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預警在本質上是人類社會自我認識的特殊方式,它是對社會存在與發展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各種風險展開的超前性認識活動。隨著現代社會風險特征的日益凸顯,它也因此成為當前哲學認識論,尤其是社會認識論關注的重要課題。具體到當前中國現實社會而言,轉型時期歷時態風險的共時態并存、全球社會風險與國內社會風險的交相疊加、局部性風險與系統性風險的相互纏繞,構成了當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面臨的復雜風險圖景。因此,如何通過社會預警這一反思批判性的社會認識活動,將風險意識有力地鑲嵌進人們的社會意識結構當中,并通過進入到社會的規范體系當中,而發揮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的規范和指引作用,構成了社會預警研究展開的問題意識與現實根基。
社會預警作為一種特殊的社會認識活動有著獨特的認識論內涵,對這一內涵的辨析與界說應該在“社會”、“預”和“警”等多個維度上展開。首先,應該加強對于社會預警當中“社會”的理解。一方面,從整個世界的視角來看,社會就是以人的活動為中心而連接和運動起來的自然-人-社會系統。在這一意義上,社會預警活動既要把自然涉人的警情納入進來作為社會預警的認識對象,同時又要注意區分社會預警與自然預警之間在認識對象、認識方式、認識結果等方面表現出的差異性;另一方面,從人類社會系統自身的角度看,應該重視社會預警當中“社會”本身的分化,既要從社會歷史縱向演進的角度把握社會預警的不同歷史樣式,又要從社會結構橫向關聯的角度劃分出從個人、社會、國家以致整個人類的各個層次。
其次,社會預警當中的“預”是社會認識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時間向度,它規定了社會預警是一種超前性的認識活動。在這一意義上,社會預警必須與社會觀測、社會發現、社會評價等以現實社會存在狀態為對象的社會認識活動區分開。但這里必須對“預”有一個更深層次上的量的規定,也就是度的問題,我們把它稱作“超前度”,很顯然,如果超前度不夠,即使做出預警,人們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做好應對風險的準備,而如果太過超前可能就會因為太過遙遠或虛幻而變成“杞人憂天”。超前度合理性的確立應該注意把握可能性與現實性的統一以及客觀事物發展規律尺度與人的內在價值尺度的統一。
最后,社會預警當中的“警”是一個極為復雜的價值判斷,它應該如何得以確定,何種情況需要和能夠納入“警”的范圍是必須要澄清的問題。何以成“警”?到底是變還是不變,運行還是停滯,前進還是倒退,快速還是慢速,質變還是量變,革命還是改良,正常還是反常等,在不同的情況下可能會有不同的判斷。比如在一種情況下“變”可能成警,而在另外一種情況下“不變”可能成警。并且在主體利益極度分化的情況下,對一部分人是“警”,反而構成了另一部分人的“福”。這就需要在社會預警活動中充分考慮價值運動的多維性和復雜性。另外,“警”本身也有其量的規定性,按照其影響程度可以大致區分為一般、較大、重大、特別重大等,針對不同的程度,我們可以用不同的警報燈加以標示,如藍色、黃色、橙色和紅色等。
現實世界當中的社會預警活動雖然形態各異、復雜多樣,但本質上社會預警活動就是社會預警主體通過運用特定的方法以及各種物質的、理論的中介工具作用于社會預警客體的動態認知活動系統。社會預警主體與客體構成了社會預警系統結構的兩極,而社會預警主體作用于客體的各種方法、手段和工具則構成社會預警的中介,正是這三個基本要素的不同組合方式,構成了社會預警的基本認知結構,演化出了社會預警的多種樣式。
社會預警主體既是社會預警系統內部的主導性要素,也是這一系統的設定者、構造者、推動者和調控者。根據社會預警主體內部所呈現出的不同分布狀態,社會預警主體內部也形成了不同的層次結構。其一,按照其組織化程度,我們也可以將社會預警主體大致區分出四個層次,即個體層面上的社會預警主體、社會組織層面上的社會預警主體、國家層面上的社會預警主體、人類社會層面上的預警主體;其二,依照社會預警主體自身在社會分工中的不同角色,可以將社會預警主體區分為專業化的社會預警主體與非專業化的社會預警主體;其三,依照社會預警主體所關注的社會風險的不同領域和層次,社會預警主體可以劃分為對整個宏觀社會運行風險進行預警的人和對社會運行某一個領域或層次進行預警的人,等等。還需要注意的是,在哲學意義上,主體主要是一個功能性范疇,因此無論是何種層次上的社會預警主體,都要具備一定的主體素質才能有效地從事社會預警活動,歸結起來講應主要包含四個方面:其一,要有充足的憂患意識以獲得社會預警活動的內在動力;其二,要有敏銳的感性認識能力以獲取社會運行過程中釋放出的各種“警兆”信息;其三,要有較強的理性思維能力以更好地綜合、運用、加工信息,并按照思維的規則對社會風險生成與演化的可能形態做出合理推斷;其四,要有良好的科學素養與人文素養以提供可靠的知識基礎、技術支撐和價值指引。
社會預警客體是與社會預警主體相聯系的對象性存在,它是在社會存在與發展過程中所可能出現的各種社會風險,它分布于人類社會生活的不同領域內和不同層次上,并以此規定著社會預警系統的不同屬性。既然社會預警客體是社會存在與發展過程所可能出現的各種社會風險,因此我們可以依據社會風險及其演變過程的特性對社會預警客體進行分類:
其一,按照社會風險所屬的層次區分為微觀和宏觀的社會預警客體;其二,按照社會風險所屬的社會生活領域可以區分出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態等領域的社會預警客體;其三,按照社會風險演變的速度和周期可以區分為突發的社會預警客體和漸進的社會預警客體。還需要注意的是,社會預警客體作為一種特殊的社會認識對象其在主客體關系上存在明顯的自我相關與互為規定現象,在價值形態上呈現出明顯的負向性特征,在存在形態上表現出明顯的過程性和虛擬性特征。
社會預警中介系統是社會預警主體觀念地掌握社會預警客體的工具、條件和方法構成的集合,它把居于社會預警系統兩端的主體系統和客體系統鏈接為一個整體。結合社會預警活動展開的過程和環節,這一中介系統內部主要包括以下四個構成部分:其一是用來表征、操作和傳遞社會預警客體信息的語言符號系統;其二是用來獲取、存儲和加工社會預警客體信息的物質工具系統;其三是用來將這些信息進行分類組合的各種理論模型;其四是社會預警主體掌握社會預警客體所運用的方法體系等。
作為一種特殊的社會認識活動,社會預警活動的展開表現為一個復雜的認知發生過程,深入到這一認識發生過程當中我們可以發現,它是一個由多種相互關聯的認識環節逐步展開的動態過程,我們大致將這一認知發生過程區分為八個主要的認知環節。
(一)發現和辨識各種“警兆”。一般來講,對認識對象的發現和辨識是屬于人類認識的感性認識階段,它是主體對客體的較為直觀的反映,而“警兆”就是風險在生成和演化過程中所釋放出的一些先兆信息,它本身也是一種現實存在和發生的社會現象,只是它存在的意義不在自身當中,而在于與其他現象的相互聯系當中。這種聯系就是警兆對于其他社會現象的先導預示作用,一旦這種先導作用沒有被識別出來,警兆本身的意義便不能彰顯出來,也正是因為這一先導性特征構成了社會預警得以可能展開的邏輯環節之一,否則社會預警便只有“警”而沒有“預”。
(二)分析和研判具體“警情”。在認識發生過程中,分析和研判已經進入到對感性認識材料的理性加工階段,它通過抽象與概括、分析與綜合、演繹與歸納等思維方法對感性素材進行整理,以形成對于認識對象更高層次上的判斷。而所謂“警情”就是社會運行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影響社會良性運行的各種社會風險,它在一定程度上規定著“預警什么”的問題,只有明確了具體“警情”,才能進一步監測和評估這一警情的變化情況和演化態勢,進而做出準確的預警。但這一“警情”的確定是建立在對各種“警兆”指標進行分析和研判的基礎上的,只有通過在思維過程對各種“警兆”指標進行類比、推理和假設,才能分析和研判出這些先兆現象是否可能或在多大程度上代表和預見著“警情”的發生。
(三)反思和探尋深層“警源”。反思和探尋是一種回溯式的思維方法,即從認識對象的現實狀態出發,向前追溯其得以在現實中生成的基礎和前提。“警源”是指“警情”得以產生的根源,根據其所處的范圍可以分為內生警源和外生警源,依據時間序列可以區分為歷史警源和現實警源,按照與警情的關聯程度可以區分為直接警源和間接警源,等等。只有通過對這些復雜警源進行深入反思和探尋,才能幫助我們發現警情發生背后的原因,并通過對這一原因的活動狀況進行認識,從而預見警情是否還會繼續演化以及在何種程度上演化。而且如果我們要采取措施防控警情的演化,也應從警源出發,才能找到問題的癥結所在,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四)劃定和確認明確“警限”。“警限”就是警情演化的極限值,它也經常被人們稱作“安全閾值”、“臨界點”、“警戒線”、“底線”,等等,從哲學意義上看,這個極限值被叫做“度”,它是保持一物質的規定性的數量界限。劃定是在認識的過程中主體在觀念范圍內對認識對象的屬性、范圍、程度等進行的劃分和確定,確認則表示出主體對于認識對象客觀性的一種承認和肯定,社會預警活動只有通過這一認識環節,才能為各種社會風險的演化運行確定出一個區間,也就是從起始點到極值點之間的運動變化區間。社會預警活動就是通過這一區間的確定,進而監測和評估社會風險在這一區間內的演化狀況,并把這一區間進行劃分為不同的等級,越接近這一“臨界點”說明等級越高,警情越嚴重。
(五)預測和監測動態“警勢”。“警勢”是“警情”在未來運動和演化的態勢,它并不是現實的固定不變的,而是隨時都處在動態演變的狀態當中。這種態勢存在著兩種可能的趨向,一種是向良性方向發展,一種是向惡性方向轉化,前者引導社會預警活動逐漸解除警報,后者則需要將其納入更加深入的預警環節當中。因此,在社會預警的認識發生過程中需要對“警情”可能演化的態勢進行預測以確定其演化的大致趨向,這也為社會預警以后的認識環節確定了方向,當然對“警勢”進行預測之后還要不斷對其監測,因為社會風險的演化具有極大的不確定性,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偏離和偶發性事件,必須進行實時監測才能在動態中把握社會風險演化的態勢。
(六)評估和劃分不同“警級”。“警級”也可以稱作警度,它是社會風險在量上的規定性,根據前文已經做出的論述,通過警源的探尋和警限的劃定,實際上我們確立了一個社會風險從起始點到極限點之間的運行區間,而這個區間本身也包含著一系列不同程度的中間點,這些點按一定的規則組合成不同的階段,這些不同的階段就構成了社會風險演變的不同程度。我們就是根據這一不同的程度來劃分出不同的警級,一般可以將其區分為一般、較大、重大、特別重大等四個級別。不同級別代表著社會風險可能對社會存在與發展帶來的不同程度的破壞性影響,對不同的“警級”作出準確的評估和劃分是社會預警活動的重要環節之一,它決定著人們應該采取什么樣的預控方案來應對社會風險。
(七)反饋和發布梯級“警報”。“警報”就是將不同的“警級”以警示信號的形式標示出來,一般用顏色信號燈作為“警報”標示代表不同的“警級”,比如綠色燈代表“無警”,藍色燈代表一般警情,黃色燈代表較大警情,橙色燈代表重大警情,紅色燈代表特別重大警情。反饋是指將認識結果反向輸送給認識主體的過程,社會預警作為一個認知系統,通過之前的信息輸入和信息處理獲得了認識成果,但這一認識成果必須反向輸送給社會自身,在社會預警活動當中就是發布“警報”的過程。只有通過發布“警報”才能使社會對于社會風險有充分的認識和警惕,進而根據不同的“警報”采取超前預控措施。
(八)決策和生成對應預控方案。預控方案就是人們根據社會風險發生或演化的可能情況所預先制定的控制措施。從根本上來說,預控方案是社會預警作為一種認識活動聯通人們的實踐活動最接近的一個邏輯環節,人們通過對警兆、警情、警勢、警級的認識而制定的預控方案能夠為人們的實踐行動提供了直接的方法和準則,以規范和引導人們的實踐活動。但是,如何生成對應的預控方案,這是一個社會決策的問題,放置在整個社會預警認識發生的過程來看,人們根據在社會預警以上的認識環節獲得的信息,在觀念當中模擬和推演人們應對社會風險的所可能或應該采取的不同應對方案,最終抉擇出最符合實際情況和最能取得社會共識的方案,將其組成一個預控方案庫,從而能夠根據社會風險運行的不同情況調取相對應的預控方案,達到防控風險的目的。
從社會預警活動發生的當代境遇來看,當前人類社會的空間與規模、運行節奏與速度、組織結構與運行方式正處在不斷地拓展、加速和轉換的進程當中。這就使人類社會的復雜性特征越來越明顯,再加上社會預警主體在文化、價值和利益方面的多元分化與博弈,就給社會預警活動帶來了巨大的挑戰,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社會的自然基礎在不斷擴大的同時也越來越脆弱,越來越長的生態風險清單使社會預警的客體更加復雜化了;現代科技的不確定性和復雜性導致技術風險不斷加劇;人們社會交往空間在廣度和深度上不斷拓展,使社會系統中的“蝴蝶效應”增加了社會風險的偶發性和擴散性;社會運行速度和節奏的加速特征導致社會風險演化的加速,人們預警風險的時間大大壓縮;社會主體利益的極度分化也大大增加了社會預警中社會風險界定的復雜性。
正是這些挑戰使社會預警成為一項復雜的社會認識課題,當然也正是這些挑戰構成了其進一步發展的問題意識,揭示了其進一步發展的機遇。整體上來說,促進當前社會預警活動不斷科學化發展應該從以下幾個主要方面著手:其一,應該在推進社會風險意識普遍化的同時努力需求社會風險共識;其二,在更深層次上和更多維度上強化對社會預警當中“社會”的理解;其三,更加合理充分地利用現代科學技術成果和發揮人文價值的引領作用,實現現代科學技術支撐與人文價值引領在社會預警活動中的良性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