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臘生 江辰煬
閱讀宋小詞的小說,似乎總能找到當代文壇曾經的80后寫作、底層寫作、女性寫作等思潮的影子。但感覺無論將她的小說放進哪一個范疇,又都有些不妥。當我們說80后寫作時,自然想到韓寒、郭敬明等人筆下的青春、反叛、欲望;當我們說底層寫作時,同樣會想到王十月、鄭小瓊等打工作家帶給我們的是苦難、壓抑、游走;當我們討論女性文學時,更多的是男權中心、解構、女性主體等命題。而同為80后的宋小詞,并沒有在類似于后現代主義式的文化焦慮中,書寫一代青年遭遇市場經濟帶來的困惑,也沒有在階層固化的思維下討論底層農民進城的艱難。宋小詞的小說寫得很真,她不斷扒開社會生活的罅隙,于時代的皺褶中尋找個體生存的真實理由。宋小詞的小說又寫得很有野性,在不斷調整我們的認知水平的同時,卻沒有富含挑戰性的王者姿態。她的小說寫得很扎實,總是真真切切地理解生命的殘酷,刺破每一個絢爛的泡泡,顯露出生活的尷尬、苦難和困惑。她的小說切入點獨特,無論是鄉土還是城市,總是聚焦一個個普通的人物,通過別出心裁的小敘述,追問大時代背后的個體存在的意義和人性的困惑。在她的小說中,生存是王道,卻留下一片現實個體自我掙扎后的無奈。她在寫幽暗的人性,卻帶著生命的熱能去刺破時代的常態。她在敘述的反抗中抵達真實,也在追求真實中缺失了一些形而上層面的追問與反思。因此,理解宋小詞的諸多作品,感受世俗個體的生活追求及其痛感,對于把握當下青年作家的創作走向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意義。同時,這對于沿著文學現實主義的軌道,理解當下文學如何表現時代經驗也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生活在大時代下的個體,總是容易感受到時代高速列車的轟隆前行,卻很難能夠駐足片刻,體會腳下的兩條鐵軌在前行中的互相撕扯和推讓,以及路邊小草在風中的抖動。宋小詞的小說寫生活,寫個體在城市的生存狀態,但沒有在城鄉沖突的固化模式中將自己帶入二元對立的倫理范疇,相反,她帶著自身的生命體驗探入時代的殘酷之處,真切地觸擊生活常態中的痛點,聆聽個體在大時代下的喘息。
一般來說,城市女性的命運書寫,總是將城市隱喻為男權本身,在強大的男權中心話語之下,呈現女性個體的生存艱難。相反,在宋小詞這里,城市和鄉村一樣的生動與豐富,既充滿欲望,又不無窘迫。作家并不遵循女性主義的思路,在文本中書寫女性在男權中心話語之下的壓抑和痛苦;也不似底層寫作那樣,重在書寫進城個體的受挫與苦難,而是以點帶面,敏銳地選取一些日常生活常態中的生動細節,書寫生命個體來自世俗生活卻又觸及靈魂的痛點。新寫實小說重在表現生活的原生態,將人性中本能的一面呈現在讀者面前。如劉恒的《狗日的糧食》《伏羲伏羲》,文本聚焦的正是人性中最本質的東西:生命與性。在方方的《風景》中,則以純客觀敘述來實錄凡俗人生中的種種本相,以揭示出生存本身的意義。在池莉的《不談愛情》《煩惱人生》中,則是以認同和擁抱世俗生活的姿態,來面對個體的生存境遇。而在宋小詞的筆下,則更多是立足日常生活的世俗常態,其中既有社會的復雜與矛盾,又有個體世界的掙扎與追求,還有其中不時流露的溫暖與情懷。如《直立行走》的楊雙福,作為一個來自貧窮鄉村的女大學生,嫁入城市成為她的現實追求。她貪戀周午馬的帥氣,也渴望有一個安穩的城市家庭。這里的楊雙福,既有人性中本能性一面,又有貧窮鄉村的社會性一面,還有女性個體尋求安全慰藉的一面,但這一切都與傳統的倫理道德保持一定的距離。
在城市空間的書寫方面,小說并沒有像一般的打工作品那般,總是在展現城市高樓、購物中心等奢華的一面,而是將目光投向城市的褶皺之處。周午馬的城市家庭同樣貧窮、窘迫。即將拆遷的舊樓、散發出一股漚爛的臭味的垃圾桶、污跡斑斑的木門,還有周午馬無法直立的“狗窩”臥室,這些構成了《直立行走》的城市空間。它沒有成為城鄉對立中高高在上的隱喻體,而是與鄉村世界一樣的生動與污濁。作家帶領讀者走進城市空間的內部褶皺,直面城市個體的生存狀態。周午馬一家為了在即將到來的房屋拆遷中多獲取三十平米的面積,用最快速度與楊雙福締結婚姻。楊雙福為了能在城市中生存下來,同樣希望嫁給城里人周午馬。二人各取所需,靠吃飯和睡覺維持二人的關系。房屋拆遷這一個重大事件,快速促成了二者的婚姻。癌癥晚期的周父為了能夠保證多獲取三十平米,拼盡自己的精力延續生命,希望能夠熬到補償的那一天。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周父在分房之前去世,周母竟然秘不發喪,千方百計只為保住這個三十平米。當記者和警察得知真相后,周家拼盡了力氣抵抗,楊雙福用秤砣砸傷了民警而導致入獄。這一砸,既有她念及周午馬對她的好,也有她在周家利益受損時必須挺身而出,從而保住自己城市身份的考慮。然而,最終她沒能保住自己的婚姻,出獄后的她倒在了周午馬的一記悶棍之下。這一悶棍是城市給她的,也是生活給她的。無論是周家每一個人,還是楊雙福,都不是生活的被動接受者。他們的生存沒有懸浮在城市的上空,沒有欲望世界的絢爛繽紛,也沒有底層空間的愁云慘霧。他們的人生在城市的褶皺中行走,有隱忍,也有不甘,有欲望,也有惶恐,有殘酷,還有些許短暫的溫情與暖意。
如果說《直立行走》中的楊雙福嫁入城市,是為了一個城市人的身份,那么在《開屏》中農村女孩秦玉朵嫁給了“官二代”南翔,則有她作為個體在城市的身份焦慮與現實需求。為了嫁入“豪門”,她討婆婆的歡心;為了骨折的母親來自己家順利養病,她取媚于丈夫;為了一個獨立穩定的工作編制,她陪領導上床。這一切都源于她無法脫去的鄉村底色。在小說中,無論秦玉朵的家庭,還是工作單位,都擁有城市光鮮亮麗的一面,然其生存的處境,卻依然幽暗如夜。面對孤身一人、省吃儉用供其讀書的母親,畢業后工作的不知著落,秦玉朵必須理直氣壯地利用自己的容貌資本,“成為南翔的女朋友繼而成為他的妻子,把根扎在這個繁華的都市里,徹底告別農民身份,這就是她的‘青云之志’”。于是她隱忍,把南翔變成自己手中的“利器”。“為了能拴住他,她到醫院還做了上環手術,免去了他戴套之苦。”隨著母親的到來,她與丈夫的關系惡化。她為了在城市中尋求一個正式的編制,將自己的身體交付出去。然這一切并不在城鄉對立的壓抑狀態下,秦玉朵的生存狀態,屬于她個體的選擇,根本上來自她的現實需求和主體欲望。
宋小詞就這樣翻開了個體生活世界的外相,裸呈內在的痛點,讓讀者感同身受其中生存的刺痛、隱忍和掙扎。我們可以用城鄉差別理論、性別權力理論等來闡釋女性的生存困境,分析女性是如何被逼進一個狹窄陰暗的角落。然仔細看宋小詞的小說,似乎沒有這么狹隘,而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更加廣闊的社會視域。在她的筆下,雖然打開的是城市生活的褶皺,連通的卻是城市生活的內在肌理。《直立行走》中,楊雙福一心想要嫁給周午馬是源自她的鄉村身份和處境,但周午馬為什么一定要娶? 婚姻在楊雙福那里意味著一個城市里的立足之地,它對周午馬來說也是落實在家庭人口之上的三十平米拆遷補償。周家在父親死后秘不發喪,全家為了隱瞞父親之死而與警察奮力相搏,都源于貧窮。在楊雙福用秤砣襲警而入獄后,周午馬住進了新房卻踢開了楊雙福。這一切似乎都在說明,生存比婚姻、愛情重要。而在《路遙遙的心事》中,宋小詞直接讓楊雙福或秦玉朵變成了柳玉章,至少在剛結婚時,這個山村青年對岳父拿出10萬元作房子首付款表現出一臉的感恩戴德。所以,在宋小詞的小說里,婚姻無法與浪漫愛情對接,也與有情人終成眷屬無關,它是實打實的首付款,是一個有編制的工作崗位,是三十平米的拆遷補償。這些城市生活世界的愛情、婚姻、利益,構成了當下個體生存空間的復雜與生動,殘酷而不無溫情。
正如宋小詞在《在城市的寒冬里蟄伏——〈直立行走〉創作談》中所說:“我要書寫他們,寫他們的艱辛,寫他們的疼痛,寫他們的淚水,寫他們的汗水,寫他們的渴望,寫他們的屈辱,寫他們的精明,寫他們的骨頭,寫他們的壓抑,寫他們的憤怒,寫他們的滄桑,也寫他們的精神,寫他們的被傷害,也寫他們的傷害人。”①作家在揭示這些個體的生存本相時,既有生命個體的內在邏輯,又有時代現實的殘酷與復雜。相對于城鄉之間的落差、男女權力的關系而言,宋小詞筆下已然構建出這些框架之外不可回避的現實。這些個體由于各自的出身以及經濟狀況,表現出圓滑、隱忍、詭詐和屈辱,但他們并沒有什么機會去考慮人格或尊嚴,因為現實逼迫他們必須尋求實實在在的生存之道。小說只是在呈現大時代下個體生命世界的基本事實,文本之下是同情還是批判,需要讀者自己去做出判斷。作家無意在城市和鄉村之間制造某種不可調和的沖突,而是要寫下秦玉朵、楊雙福們的左右為難。就像她在一則訪談中所說:“我不過是居住在城里的鄉下人而已……而對于我個人來說,鄉村的生活并無詩意,城市的生活也沒有多少榮光,我處于尷尬的夾縫中。”②文本中有他們的隱忍,也有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在城市中尋一處立足之地的生命熱能。這些個體從鄉村走出來,帶著鄉村生活的野性,在體味城鄉失衡帶來的蛻變之苦中觸擊生命的痛點。不難看出,宋小詞的小說帶著早年新寫實小說中直擊生命本性的文化基因,卻能在生活的常態中感受個體與社會的碰撞;有底層寫作中面對生活艱難的勇氣與擔當,但走出城鄉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而完整地面對時代生活的生動性和復雜性;也有來自80后寫作的直率與熱情,卻由于其多年的鄉村生活體驗,其筆下的城市個體必然帶著非農化過程中農村的親情、禮法等在城市的陰影。于是,文本在社會生活常態中觸擊生命的痛點,既真切又有溫度。
面對社會生活常態下的生命痛點,作家沒有寫得愁云慘霧,而是沉入世俗生活,在幽暗之處肆意地去展露現實生活的復雜人性。她聚焦人們世俗的日常生活情狀,卻把鏡頭推向個體生活的細部,書寫現實對情感、人性的殘酷銷蝕;她直面當下社會的問題,卻又遵循內心的召喚,表現出不循套路的野性,在親情、愛情和友情各種慘烈的較量和考驗面前,對人性作多元的審視和豐盈的闡釋。無論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宋小詞總是在陽光燦爛的時候,將讀者引向一個意想不到的境地,任憑情感、利益、倫理等在生活的真實中互相撕扯。宋小詞在自己扒開的人生褶皺中,大膽亮出那些幽暗處的污垢,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卻又令讀者感受到人性的暖意。
親情在宋小詞這里,不僅僅意味著血緣關系下的溫情,更體現為個體社會性的矛盾關系。個體的生老病死,不是形而上的問題,而意味著在金錢與利益的熔解下,一點點失去情感的厚度。作家將個體生命的軌跡與血緣、利益融合滲透,既有血緣紐帶的神秘牽引,又有社會倫理的隱形制約,還有利益鏈條在其中的牽扯,呈現一個既殘酷又不無暖意的世界。《太陽照在鏡子上》中父親出軌,同父異母的陶平、陶安姐妹之間既相斥又相吸。陶安是父親中年出軌的產物,陶安洗腳妹的職業和雞飛狗跳的家庭生活讓本就對她充滿恨意的姐姐無比厭煩。當帶著三歲兒子再次追求愛情的陶安來到陶平住處,固執地等待著小她兩歲的情人林大慶一起開啟新生活,姐姐陶平既鄙視,又心疼。她理解陶安的追求,卻又多次催促妹妹跟隨妹夫回鄉。最后,陶安縱身躍入江中結束了年輕的生命。文中透過姐姐陶平的視角,將情感、倫理上的拒斥和血緣上的隱秘吸引真切自然地融合呈現出來。在《天使的顏色》中,記者南音突然接到父親在進城檢查身體前打來的電話,開啟了親情和錢之間的撕扯。“能活多久”成了小說里不斷跳出的提示音,它在反復敲打、摧殘著南音等人的同時,也推動故事走向了一個早成定局卻難以真正面對的尾聲。小說把父女間的脈脈溫情與一個頗為世俗的“錢”字捏合在一起,情感在不可更改的生死宿命中必須經歷考驗。舐犢情深無法改變每月動輒成千上萬元的醫療開銷,再加上母親意外骨折,南音真實體會到了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無奈。一則“抗癌寧”的電視購物廣告讓父親動了心,南音不愿上當,卻分明感受到父母對自己的冷淡。在母親歷數從二胎罰款到父親如何深夜抱著南音打針的種種往事后,“南音把兩千七百元人民幣一張一張數給收銀員時,她感覺自己就像屠刀下的羔羊,伸著腦袋任人宰割”。當最終耗盡財富后父親離世,“南音傷心欲絕,同時也如釋重負,她有種輕松感,接著越來越輕……”父親的遺物卻是一張三萬塊錢的存折,留給南音出嫁用。一邊是因為親情而明知上當也應順意的體諒,一邊是所有的情感與關懷最終必須落實在錢上的殘酷現實。“對生命的尊重”、父女之間的親情、現實的經濟狀況,三者通篇都在撕扯,沒有勝負,只有宿命下的無奈,溫情中的酸楚。
其他如周午馬一家為了多分三十平米的房屋拆遷,不讓病重的父親出去曬曬太陽,死后秘不發喪,在房間掛起臘肉、香腸,以掩蓋尸體腐爛的氣味。這種現實的慘烈恰恰與親情的維系相互疊合,二者之間的沖突與撕扯,刺破了文藝腔帶來的動人情懷與道德優越感,這大概才是真正的80后寫作撕下體面之后的真與狠。
愛情的撕扯在宋小詞的小說中,并非單純的情感交流或分配,或者傳統的情愛倫理沖突,而是將城鄉關系、個體利益和情感關系放在一起,攪成一團亂麻。《開屏》中,各種力量的絞殺搏斗,將秦玉朵這個有著不甘、有著不滿、有著隱忍、有著欲望、有著虛榮的女性刻畫得入木三分。在秦玉朵這里,她與丈夫的愛情關系構成了她與婆家,甚至擴展到城鄉之間兩軍對壘的關鍵。母親的到來使她不得不有求于丈夫,她“用性事來鋪墊”。當她與丈夫的關系惡化,她不得不因為“市編辦”與局長發生了關系。當她與局長關系進一步發展時,卻發現局長曝光了二人的隱私。愛情的浪漫成分完全被擠對,各方力量的廝殺讓愛情只剩下利益和性的交易。《路遙遙的心事》中,家境優越的路遙遙一直在出身農村的丈夫面前趾高氣揚,可是婚后長期不孕讓路遙遙心事重重。她從愛情的云端跌落到生活的塵埃里,備受歧視和輕賤,還牽連到自己的父母,路遙遙只能在人情如紙的婚姻里隱忍。當現實的利益、愛情的懷疑和人性的暗影攪和在一起,促使她決定離婚的時候,路遙遙卻意外懷孕。這一愛情的荒謬結局,雖然滿足了路遙遙在婚姻上快意復仇,卻將生活的殘酷暴露在讀者面前。我們不難想象,路遙遙與丈夫的愛情未來指向何方、娘家與婆家之間的矛盾、腹中胎兒能否健康成長,這些婚姻問題都將陷入一個尷尬的境地。華麗的婚姻外紗、家族權力的變化、女性生命的隱忍,一一在她的筆下無處遁形。這些殘酷的現實中透出生活的尷尬與疼痛,又冒出生命的熱氣,讓讀者嘆服。
除了城市的愛情和親情,作家還把目光聚焦于鄉村的世態人情上。在《柑橘》中,小說以兩個身份特異的人物的凄慘命運來表現鄉村社會的生存事實。一個是“五保戶”,一個是精神失常的啞女。他們處于整個鄉村社會結構的底層,生活處境艱難,小說卻穿透人性的幽暗之處,去感知日常難以抵達卻渴望到來的光。“五保戶”茍大寶收養精神失常的啞女,村人強奸啞女致其懷孕,他決定留下孩子。村支書等人惡意報復,他幾乎走投無路。當“糖水”難產死去,已經身患絕癥的茍大寶,托付好孩子后抱著“糖水”的尸體走向柴火堆,點燃了打火機。在小說中,有村人對孤寡老人和啞女的殘忍和報復,有茍大寶在關鍵時刻遏制了對啞女的情欲沖動,有其最終放棄對村支書的仇恨,還有雷屠戶、曾醫生、胖赤腳醫生、婦女主任等在善惡交織的關口,自然地流露出良善與慈悲。作家繞開了大時代下的燦爛光影,在幽暗的人性撕扯中呈現鄉村弱勢群體的生存事實。在小說《吶喊的塵埃》中,疾病、暴力、賣淫纏繞著一個家庭,也肢解了一個家庭。父親的尿毒癥是個無底洞,不僅花光了家里的積蓄,而且將家人之間的溫情引向人性的幽暗處。二叔為了找錢殺人搶劫,被判死刑,母親、小姑和“我”出外賣淫。為了家里少一張吃飯的嘴,爺爺在床底下放了毒死太太的農藥。“不要弄得人財兩空”,既是鄉村生活的真實狀態,也是家人在病者和其他個體的生存之間的艱難選擇。
不管是城市生活的愛情與親情,還是鄉村日常的世態人情,文本中總是將讀者帶入幽暗的人性空間,任憑各方力量追逐和撕扯。作者扯去包裹在大時代外面的糖衣,露出了赤裸裸的生活苦澀,揭開了輕易不為人知的底色和肌理。在各種扭曲和矛盾、各種妥協隱忍與抵抗中,生存、人性、倫理、道德紛紛按照自己的邏輯在生長和廝殺,人的內心被撕裂,生命乃至人性,都被逼至一個尷尬甚至可怕的境地。小說的關鍵之處,仿佛裂帛之聲從幽暗無邊的空間傳出,讀者感喟真實的同時,不覺頷首與嘆惋。于是,我們不難感受到作家在撕裂中的決絕與冷靜,以及直面隱秘幽暗的勇氣。正如宋小詞自言:“作家立于一個時代,眼睛所看見的,身體所遭遇的,心理所感受的,必須要如實表達出來,不能歪曲,不能蒙蔽,真實客觀冷靜的書寫,寫一個時代的血與淚、滄桑與殘酷,是需要莫大的勇氣的。”③這種沖破文本彌漫開來的撕扯的力量,與讀者的隱秘內心形成共振,探入人性的幽暗處,體現人性與社會的交鋒。
宋小詞小說的辨識度在于其對現實揭示的真和狠。一般而言,現實主義總是與真實性相通,尤其是近年來的非虛構傾向,體現了作家關注社會、關注時代的用力所在。農民工書寫、鄉村題材創作、底層寫作等,都在經典的現實主義軌道上繼續滑行,也逐漸走向同質化、模式化趨勢。正如有學者指出:“城鄉之間的流動遷徙、文化沖突、身份尷尬、農村的土地荒蕪、傳統價值解體、家庭倫理失范等具有普遍性的生活現象和社會問題,耗盡了文本的文學性和審美性,作品成為類型化的現實鏡像或社會學記錄。”④在宋小詞的小說中,也有鄉下人進城、城市底層和鄉村題材創作,卻沒有墮入城市與鄉村、底層和上層、男性與女性等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相反,小說在這些題材范疇的書寫中不斷反抗,反抗固有的思維模式、歷史理性、倫理觀照模式,從個體生命“自我實現”的角度深入開掘生活,抵達人性的真實。
其一,在她的小說中,個體的生命形態書寫與當下的流行模式構成一種反抗。底層敘事、城鄉沖突等書寫,往往在一種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下,凸顯生存的苦難氛圍。宋小詞雖然也書寫底層的苦難,書寫瘋癲、殘疾、犯罪、性、死亡,其文本中卻沒有當下農民工書寫那般的愁云慘霧,而是在世俗認同的基礎上反抗固有的模式。因為苦難的因子已經被她打碎、熔化、重鑄、吸收,其中既有張愛玲式的世俗性露骨,又有魯迅式批判的狠和準,還有湖北楚人的野性氣息。在《直立行走》中,作家沒有沿著鄉下人進城的書寫模式,將城里人周午馬和鄉下女子楊雙福對立起來,而是以類似于張愛玲式的世情筆法,將二者通過“吃飯睡覺”聯系起來,最終落實在二人的婚姻事實上,目標直指的是房屋拆遷還房中多分三十平米。二人的結合各取所需,卻感覺與愛情相隔甚遠。小說一開篇就是楊雙福和周午馬在鐘點房性愛之后的淋浴,“她忽然感到羞恥,覺得自己像周午馬的一只夜壺”。這個比喻完全刺破愛情或性的浪漫神話,將一個鄉下女子與城市貧民之間的利益婚姻的真相裸呈在讀者面前。文中的城市貧民周午馬“搖搖晃晃徑直去了自己的‘狗窩’”,“月亮升起來了,照出了他們的影子,她覺得她跟他就像兩只狗”。小說結尾處,楊雙福看到周午馬的新家,感慨“更重要的是他狗一樣蜷縮在狗房子里近三十年,受了幾十年的苦楚,總算要由狗變成人了”。作家將周午馬比作狗,將他簡陋狹小的房間比作狗窩,體現了周午馬表面上放蕩不羈、尋歡作樂,其實生活同樣窘迫和壓抑。宋小詞打破了將城市與鄉村厚此薄彼的底層敘事模式,而將二者聯結成一個整體,書寫大時代下的新體驗。《開屏》講述的是一個貧家女和富家公子的故事,卻加入摔傷后母親到來的情節,將個體在男女、城鄉、母女之間的糾結與撕扯作集中表現。秦玉朵為了落戶城里找了副區長兒子南翔結婚,但秦玉朵的農村出身一直備受丈夫一家歧視。她的城市生活看上去令人艷羨,卻由于母親的存在而拖著一個沉重的鄉村負擔。秦玉朵為了生存而出軌,為了尊嚴而離婚、辭職,她的尷尬與痛苦正是鄉村不斷被城市塑造的結果。
因此,宋小詞憑借其豐富而又可靠的鄉村經驗,把城市看作生動的城市,看作城市化進程中的城市,書寫個體身上的疼痛與掙扎,書寫他們在城市化進程中身后那個長長的鄉村影子。這使她的創作在80后作家群中擺脫了所謂“同質化”寫作的困境。相反,當下一些作品中,城市與鄉村的形象是固定的,城市中各個階層也是固化的,而忽略了其中的變動性。對于秦玉朵這樣的個體而言,隨著鄉村與城市生活空間的變化,人的情感、命運也相應地在發生著重大的變化,這正是當下城市化進程的生動現實。宋小詞在寫城市底層的個體命運,關注當下農村青年進城的生命形態,與大時代的潮流并無二致,但作家聚焦大時代光影下的一些幽暗處,書寫他們的窘迫艱難,以及生命的韌勁。于是宋小詞的寫作猶如鋒利的手術刀,切入個體日常生活的皮膚,向外翻出一道道鮮紅的血肉,露出生命的肌理。于是,習見的題材在反抗中打磨出了新的光亮。
其二,小說還在歷史敘述的反抗中,尋找人性中富有生命力的地方。長篇小說《聲聲慢》沒有像當代文壇眾多的歷史敘事那樣,去家族史或革命史中尋找歷史的玄機,或是謳歌民族之魂。作家通過孫女對奶奶雷明翠一生的回憶,書寫了一位歷史風雨中摸爬滾打求生存的農村婦女。她出身富家而知書達理,性格卻大大咧咧,生出不少是非;自己身為女人卻重男輕女,苛責媳婦與孫女;一生爭強好勝,卻在丈夫死后不得不乞討、偷竊謀生;處心積慮安排兒女的婚姻與前途,又因為命運不濟而自責不已。小說沒有沿著歷史敘述的軌道,反思大時代下的歷史走向。相反,她時刻在反抗,寫家族,卻反抗常規的家族敘事。其中有親兄弟在戰亂中分道揚鑣,堂兄弟為了爭一個公辦教師的名額反目成仇,母女之間的撒潑斗狠。這些鄉人和鄉間的世事敘述,并非本能式的原生態呈現,而是依憑著鄉間的歲月流動反抗著當下主流的歷史敘事。鄉村世界生命原質的東西自然流露出來,并不遵循宏大的時代邏輯,而是帶有鄉間的樸素和野性,詮釋生活前行的秘密。
作家帶著真切的鄉村生活體驗,穿透時代的表象,關注“滾滾向前”的時代巨輪之下一些最底層的生活狀態,并表達其對歷史主流的“進步”話語之敏銳思考。在《柑橘》中,茍大寶并非僅僅是一個鄉村世界的“五保戶”,也是這個時代的一個“失敗者”。作家將筆觸深入歷史的邏輯之中,揭示這個“失敗者”形象生成的環境與過程,進而窺破了時代的隱疾。在集體經濟時代,茍大寶是一個鄉村的能人。集體經濟解散后,因為村主任和村人的強奪,他不僅沒有承包橘園的機會,而且失去了耕牛和良田等生產資料。因此在改革開放后,盡管茍大寶勤扒苦做,仍然難以發家致富,最終淪為“五保戶”。在主流話語的歷史建構中,勤勞致富是歷史前行的主要動力。然而,透過茍大寶的經歷來看,如果一開始就分配不公,個體的價值不能通過奮斗得以實現,更多的人反而會因此喪失自由選擇的權利。小說沒有沿著鄉村歷史的常態敘述,走出了要么因懶而窮、要么因缺失文化而窮的歷史邏輯,通過對茍大寶性格生成過程的細致回溯,透視社會發展的玄機,在反抗中抵達鄉村歷史的幽暗處。
宋小詞除了關注現實,關注大時代下個體的生存本相外,也在一些鄉土小說中制造一種歷史的幻影,有意識地模糊時代話語,反抗現實世界對文學的壓迫。如小說《吶喊的塵埃》中一開篇寫道:“我們這里四周都是山,那山其實離我們很遠,只能看到連綿起伏的形狀,這形狀給我們帶來一種被包圍的感覺,無論目光放得有多長遠,終究要被這形狀給擋回來,日子因此變得逼仄冗長。又是丘陵地貌,田地被地勢弄得不成規矩,只能進行原始的刀耕火種。犁田的牛望天叫聲‘哞’,便是一股子窮味。一切都毫無指望的樣子。”小說的時空在這里仿佛凝固,鄉村的生死于是帶上了歷史的宿命色彩。在《血盆經》中,“入驚蟄了,天色將晚時發的春雨。春雨如銅豆,砸在瓦上、地上、樹葉上,砸出一大片叮鈴哐當的聲響。天火擦著地火,轟隆隆的雷一個接一個響在屋脊上。何旺子跟大伯歪在火塘邊,一株柳樹蔸燒得好似三魂丟了兩魂,時不時地冒著青煙。從房梁上牽下來的一根鐵鉤上掛著一把炊壺,炊壺一身黑垢,在火上保持沉默”。這些小說的開篇,仿佛帶領讀者走進歷史的幻影,將時代現實的問題,置于隱隱約約的鄉村文化歷史的綿延之中。這些歷史幻影的敘述中,既對當下一些文學非虛構傾向構成了反抗,又體現了作家因來自鄉村而無法抹去的鄉愁氣息,給小說帶來了直面現實之余的詩意韻味。
其三,宋小詞小說最顯著的特點是對倫理常態的反抗。在宋小詞的小說世界中,每一個生命個體都以生存為第一要義,倫理、親情與之不斷沖突。小說敘述不停地反抗著常態的倫理、親情,在人物命運的推進中阻斷邏輯的支持。《天使的顏色》中,“我”在不停地掙扎、不停地計算著,盡管想方設法籌錢給父親治病,依然換來父親寫在紙上的幾個大字:“久病床前無孝子。”當“我”傾盡所有,甚至到處籌錢借債,父親還是沒有活下來。其生前留下的三萬元存款,給小說增添一抹親情、人倫的亮色,卻無法照亮人性最深處的幽暗。親情、人倫與利益之間,無時無刻不在較量,宋小詞不無殘忍地撕開了溫情的面紗,在父女親情的反抗中逼視生存的殘酷。在《吶喊的塵埃》中,得知父親得了尿毒癥,“我”竟然生出巨大的恨意。為了給父親治病,錢成了一家人最大的問題。爺爺故意在老太太床下置放劇毒的農藥,讓臥病在床的她自己結束生命。二叔為了搞到錢,殺死老板大河,被判死刑。他在死刑執行之前,勸父親在治不好的前提下自殺。這些個體身上,親情、生命、金錢廝殺,治與不治構成倫理與現實之間一個無解的難題。這些文本的敘述始終與倫理、親情在反抗、搏斗,最后殺得人仰馬翻,在富有張力的美學效果中穿透日常生活的表象。
同時也應該看到,作家在追求生活本質和反抗常態的敘述中過于激情與緊張,導致文本難以有一個真正勘探內心世界的從容心態。無論是中篇,還是長篇,作家捕捉生活細節的能力很強,但眾多的細節表現往往點到為止,少有蕩漾開來的生命追問和時空渲染。小說結尾大多努力制造歐·亨利式的出人意料,真實曲折,卻影響了小說超越現實的高度。所以,楊雙福或秦玉朵等個體的命運,往往令讀者嘆惋的同時,并沒有將讀者引向一個形而上層面的思考。作家要有面對現實的勇氣,更要有表現現實的智慧與能力。如果光有勇氣,小說至多也是面對問題時“用事實說話”的“焦點訪談”。因此,很多小說若能在現實生活的真實中進行一定程度的虛化,將某些人性的幽暗處作極致性的書寫,這樣小說就能穿透現實世界的局限和避開時代話語的束縛,容易引發讀者在藝術層面作個體存在的反思。如《直立行走》中,楊雙福用秤砣砸傷警察,恐懼的她見到血后倒地暈了過去。這后面的結局可以通過幻覺或夢境的方式,打通虛構與真實的暗道,從而在多維的話語空間走向人類意義的生命哲思。關于《血盆經》中的何旺子、《柑橘》中的茍大寶等形象,也同樣可以將他們的性格再往前推進,掙脫大時代下現實問題的局限,從而抵達藝術想象的多種可能。因為過于客觀真切的世俗空間,表現的僅僅是此在的世界。小說不能僅僅依靠“原味的生活”,而需要將讀者引向一個審美的世界。文學要解決的不是現實生存中一系列具體的問題,而是表現通往形而上的精神之途中駐足留戀本身的詩意。
[本文系江西省社會科學規劃重點項目“新時期文學的‘現代文學傳統’研究與反思”(19WX02)的成果之一。]
注釋:
①宋小詞:《在城市的寒冬里蟄伏——〈直立行走〉創作談》,《中篇小說選刊》2017年第1期。
②宋小詞、吳越:《宋小詞、吳越對談:寫作是我在打開心扉說最私房的密語》,《收獲》微信公眾號 2018 年3月20日。
③宋小詞:《小說是一場幻術》,《文藝報》2018 年9月17日。
④王鵬程:《從 “城鄉中國”到 “城鎮中國”——新世紀城鄉書寫的敘事倫理與美學經驗》,《文學評論》201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