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倒游子山

范富文

江蘇省南京市高淳區有一座山叫游子山，是國家森林公園，4A旅游景區，每天游人如織。多少游客游完此山，或作文，或賦詩，贊美山景，從內心發出了游子吟。

然而游子山的“主人”——森林公園管理服務中心原主任楊紀鵬，卻身在景區不惜景，發不出一句游子吟，卻能發出“拓荒者”和“帶頭人”的狂吟，當起了“山大王”，靠山吃山，瘋狂撈錢，結果難免遭受黨紀和法律的嚴懲，從游子山一頭栽了下來。

游子山大鵬展翅

游子山因孔子游歷而得名。這位老先生當年周游列國時曾登上此山，產生了游子思歸的念頭，后人將此山更名為游子山。游子山不僅林木茂盛，風景優美，而且文化底蘊深厚，薈萃了儒、釋、道三教文化，彰顯了游子山的“游子”文化。南京著名詩人范成大也曾在此留下足跡，寫下了“雨歸隴首云凝黛，日漏山腰石滲金”的贊美詩句。

2009年，時為高淳縣的縣委、縣政府決定開發游子山，將其打造為國家森林公園和國家級旅游景區。讓誰來掛帥呢？縣里權衡再三，最終選定了楊紀鵬。此人常年在基層摔打，經過多個崗位的歷練，不僅在鄉鎮當過領導，還擔任過縣交通局、招商局和農業局的副局長，在每個崗位都干出不錯的業績，讓他來擔任游子山森林公園的負責人是合適的人選。

楊紀鵬的能力確實不賴。他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撐起地球”，“是騾是馬，拉出來遛遛么！”這些話雖不是他的原創，但他卻常借此來抒發心緒，如今給了他施展才華的機會，開墾游子山這塊處女地，豈能不珍惜、不賣力！他曾登上游子山頭張臂狂呼：“游子山，我來也！我楊紀鵬要在這里大鵬展翅了！”

楊紀鵬果然不負眾望，在游子山上展現自己的能力。他和其他班子成員一起研究制定了向國家森林公園邁進的發展規劃，并積極爭取資金，帶領大家甩開膀子加油干，植樹、建屋、修路、置景，經常是“5+2，白加黑”，忙得不亦樂乎。

功夫不負苦心人，苦干實干換來了游子山的新貌。2011年12月，游子山森林公園被國家林業局正式評為國家森林公園。2013年9月，游子山國家森林公園被授予“江蘇省華僑華人文化交流基地”，這是繼中山陵之后，南京的第二家“江蘇省華僑華人文化交流基地”。

2015年12月，因達到國家4A級景區標準的要求，游子山被批準為國家4A級旅游景區。游子山成為如今的高淳區一張靚麗的名片。

山頭上演“二人轉”

游子山發展了，出名了，誰知當陽光升起的時候，楊紀鵬的心態卻患上了“沉疴”。

首先是把功勞歸于自己。對于游子山的開發和發展，楊紀鵬從不提及黨的好政策，縣委、縣政府的好決策和全縣人民的傾力支持，而是認為是他這個大能人把“不可能的事變成了可能”。與游子山有些關聯的孔老夫子，很多名言警句他記不住，偏偏記得這么一句：“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言下之意若沒有他楊紀鵬，就沒有游子山的今天。

其次是開始羨慕在山上做工程的老板、包工頭，心里失衡。看到這些過去從沒高看一眼的人，如今在游子山上承包工程，一個個賺得盆滿缽溢，日子過得比自己滋潤不知多少倍，總覺得他們沾了自己的光，犯起了紅眼病，常憤憤地想，出了燈油錢，總不能在黑處站呀！

人一旦忘記了初心，路就會走偏。楊紀鵬開始向錢看了，把曾在黨旗下宣過誓的拳頭松了，叉開五指，伸向金錢。

逢年過節或者婚喪喜慶，都成了楊紀鵬的“經濟增長點”，那些老板、包工頭或者有求于他的人，像踢足球似的，對他來個“貼身緊逼”，不是送錢就是送物，楊紀鵬概不推辭，甚至連客氣話也不說一句，照單全收。案發后查明，楊紀鵬收受的現金和購物卡就達10余萬元。此外，他還以加班費、過節費、高溫補貼等各種名目，在單位內違規濫發補貼137萬余元。他是游子山的頭，當然要比別人拿得多，領取達12.9萬余元。

掩耳盜鈴得手的人，不會滿足于僅盜取一個鈴，而是要盜取更多的鈴。在楊紀鵬眼里，游子山不僅有樹，而且藏“金”，除了諸多的工程外，國家還有大量的資金投入。為此，楊紀鵬的“吃相”更難看了，小錢要撈，大錢更要摟，他把撈錢換到了“高速擋”。

如何才能摟到大錢呢？楊紀鵬拍著腦袋冥思苦想，他想到了獨木不成林，要在游子山挖掘“金礦”，必須找個好幫手。很快，他把目光瞄向了森林公園管理服務中心財務負責人、游子山生態產業發展有限公司監事兼副總經理孔祥柏（另案處理），此人管錢，拿著順手；此人與自己是好兄弟，拿得放心。其實，這孔祥柏也是個貪婪之徒，瞧著自己經手的白花花的“銀子”，撈不著心里正難受呢，如今頭兒竟然找上門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再說了，楊紀鵬是游子山的“山大王”，在這里一聲喊到底，誰敢逆他的意！即使有事，天塌下來有大個子頂著，怕什么？這樣，二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兩個腦袋湊到一起，商量著撈錢的法兒。孔祥柏提議，我們生態產業公司每年都要購買不少水產品，除了送領導和相關單位，就是員工分，何不以虛開發票的形式，把公款套出來。水產品這種東西如今可買可不買，誰還會計較呢？楊紀鵬聽了拍手道：“此計大妙！”當即點頭同意。

頭兒撐腰，孔祥柏壯了膽子，迅即操作。2012年底至2013年初，他以虛開發票的形式，從游子山生態產業公司的賬上套取公款30萬元，二人私分，各分得15萬元。

第一次私分，楊紀鵬和孔祥柏還擔心被人發現，心里像揣了個小兔子，惴惴不安。然而過了一年，卻平安無事，楊紀鵬笑得嘴都合不攏，這既平安又能撈大錢的交易，就是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啊。對，就這么干。2014年初，他倆又故伎重演，通過虛開各類發票，套取40萬元公款，每人各分得20萬元。

不種芝麻，也能喝到香油，且又沒啥風險。楊紀鵬認定虛報冒領是挖游子山“金礦”的好辦法，鼓勵孔祥柏大膽地做假。這孔祥柏不負頭兒期望，但凡有空子可鉆的地方，他都要往里鉆，即使在黨中央正風反腐高壓態勢之下，他也不收手，巧立名目，虛開不止，如虛構綠化工程、虛增工程支出、偽造農民工工資等等，套取大量公款私分。案發后查明，2012年至2016年間，楊紀鵬和孔祥柏兩人先后10余次虛報冒領，私分公款700余萬元，而且時間一次比一次短，數額也一次比一次大，最多的一筆竟高達120萬元。

楊紀鵬和孔祥柏沆瀣一氣，在游子山上唱撈錢“二人轉”，越唱心越貪，越唱膽越大，他倆已不滿足于虛報冒領，而是把手伸得更長。有的老板想在游子山承接廣告或承攬工程，對不起，山門八字開，無錢莫進來，首先要給山主楊紀鵬和管錢的孔祥柏“擦油”，否則就不會“滑溜”。老板們深諳此道，排著隊給楊紀鵬和孔祥柏送禮。從2011年至2017年，楊紀鵬先后數十次收到老板們的錢款共250余萬元，孔祥柏次之，也有70余萬元入腰包。

個體老板芮某做生意缺資金，找到楊紀鵬借錢。楊紀鵬平時與芮某打交道較多，知其出手大方，不會虧待自己，當即滿口答應。他與孔祥柏串通，私下先后三次挪用單位銀行承兌匯票計6000余萬元，供芮某搞經營之用。芮某解了燃眉之急，且又賺了錢，為表感謝，共給了楊紀鵬和孔祥柏200余萬元的“好處費”，二人坦然笑納。

撈的“油水”變“淚水”

1963年出生的楊紀鵬，到游子山任職的時候，已年近五十。他常想，人過四十，時間就像長了翅膀，轉眼距離退休也沒有多少年了，何不趁在職有權的時候多撈些“油水”，以便退休后好好享受。為此，他在埋頭苦干的同時，總是想著撈油水，拿好處。單位以及上級相關部門組織的政治學習、警示教育等，這些頻繁的“叫醒電話”，也沒能把他叫醒，他怕過“安檢門”，在錯誤的道路上越滑越遠。

常言說得好，天狂有雨，人狂有禍，楊紀鵬的“好日子”終于要到頭了。

2016年下半年，南京市高淳區紀委在專項檢查中發現游子山國家森林公園管理服務中心接待費用巨大、違規使用公款等問題。這年12月，區紀委對相關問題的線索進行了初步核實。

得知此信息，楊紀鵬猶如南天門失火——慌了神。按說作為國家工作人員，應當配合組織的調查，說清自己的問題，爭取寬大處理。而他卻反其道而行之，避重就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鳴冤叫屈，說有人嫉妒誣告，并為自己評功擺好，“三觀”比五官還端正，游子山10年，作出了多少犧牲，作出了多大貢獻。與此同時，他還與行賄人訂立了攻守同盟，并利用自己的關系網，多方打聽，找人說情，干擾辦案。

游子山有個真如禪寺，是全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安徽大九華山下院。禪寺里供奉三尊大佛，自打被調查之后，楊紀鵬常來寺中燒香拜佛，虔誠之至，祈求神靈的保佑……

黨紀和法律沒再給楊紀鵬留下泥門塞洞的時間，他被留置了。

上車那天，他回首望了望在此奮斗了10年的游子山，多想再呼吸一下山上清新的空氣，多想聞聞遍地綠樹和青草的味道，可這一切皆不可能了。

車過固城湖，他隔著車窗玻璃望了望寬闊湖面上自由自在飛翔的鳥兒，想著自己的歸宿卻是在“籠”中，不由得潸然淚下。

此時此刻，他才想到懺悔。唉，千不該萬不該，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活該。

經過審查，楊紀鵬對中央的八項規定樣樣違反，高淳區紀委、監委決定給予其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收繳違紀所得，并將其涉嫌犯罪問題移送檢察機關依法處理。

2018年，楊紀鵬涉嫌犯罪案由南京市秦淮區人民檢察院向秦淮區人民法院提起公訴。2019年4月，秦淮區人民法院以貪污罪、挪用公款罪、受賄罪判處楊紀鵬有期徒刑16年，并處罰金人民幣85萬元。楊紀鵬不服一審判決，提出上訴，2019年8月，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跌入高墻，楊紀鵬淚流滿面。他雖不是魔術師，但會變“魔術”，這不，他把“油水”變成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