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涌動著草香（組詩）

◎ 娜 夜

[斯古拉]

斯古拉落雪了嗎？

落了

小小的沙棘果就熟了

孩子們唱：讓馬兒閃閃發光的樹……

跳下云朵

努力返回故鄉的長尾鳥

在童年的溪水中看見自己了嗎？

看見

它就老了

斯古拉

每一個生靈都有來世

每一條溪水都來自前生

當我們靠近

用胳膊遮住笑容的吉姆奶奶

她的四顆門牙都補上了嗎？

補上

草原的笑容就露出來了

寂靜啊

在斯古拉

你有沒有來世變成一塊云朵或一座 雪峰的愿望？

有

你的眼淚就下來了

[默 念]

我默念著一些好詞

一些好東西就進入了我的身體

身體動了一下

它在表達感知美好事物的能力

當我把一些詞還給詞典

一些鎖進抽屜

這些詞把我帶進了幻想……和

重溫的喜悅……

[讀書日]

那時候

一進書店就心慌

人生也不知如何

是好

那時候

書店不大

書封樸素

每一本書都好

現在平靜

許多書不值一讀

纏著燙金腰封仍不值一讀

所謂的人生

也不過日出日落

我的詩集一定要越出越薄

去掉硬殼序跋

白紙黑字就好

[對 飲]

從黃昏一直到凌晨

那是一支什么曲子

我們慢慢喝著

你豪邁時

我也痛快

用火柴點煙

風就吹得猛烈

也吹來黃葛樹的花香

從黃昏到凌晨

都說了些什么？

我還哭了一會兒

還跳了舞

拍打空氣

如手鼓

裙子旋出荷花

與此刻融為一體

又為下一刻脫出

鼓掌時

你一飲而盡

一支什么曲子

像我們做了 卻沒做好的一件事

天上星星一顆兩顆千萬顆

一只蜘蛛來了

我拱拱手：

來了

你一定是誰

我應該知道

但我喝多了酒

有些迷糊

想不起……

那是一支什么曲子啊

像一個人經過另一個人的一生

并未帶來愛情……

[龍門石窟]

世事變

佛的目光不變

須彌臺上

石佛還是一千三百年前的眼神

把一縷竹林清風望成

布衣長衫

就有了順著伊河漂回古代的愿望

唯有河流通往古代

清朝只需道聽途說

我也嫁給了漢人

歷經十八帝的宋朝

驟雨初歇

每一只寒蟬都叫著柳永

滿地黃花都是李清照

在唐朝

我要多停些時日

唐朝好啊

唐朝的女人都胖了

在馬嵬驛 我

朝思：天長地久

暮想：有盡時

哭得像個淚人

起身時

甩著衣袖上的今生

用戲劇的唱腔念道：

這詩……就……停在這兒了

[向北方]

突然想看看自己在南方的大雪中

回憶起北方故鄉

和童年的臉

——只有心懷炊煙

才能看見從童年滾來的鐵環

我給它歡快的下坡

被撞響的落日

奔跑而來

又將它叼回童年的小柴狗

雞毛毽

小提琴

發辮上的沙棗花

但我想給自己另一個童年……

白茫茫

向北方

想起一些人

忘掉一些事

——沒有幾次斷腸 人生有什么意思

[白帝城]

夜觀星象

直到把黎明融入其中

一個普遍失眠的時代

有人數羊

有人默誦《出師表》

有人反復拆解著夔字的筆畫

有人在天花板上臨摹：萬重山

觀星亭

古鐘高懸

飛檐上端坐著幾縷清風

幾個古人

看落花

聽無聲

安眠藥里

我夢見自己

解開發辮

策馬揚鞭

為把一紙赦書傳給李白

叫醒了莫高窟壁畫上的飛天：快 快

[愛]

內心的荒坡

剛剛被誰翻過土

種一個吻會長出什么

種下一縷白發長出秋天的蘆葦

種下一根粉筆在每天的太陽上寫下：

讓天下的孩子都睡在媽媽懷里……當我們

為敘利亞戰火中小女孩的那張畫心碎

為所有的傷口……但詩

不應該有一張流淚的臉

種下一根火柴獲得抵御寒冷和黑暗的力量吧

種下你的緘默

長出長空的雁陣

也播種你的祝福 收獲棉花和葡萄

葡萄釀酒 愛 將醉倒的影子摟在懷里

[汨羅江畔：獨醒亭]

你的魂靈會來此坐一坐？

從屈子祠的銅像里起身

繞過天井和桂花樹 后人憑吊的

詩文辭賦 仿佛生死可以重逢

獨醒亭

只有亡靈一次次返回 只有風

愿從70 公里外的山路上走來叫杜甫的人

寫出杜甫 血就熱了 平江縣小田村

他是自己墳頭的荒草 斷碑 那只

前世是詩人 今生依舊一身冷汗的龜趺

一條汨羅江

兩個老魂靈

有時 他們同時從汨羅江起身？

江水無聲 人形的傷口迅速愈合

皓月當空與天降大雪 獨醒亭

你選哪一個？

屈原執手：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杜甫抱緊自己散架的老骨頭 無語凝噎

必定有一場大雪 需要這兩個老魂靈的腳印

一場低聲交談……

一只學舌的鸚鵡告慰春秋 盛唐 舞臺上的追光：

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齊光

——這樣的想象鼓舞著我鍵盤上的雙手

然而——

這注定是一首失敗的分行 山河如夢

誰又能寫好這三個字：獨醒亭

也無論你將閃電捆成多少狼毫

也無論你將舞臺搭在天空之上

[創作談]

西班牙詩人洛爾迦有一首詩：《啞孩子》，其實，每一個詩人都是在尋找自己聲音的啞孩子。

詩無論參與了什么，都不能因此降低其藝術水準。否則，就是對詩的傷害和利用。

對于一個民族，在孩子們的課本里選編一些真正意義上的好詩，比評詩歌獎更重要。

紙和筆，陡峭的內心與玻璃上的霜……回答的勇氣——只有這些時刻才是有價值的!

有時候，詩人的絕望不僅僅來自寫作本身，還可能來自一本正在進行的自選集。你寫的時間越長，就越是發現可挑選的好詩越少。某個秋天的下午，呆坐在書房里的你，甚至已經沒有勇氣繼續完成一本叫《娜夜詩選》的自選集。

在忠實于自己的內心和過分強調詩歌的社會功能（比如啟蒙、呼吁、批判、擔當、揭露、反叛等）之間，優秀的詩人更多地出自前一種。

時間是一切的終評委。

必須減去多余的脂肪、贅肉、表達的雙下巴——仿佛美的：人體。必須懂得節制的力量——這僅僅是技術？但，并不容易。

知道你寫的每一個字在干什么——這是詩的魅力。

做一個有精神光芒和道德底線高拔的人，比寫一首詩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