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詩有它的命運（組詩）

◎ 扶 桑

[叩門聲很輕]

叩門聲很輕。仿佛猶豫。

他站在門外

長長的走廊空無一人

背著雙肩包，拉著拉桿箱

夾克衫的拉鏈直關閉到喉結

“我走了”

語調與表情，有一種罕見的

他自己也意識不到的

抑制著的溫柔。門縫里

她睡意未消的眼

微微一睜。沒有說話。只是

打開房門（帶鉸鏈的門

像被驅趕的狗）

迅疾走到他面前，擁抱

了一下。一秒鐘

的身體相觸后是更加迅疾的

撤離與轉身

—— 一扇門。午后。它的

一次打開與關閉完成了

兩個陌生人的相遇

與訣別（相遇？

僅僅，在此刻訣別的鏡子里才得以

辨認）

她回到床上，再也睡不著

驚訝于，他突然的

離去在她心上踩出的凹痕

仿佛列車，在平穩滑行的

最后一瞬意外岔入

另一道鐵軌

又隨即，斷崖似的終止……

[荒 廢]

很久沒有讀書了

奔忙中的昏沉填滿我，像庭院長滿雜草

有時，靜下來是可怕的

空落落的庭院，許多年都沒有什么變化

再過一些年，也許仍是老樣子——

我仿佛已到了那樣的時候：

我似乎習慣了，卻依然畏怯，又隨它去

——那荒廢了的生命、愛、歲月……

[房間宛如白色的信封]

房間宛如白色的信封

人，一頁反過來折疊

寫滿字跡的信箋——

被寫它的那雙手，隨便

投遞到世上某處

像拋灑一片雪花

成批

降落的雪中

一封信總是，獨自旅行

[清 明]

感謝上天

我父母俱在

當我下班

在昏暗的樓道里

摸出鑰匙

一道鐵門

一道木門

都很舊了，舊得像是

落有擦洗不掉的灰塵

熟悉的門，應聲而開

一道鐵門

一道木門

仿佛我的父親和母親，衰老

但不倒，站在

我和我背后的世界之間

向我

敞開一個永遠

亮著燈的房間。兩顆

斑白的頭顱

另一種讓人安心的

舊感覺

像兩盞燈

在這套三居室的房間里

如果他們不在

房間總是黑的

晚上，當我從外面回來

我的腳，從一種黑掉入

另一種黑

我回到了這個房間

卻沒有進入家門

[一首詩有它的命運]

——致韓國女詩人金銀呈

1

一首詩。

一首詩有它的夜晚。

一首詩有它發生的時辰。

一首詩有它的際遇、歷險

如奧德修斯，一首詩有它的命運。

2

一首詩。

一首詩是孤獨的。

在人群中

一首詩總在

尋找著什么（它尋找而不自知）就像一只

毛發蓬亂的流浪狗

狗的眼睛，是熾熱的。

3

一首詩。

一首漢語詩

漂洋過海，我沒想到它

在異國

一個叫平昌的地方遇到一位

黑色披風、黑色禮帽的女詩人

當一首詩遇到

一個人。或者，當一個人遇到

一首詩，會發生什么？

我聽不懂你的韓語。但

有何關系？當你說

它對你有治療作用

你在嚴肅的、三國詩人聚集的會場

站起來朗誦這首詩

當你朗誦時，我感到

是你，而不是我，才是它的真正作者

我聽不懂你的韓語。但

有何關系？心的聲音不需要翻譯。

這是淚水的認親！

淚水原來也有親戚！

4

詩是什么？

詩是一顆心的獨自歷險

詩是什么？

詩是一條

寫作者發掘的秘密通道

有時，他會在那里遇見

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