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隋亦菲

她望著鏡子里的自己：精致的五官，纖細而凹凸有致的身材，無可挑剔的栗色長發……“完美。”她心想。

她是一名當紅演員，擁有一副令所有人羨慕的容貌。電視上，街道的廣告屏上，巷子里張貼的宣傳海報上……都能見到她那張完美無缺的臉。無論走到哪里，她總能吸引所有人的眼球，被狂熱的粉絲和追隨者們圍得水泄不通。人們還稱她是“人間仙女”“最美小姐”……

她也喜歡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耀眼的閃光燈和不絕的夸贊聲是她自信的源泉。每當被人群簇擁，一種滿足感便從她心底油然而生。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被曝出了“整容史”，甚至有人聲稱扒出了她曾經的照片。那天她正悠閑地端著咖啡杯，準備好好享受難得的閑暇時光，突然接到了經紀人的電話。她慵懶地拿起手機，剛想抱怨幾句，只聽見電話那頭沉重的語氣：“看看網上吧，出事了，唉……”一陣不安霎時涌上她的心頭，她顫巍巍地點開了社交媒體網頁，刺入眼簾的便是一張“不堪”的照片，還有鋪天蓋地向她涌來的惡評。手中的咖啡杯“砰”地砸在地板上，支離破碎，正如她支離破碎的生活。

她這副容貌并不是與生俱來的。

曾經的她和漂亮根本不沾邊，甚至可以說是丑陋。小時候她并不特別在意自己的長相，但當她慢慢長大，她開始注意到周圍的人流露出來的惡意。或許并不能單純稱之為惡意，但這些都像一根根針扎在她的心上。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臃腫的身材……心里竟也生出一種厭惡感和自卑感。

她羨慕面容姣好的女孩子們，羨慕她們身邊的好朋友和追隨者，羨慕她們可以不用承受惡毒的語言暴力。她決定擺脫現在的自己。

她找到一所整容醫院，忐忑地嘗試著割了雙眼皮。手術后，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之前的單眼皮小眼睛變成了雙眼皮大眼睛。她難以置信地握著鏡子——從此便徹底迷戀上了整容。

她寫下了自己整容的計劃，隆鼻梁、墊下巴、打瘦身針……她還多打了幾份工——為自己攢下整容需要的錢。有時累得虛脫，但當想到自己的“美麗計劃”，她就會強打精神，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打工地點……她一次次地躺上手術臺，心情從最初的緊張和恐懼變成了期待與興奮。

終于，她完成了“美麗計劃”的最后一步。望著鏡子里陌生但完美的自己，她終于露出了自信而滿意的笑容。“我的蛻變結束了，以后再也不會有人因為我的長相而看不起我了！”她開始激動地規劃著未來的生活。她先嘗試著開通了社交媒體，從一個小有名氣的網紅，逐漸步入了娛樂圈，成為了萬眾矚目的明星。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有人戳破自己美麗的謊言。

但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潮水般涌來的謾罵將她拉回了過去。她頂著這副面具這么多年，久到她認為自己本就是天生麗質，而現在的她只感覺有人正連皮帶肉地將面具從她臉上剝離……

她無力地翻動網頁，又看到那張“不堪”的照片。她想到了之前說過愿意為她兩肋插刀的朋友，抱著最后一絲希望打通了她的電話。“嗯……我現在有點急事，等一下再打給你好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冷漠又陌生。她突然不再絕望了，只覺可笑。她打下一行字：為什么不管我怎么努力，最終還是得不到認可？

深夜，一具美麗的皮囊從26樓墜下。

壓垮她的，是哪一副面具？

【評點】

本文以藝術性的手法生動再現了“她”因整容而帶來的人生起落。作者極為高明的是，并未流于俗套地對其進行一味的批判，而是將視角投向了“她”努力拼爭后的絕望，悲劇性的結尾，更帶來了對網絡暴力的深層次的反思。這樣寫，小說的內涵也更為厚重豐富了。袁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