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告示（組詩）

◎ 宋志剛

[日記一則]

我們看見滿天星空的時候

看不見墳墓。

能夠看見墳墓的那一刻，星星消失了

墳墓是不是落到地上的星星

星星是不是升到天空的靈魂

我們正好活在中間 ，

他們不斷路過我們。

[黃昏記]

這是光線的下午，

幾百萬頭綿羊被光線拴著，

在天空走動。

有那么幾根，也牽著我，

在草地上，像一塊柔軟的石頭

逐漸塌下去。

癟得接近一張紙的時候，內心

被什么撐住了

越來越多的光線，一頭

拴著綿羊，另一頭捆住

我準備逃走的靈魂

于是一個下午，都只能綿羊一樣

在地上翻身，與天上形成

艱難的對稱。

孤獨攥著我，把我小心翼翼牽出黃昏。

[行 走]

我走的時候，大地也在走

嗯，我睡覺的時候

有時候突然疼醒——

這是大地，從我身上走過去……

[雪夜讀書]

孤獨千堆雪，一個書童提著燈籠前來

隔世是一堆，今生又是一堆

城外夜色恍惚，知否？

身體如一張箜篌

彈的是一條街道，一枚暗器，一個靈魂

或者盈袖里面裹著的一把利刃

掌燈，光芒如玉

大地如宣紙，撐起帳篷一樣的凸起

有的是繭，有的是墳

退一點，再退一點兒

是一座寺廟

今夜我為空空的軀體

吟誦了一夜的白雪

[偶 記]

一顆流星，

從銀河放到地上，就沒了

一個人放回人群，

能回來的，是燈，和溫情。

一個人放回醫院，

能回來的，是下半生。

一群人從墓地回來

沒有把另一些人，帶回來。

我的一部分也時常

打聽另外一部分，他們走了

也沒再回來。

我是去過墳墓的人，

也是背著墳墓回來的人。

[歲月]

今天真美，美到靜寂

只有地平線還在忙碌，

它在認真地稱，一頭是山河，

另一頭是落日。

那暮色中抬著棺木的一隊人

像不斷晃動的刻度。

我正好坐在中間，埋頭

做著樂觀的小事情，

就這樣安靜地，被神喜歡。

[葉子的研究]

研究葉子，必須像研究一種文本

掛在陽光里

是命運晃動的綠句子

天空是一張好大的紙

骨頭里自己翻起來

可以嘩嘩作響

那年晚秋

有些句子實在太重了，生活

也扛不住了

掉下去的時候

又能突然被吹起來

翻動的樣子

既重又輕

大地認為好的文本就是這樣

好的生命也是這樣

突然掉頭

讓命運幾乎措手不及

讓閱讀的人

驚訝，嘆息，分不清生死

[春晨詠嘆調]

樓上的老奶奶

去世了

她睡過的床和遺物

被放在院子的角落

春風吹過來

嘩嘩作響

好像她還在那里散步

早上我們

能感覺到大霧

像神的裙子

在她面前，輕輕掃過

[命運告示]

請按次序進入

不準插隊。

回家是件重要的事情，

肉體很輕，

但靈魂很重

別丟在路上了。

提前到達的那些人

先去后山

選好墓碑

那里有佛，在刻字

因為復活

是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很多人

為此，先死了一生。

[給兒子說勾股定理]

兒啊，它從書本上

站起來和地平線成直角，看起來

這樣永恒。

孤獨的平方，加幸福的平方

等于一生的平方。

那些玻璃一樣的銳角，是活著的一部分

這些年，這么卑微，不容易

挺著挺著 ，就倒下了

在地上還是勾股定理，和一塊

靈魂的表面積，

依然帶著鋒利的尖角，

神在他的三角形上掛了個十字架。

只不過，現在是

月光的平方加寂靜的平方，等于安詳的平方

鋪灑在上面的，是黎明，

也可能是落日。

[靜]

噓!不要大聲說話，萬物都能聽得懂

睡夠了，就可以來到人世。

再輕一點，讓我們比安靜更安靜

讓一大片靜寂

在我們身邊，成為喧囂。

天空熟睡，

我們的身體，有幸成為一部有血有肉的經書，

來不及搬走的，都裹上一匹絲綢。

嗯，地平線那么平，就是為了阻止好多東西

喜歡從高的地方

往下跳

讀到這里，

要再輕一點，有些文字正在白紙上形容我們

慌張的樣子。

[創作談]

1.上天的關照，讓我有渾身劇烈的疼痛，有無窮無盡的孤獨感。

2.靈魂在身上是棉花，在天上是一朵白云，它安慰我的時候，我卻感到了雷霆萬頃的力量。

3.寫詩是不愿意寫更多的文字，是怕人世擠壓它的時候，發出慘叫，如我。

4.寄居在湘江撕裂的傷口里，總會夢見母親拼命把我身上的泥沙往外扒。

5.選用漢字作為我的血、雷、閃電和鞭子，也選用了一些不常用的，作為我的棺材。

6.一個人在路上走著，突然發現身上像好多人一起走著，像雪花看著雪花，一起冷，一起抬著肉身，一邊回望，一邊前行。

7.碎片是如此令人著迷，整體是看不見的，憂傷的，我只取很小，很可信的那部分，閃爍著星星孤獨的光芒。

8.那個一言不發的人， 在經歷煉獄，安靜如最巨大的轟鳴，一個下午像一生。

9.廢墟是活的，它身體的內部一直在劇烈運動。

10.謙遜或許是偉大的驕傲。恩慈是詩歌的一部分。

11.最簡單的事情，是你很容易地愛著我的瑕疵， 而很艱難地愛著我優點。

12.第一人稱慎用，用一次，就少一次。能夠拿得出手的句子，也越來越少，第一人稱，鎖在孤獨深處。

13.最大的寂靜，是無窮無盡的喧囂，最大的聲音，是群山的靜寂，也是墓地里，骨頭聚攏的回音。

14.詩歌即失敗，苦痛后產生的快樂。

15.突然覺得，詩歌干的是撫摸閃電的一種危險的活，萬伏高壓能讓你瞬間消失，為此我必須無比沖動而又小心翼翼。

16.時光燃燒的灰燼里，我們雙手伸進去，能夠摸到熱的那部分，一定是詩歌，我指的是真詩。

17.你寫的是詩么？我寫的是詩么？讀完或者寫完最后一個字，都要反復問自己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