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致寧
摘 要:在深入分析亞里士多德法治理論的基礎上,將其法治思想歸納為法治來源于人的理性和“惡”的天性、法治的內涵是良法之治和法治的目的是限制權力,形成秩序三大要義,并探討亞里士多德法治思想對構建我國國家治理理念的啟示。
關鍵詞:法治; 亞里士多德; 國家治理
中圖分類號: D035; D09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9749(2014)06-0032-03
西方法治觀念發軔于梭倫變法,其后不斷發展,首個法治思想集大成者,非亞里士多德莫屬。亞里士多德摒棄了柏拉圖的人治思想和哲學王的治國方案,汲取了柏拉圖《法律篇》中依法治國的理念,并做了新的探索,進而形成自己獨特的思想體系,成為古典自然法學派的創始人。亞里士多德的法治思想,對整個西方法學理論和法治實踐的發展,產生了極其重要的影響,對我國國家治理亦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一、亞里士多德法治思想要義
1.法治來源于人的理性和“惡”的天性
在亞里士多德看來,法治存在的必要性,主要來源于人類和法律各自所具備的特點以及制約權力的需要三個方面。
(1)法治源于人類本性 首先,人是理性的動物。“人類之所以成為最優良的動物,是由于志趨善良而有所成就。如果不講禮法、違背正義,他就墮落為最惡劣的動物。”[1]其次,法治的倫理基礎是人性自私論。人天生的本質是“惡”,“大家聽到現世種種罪惡,比如違反契約而行使欺詐和偽證的財務訴訟,以及諂媚富豪等都被指斥為導源于人類的罪惡本性”[2]。理性與“惡”這兩方面加在一起,會出現危害他人、群體及至整個人類的不良行為,必須有外在規范予以防范、控制和制裁,法治是人類在社會的交互行為中,由理性得來的約束工具。
(2)法治基于法律的特點 法律是多數人制定的,具有多數人正義的立場,由此帶來其所謂正確性和普遍適用性,對違法行為,當然具有否定性的法律評價;法律是理智的,其由人們的具體行為抽象而得,在形成條文后,比人治更具有穩定性和明確性;同時,法律也是推動一個國家道德觀念形成、文明程度發展的力量。基于上述法律的特性,其能夠通過規范約束人的行為。
2.法治的內涵是良法之治
亞里士多德認為,“法治應包含兩重含義:已成立的法律獲得普遍的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應該是本身制訂得良好的法律”[3]。這一論述包含如下思想:
(1)法治應當優于一人之治 亞里士多德將法律視為“最優良的統治者”,具體理由有四:第一,法律無偏私、無情感,依法辦事可以避免偏頗。“人治”則不然,個人難免受情感的影響,即使哲學王亦不例外。基于此,他得出了法治應當優于人之治的結論。[4]第二,法律是由多數人制訂的,依法辦事比依個人意志辦事更全面、正確。因為集體的智慧“往往可能超過少數賢良的智能”。第三,個人的能力有限而法律的影響無窮。一個君主的“人治”再加上若干官吏的“人治”,必然會引起紛亂。第四,“人治”的結果是造成無法遏止的惡性循環,而“法治”雖有不足之處卻完全可以改善。“一人之治”是“全權君主”的統治,其權力是無限的。他即使有缺點錯誤也是不可能被糾正的。[5]把治權寄托于任何“個人”或小團體,都無法成為良好的政制,所以只能求助于法律,以法律作為指導和制約人們行為的準則。
(2)法律應獲得普遍服從 亞里士多德指出,“法律的實際意義應該是促成全邦人民都能進于正義和善德”[6]。法律不具有特殊性,而具有前涉性和一般性,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和社會全體成員,都毫無例外地服從法律的指導,不允許居于法律之外的特殊領域和特權人物存在;亞里士多德繼承了柏拉圖在法律實施層面的思想,將法律操作概括為三個環節:立法、執法、守法。其中守法是實現法治的關鍵,只有全體民眾的服從,由立法、執法保障的法治才能夠真正實現。
(3)法律必須是良法 亞里士多德認為,法律本身有好壞之分、正義與非正義之別,法律必須在倫理上是良好的。人民可能服從壞的法律,但那絕不是“法治”,良法是法治或守法的前提條件。制定良好的法律,應當盡可能界定各種問題,并盡可能地少留未決定的問題待法官解決。亞里士多德認為要把治國寄托于正義的法律,即“良法”上,而要制訂良好的法律,必須要有良好的政體。[7]法治是歷史的產物,治理國家的方法。
3.法治的目的是限制權力,形成秩序
人“惡”的天性,決定了不受約束的群體勢力是政體穩定潛在的禍患,政體的性質決定法律的優劣,也即決定著法治的真正實現。亞里士多德的法治觀是與其政治主張尤其是與其政體主張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的,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如果將其分割,則不能揭示其法治觀的全貌,也不能正確反映其實質。亞里士多德提出,人治的城邦將權力集中于一人或少數人,這是不符合正義的,從“人性惡”的角度來看,一旦人們擁有了權力,就會濫用權力。以法律制約權力正是法治社會區別于人治社會的標志。亞里士多德的這一觀念一直沿襲至今,將法律建立在統治權力之上,法治首先是對權力的約束,其能夠保證民主的存在,保障多數人的意志,促進社會穩定發展。法律的這種至上性,決定了法律必須被遵守,所以,在這個意義上,“法律(和禮俗)是某種秩序;普遍良好的秩序基于普遍遵守法律(和禮俗)的習慣。”[8]
二、亞里士多德法治思想與現代國家治理理念的關系
亞里士多德的法治思想,從宏觀上講,其勾畫出法治的基本框架——法律的至上性和法律的正當性,成為資產階級法治理論的淵源,也為近現代西方國家的法治實踐提供了思想指南,我國國家治理的現代化,可以在理念上批判地予以借鑒。
1.亞里士多德法治思想是現代國家治理理念的思想源頭
現代國家治理,主要指國家在基本權力安排既定的情況下,國家、社會與市場三方面力量如何合理定位的問題。通常認為,現代國家治理,以善治作為目標,體現為國家、社會與市場三方面力量納入一個法治框架。而國家、社會與市場之間的關系,首先來源于亞里士多德的法治框架,法要合理規定國家公共權力的職能、運行程序和邊界,社會個體和組織的權利義務基本內容,市場的主體、交易和環境規則,即所謂良法是善治的前提,否則,現代國家治理無從談起。
2.亞里士多德法治思想對于現代國家治理理念的局限性
亞里士多德的法治思想,本質是城邦國家如何治理的問題。不可避免地具有局限性,體現為:
第一,從歷史的角度看,亞里士多德法治思想受其倫理學、哲學視野和社會發展階段的局限。其將道德觀念的“善”和“正義”作為政治與法律的出發點,認為人們為了追求合乎“善”、“正義”的道德生活建立城邦,從而導致維護政治統治的法成為為道德服務的工具。第二,從價值取向角度看,亞里士多德論述的法治價值并不在于保障個人權利和尊嚴,而在于促進城邦的“善德”。第三,從階級的角度看,亞里士多德所謂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僅指奴隸主和雅典公民的平等,不包括奴隸和外邦人。希臘是一個奴隸制城邦國家,奴隸和外邦人都沒有所謂自由和民主,“九萬雅典公民,對于三十六萬五千奴隸來說,只是一個特權的階級”[9],平等無從談起。其平等是指雅典城邦享有公民權利的人,而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公民,故其所謂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同現代有本質的區別。
3.亞里士多德法治思想對于現代國家治理的可借鑒性
第一,法治是法律之治,要加強憲法和法律的實施對國家、社會和市場的約束,使憲法、法律具有權威性,以法治代替人治。第二,國家治理中,無論國家公共權力、社會自治還是市場經濟層面,都要一體遵行法律的規定,以實現國家權力合法、公平、公正、公開運作,社會組織自主、自治和自律運行,市場結構成本低廉、高效運轉。第三,現代國家治理的過程,在于動員國家各種主體的積極性,以多元共治,而其國家公共權力、社會權利和個體權利的邊界需要法律明確規定,對于尚沒有規定的領域,要遵循私法領域法無禁止即可為,公法領域法無授權不可為的規則,以使三者各歸其位、各盡其責。第四,現代行政權力具有強勢的擴張性,應通過亞里士多德法的限權理念,公共權力的行使予以嚴格規范,并為公民提供多種權利救濟途徑。
三、亞里士多德法治思想對我國國家治理理念的啟示
1.發揮法治根本性作用、德治基礎性作用,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亞里士多德認為,法治來源于人的理性和“惡”的天性,雖產生方式不同,但離不開人的理性演繹與歸納。從我國實際情況看,進一步深化改革,必須發揮法治在治國理政中的根本性作用,這已經成為共識。但與此同時,不能忽視人的“惡”,無論人的天性是否為惡,個人總是處于不同的社會關系和具體利益的取舍中,難免做出損人利己的“惡”事。對社會個體行為的調整,不能單單依靠法律去治理,否則,社會成本高昂,且效果不好。應既重視發揮法律的規范作用,又重視發揮道德的教化作用,以法治體現道德理念、強化法律對道德建設的促進作用,以道德滋養法治精神、強化道德對法治文化的支撐作用,實現法律和道德相輔相成。
2.以良法之治,引領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
法治者,良法之治,是亞里士多德法治思想的核心,其“良”雖有局限性,但可重構,將“體現人民利益、符合客觀規律、與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相適應”三者界定為“良”,進而在我國推進國家治理能力體系過程中,發揮良法之治的引領作用,主要體現為:
(1)以科學民主立法,完善以憲法為核心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 科學立法,即符合規律性,結合我國立法現狀,應健全完善憲法監督和實施機制,以備案審查,化解法律法規之間的矛盾沖突;完善立法體制,以體制機制和工作程序的規范化,防止部門利益和地方保護主義法律化;科學設計立法起草、論證、協調、審議流程,以程序推動立法科學化。民主立法,即廣泛征求民意。知政失者在草野,作為事關人民利益的國家立法,應完善征詢立法意見機制,以法律法規規章起草征求人大代表意見制度,吸收人大代表、專家和社會各階層意見;拓寬公民有序參與立法途徑,以公眾意見采納情況反饋機制,廣泛凝聚社會共識,最終以民主性代表人民利益。
(2)以法治實施提高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 法律應獲得普遍服從,是亞里士多德重要的法治觀點,就我國的國家治理而言,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已經形成,但徒法不足以自行,法律很多時候停留在法律條文上,不能在現實生活中發揮作用,要解決這個矛盾,必須克服法律的紙面化傾向,讓法律進一步發揮作用。要讓規則真正在現實生活中起作用,規范生活,必須加強法治實施,通過執法、司法和守法,使法律得到普遍的遵行。
3.以法治約束權力,促進社會公平正義
法律是調整、約束人們行為的規則。法治,本質上是以法治權。我國因一些具體制度不完善,使一些權力逃避于法律之外,造成嚴重的腐敗,損害了法治尊嚴、社會公平正義和人民利益。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必須以法治約束權力。第一,以機構、職能、權限、程序、責任法定化,為政府行政行為確定具體路徑,以法無規定即禁止的理念和原則,約束政府中所有涉及人民權利的行為,加快法治政府建設。第二,嚴格規范立法機關的立法權,督促其在法定權限范圍內,明確立法權力邊界,履行法定職責,科學民主立法,監督憲法法律實施。
4.以法治的平等屬性,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健康發展
亞里士多德強調社會個體在法律面前的平等地位,平等是我國社會主義法律的基本屬性。在我國法治建設中,還存在一些與平等性原則矛盾的法律和現象。以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為例,其本質上是法治經濟,應遵循市場主體地位平等、交易規則平等適用、契約自由、融資條件相同和稅收標準統一等基本平等規則,但在很多方面,還存在不平等的法律規范,尤其市場規制部門觀念上的不平等,使不同所有制經濟受到不同對待,妨害了私有經濟的發展。因此,必須以保護產權、維護契約、統一市場、平等交換、公平競爭、有效監管為基本導向,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法律制度;促進商品和要素自由流動、公平交易、平等使用。依法加強和改善宏觀調控、市場監管,反對壟斷,促進合理競爭,維護公平競爭的市場秩序。
5.在法的適時性與穩定性的平衡中,尋求深化改革與變法的最佳結合點
《呂氏春秋·察今》稱,世易時移,變法宜矣,但很難找到其“宜”時,亞里士多德提出,要在法的保守性和法的適時性中間尋找平衡,這對我國正確處理深化改革與法的立改廢的關系,有一定指導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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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德]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M].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責任編輯:龐 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