩歌的通靈,就是詩人自斷經脈。通就是不通。沒有端頭。因此,我們用面具示人。我的那些親人,戴上面具模仿神靈,卸下法衣均是俗人。
我見過兩種用數(shù)字命名的樂器。打擊樂。我天生最喜歡打擊樂,其次才是管樂。我不喜歡弦樂。鈸樂被稱為345,鼓樂被稱為幺二三。有時用作慶典,更多用于祭奠。這些樂器,表示對亡靈的尊重。所以我更在意詩歌中凝重打擊的東西,尖銳摩擦的東西,如鈸,如鼓,如幺二三,如345。伴隨著甩手揖的舞蹈,我愿意去冒充神的骨血。
我曾在諸佛江的一條支流上看見大量野鴨。循跡而進,小河幽深。圍著一個村落,名叫麻風村。村莊只有一個近似豁口的出處。那里的每一個殘疾病人都像是陶翁。模仿他們的人,如我,像是豪格、勃萊、賴特、特朗。我在詩中一人分飾多角,卻對當前絕境無法描述。
每一個地方,每一個成熟詩人,往往會呈現(xiàn)出不一樣的美學氣質。詩人們要越走越親近,但是詩歌美學氣質要越來越迥異,這樣才更豐富,更有吸引力。
我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學習詩歌,迄今已近25年,其間經歷過三次以上的美學氣質的變化,三次以上重裝了我自己詩歌認識的系統(tǒng)軟件。我不斷反思和尋找,現(xiàn)在初步有了一些想法,但是也可能還會調整。我不斷打敗自己,然后弄一個新我出來。大致經歷就是唯美—異化—通靈這樣的過程。
我想保持足夠清醒,并對詩歌充滿敬畏,是我能夠在工作生活之余,還能寫詩的內生原因。這段時間我不斷尋找適合自己的創(chuàng)作道路。我想:很多人走的道路,一定是好走的,他能快捷地抵達大眾的審美。但是,我不會那樣走,我要走的是一條狹窄的道路,是羊腸小道,是毛狗路,那種精深幽微之境地,那種深邃渾厚之思想。這就是我在美學上的追求,前面提到過,核心是通靈二字,這個不是玄學的通靈,而是語言和詩意的通透、精微、靈動和深遠。當然,我還在路途中,遠未抵達。
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只見獨峰而不見群峰,這詩歌的領域里,別人攀爬的山巔,我就不去了,因為早已有人站在那里,你去擠占別人的地盤,別人不干。即使你去了,你也未必能找到攀登的路徑,遑論登頂了。因此我就要在自己那極為狹窄的路上前行。
有一段時間,我特別喜歡葡萄牙詩人安德拉德,他的《白色的白》我反復讀了好多次,后來通過刊物《紅巖》還讀到了他的另一首長詩《陽光質》,對他的語言技術深深著迷,那時候我讀詩是先語言后內核,有時候根本就不看內核,就看他語言好不好。說來也怪,過了一段時間,又迷上了另一個葡萄牙詩人佩索阿,對他作為歐美現(xiàn)代主義原發(fā)性的寫作深為佩服,那種異名者的寫法,詭異而又孤寂的氣息像一把刀子。我手里的佩索阿的詩集,現(xiàn)而今已成“油渣”。
前幾年我大量閱讀了歐美深度意象(新超現(xiàn)實主義)大師勃萊、賴特、西米克等人的作品,有恍然悟道之感。這一個發(fā)現(xiàn)對我的影響是決定性的。我重新審視了中國古典詩歌的美學精髓,比如情景交融的寫法,與日本物哀文化下的詩歌,有神似。而這些寫法又深刻地改變了美國“非學院詩歌”。那么我們有什么理由妄自菲薄呢?可以說,近幾年來我的詩歌重返早期的干凈、純粹和深遠,與觀念的回歸是緊密相連的。
有了自己的氣質,技巧不是問題。氣質里面,包含著地域影響、個人性格、人生閱歷、信念信仰等諸多因素。我個人還用四度來進行了概括:詩歌是有溫度的,它必然具有人情味和悲憫性;詩歌是有風度的,它必然具有語言美和風情美;詩歌是有深度的,它必然掘進到人性深處,而最高的人性將是神性;詩歌是有維度的,它是生存、生活、生命、情緒、信念、信仰的綜合體。
很多人的詩歌讀下來,常常感覺幾乎是一個模具生產出來的,甚至就是一個人寫的。這是新世紀以來詩歌創(chuàng)作豐裕的繁榮狀態(tài)下,掩藏著的窘況。詩歌成功學在當下具有很強的誘惑力。詩壇上哪一種寫法獲得的成功大,利益多,擁躉便蜂擁而至,模仿者、借鑒者甚至抄襲者就來了,大家都想在短暫的時間里發(fā)表、獲獎,爆得大名,進而恍惚而又享受地站在聚光燈下。形成的局面往往是很多寫作都一副面孔,沒有自己的呼吸,沒有自己的溫度,更遑論思想層面的啟蒙,和詩歌美學層面的突破了。
前段時間,有一條很有意思的消息:人工智能機器人不僅在刊物上發(fā)表詩歌,而且出詩集了。其實在詩壇,類似于機器人的詩人,比比皆是,生產線上流水作業(yè)出來的作品,充斥于網絡和報刊。最近,智博會在重慶舉行,為經濟賦能,為生活添彩,人工智能再次驚艷,詩人們開玩笑說:最好能有一款私人定制的機器人,代替詩人們出作品,根據(jù)每一個詩人的思維習慣、語言節(jié)奏和美學追求,生產出風格迥異的詩歌。不然,機器人的模式化作品和詩人的重復性作品一樣,極有可能的結果是爛大街,壞了讀者胃口。
因此我喜歡原生性的詩歌寫作,喜歡具有詩人獨特生命密碼和生活印記的詩歌,與所謂潮流有所區(qū)別的詩歌。如是能發(fā)現(xiàn)“源頭性”寫作,或是某一種詩歌美學的初露端倪,即便會冒犯既有的美學觀念,也會讓人驚喜。寫得太像詩歌的詩歌,即使偶有一瞬間的愉悅,也難以持久;而那種原生性的詩歌,卻讓人心靈有久久的震顫和回味,如能啟蒙讀者以新的方式觀察世界,那將是詩歌的榮光,也是讀者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