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獨立的理論貢獻及與時俱進的理論品格

張允熠

摘要：馬克思與恩格斯作為獨立的個人，他們共同創(chuàng)立了一個不可分割的科學理論體系——馬克思主義;從馬恩兩人非本質(zhì)的差異刻意尋求其理論體系上的“對立”，是荒謬和錯誤的。恩格斯曾就兩人之間的分工協(xié)作關系，用第一、第二小提琴手比喻;恩格斯明確表示他“在一定程度上獨立地參加了這一理論的創(chuàng)立”，并在馬克思主義的重要領域“獨自”達到了跟馬克思相同的程度，馬克思生前對此也給予了高度肯定的評價。對馬克思學說系統(tǒng)化總結的任務，歷史性地落到了恩格斯的肩上;恩格斯晚年對俄國農(nóng)村公社前景的預設，不能被證明是馬恩之間實質(zhì)性的“差異”或“對立”，恰恰相反，它證明了馬克思主義與時俱進的理論品格。

關鍵詞：恩格斯;馬克思;馬克思主義

中圖分類號：A72?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0）05-0005-007

2020年11月28日，是馬克思的親密戰(zhàn)友、馬克思主義創(chuàng)始人之一的恩格斯誕辰200周年的日子。為追念這位偉大的革命導師、感念他卓越的思想成就，今撰此文，專談一下他與馬克思主義之間的關系。馬克思與恩格斯共同創(chuàng)立了科學理論體系，但恩格斯與馬克思主義，尚有許多世人似知而非知的情景，因此，談恩格斯不可能不談馬克思，我們把他倆合稱“馬恩”。本文的依據(jù)是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原典著作，而原著漢譯本現(xiàn)有多版，內(nèi)容和譯句幾無差異，為減少文本檢索之繁和耗時之累，也為避免無價值的文本爭議，拙文對經(jīng)典的引述皆摘自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和《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版，特此申明。

一、理論創(chuàng)立過程中馬恩的“分工”

自20世紀以來，國內(nèi)外總有人喜歡把恩格斯跟馬克思作比較，目的在于找出兩人之間的“異同”，根據(jù)這些“異同”，刻意剔析出他們之間在理論上的區(qū)別甚至“對立”。持這種立場的人最初是國外學者和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進而國內(nèi)也有人跟步，在學術界造成了一定的思想混亂。把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論說成毫無差異與說成根本對立，這是兩種極端的觀點，都是錯誤的。就單個人來講，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思想觀點存在差異，這是客觀、自然和正常的，否認二者之間存有差異反而是不客觀、不自然、不正常的;把兩人在思想觀點上的某些差異說成是在理論體系和思想性質(zhì)上的對立，則是十分荒謬和錯誤的。

馬克思主義的創(chuàng)始人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兩個人，馬克思主義是兩人共同的思想創(chuàng)造和理論結晶。且不說馬克思主義的經(jīng)典著作多數(shù)是兩人共同署名發(fā)表，即使馬克思的偉大作品《資本論》，除第一卷為他生前獨立發(fā)表之外，第二卷、第三卷也凝聚著恩格斯的心血。雖然馬克思主義作為一個完整的思想體系不可切割成碎片隨意曲解，但馬恩在創(chuàng)立這一體系的過程中，的確有各自的側(cè)重點。恩格斯生前已經(jīng)就他們的“分工”回答了別人的疑問，做了形象且恰到好處的表述，他說：“我一生所做的是我注定要做的事，就是拉第二小提琴，而且我想我還做得不錯。我高興我有象馬克思這樣出色的第一小提琴手。”[1]219諸如此類的話，恩格斯有過多次表達。這不僅反映了他謙遜的人品，也呈現(xiàn)了事物的真實過程和場景。

對于兩人之間的分工協(xié)作關系，恩格斯除用“第一、第二小提琴手”的比喻之外，也有比較具體的明確說明。如，1844年9月，恩格斯與馬克思在《神圣家族》序言中寫道：“我們先發(fā)表這部論戰(zhàn)性的著作，再各自分頭在自己的著作里敘述自己的肯定的觀點，以及對現(xiàn)代哲學和社會學的肯定的見解。”[2]8馬克思逝世之后的1887年1月，恩格斯在《〈論住宅問題〉一書第二版序》中又寫道：“由于馬克思和我之間有分工，我的任務就是要在定期報刊上，因而特別是要在同敵對見解的斗爭中，發(fā)表我們的見解，以便讓馬克思有時間去寫作他那部偉大的基本著作。”[3]375同蒲魯東的論戰(zhàn)，以及為批判杜林而寫的《反杜林論》，都反映了他們之間的這種“分工”。既然是分工，各人論述的話語和重點，自然就有所不同。所以，我們對整個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的理解，就不能只抓住片斷的話語否認整個體系的統(tǒng)一性，從而得出兩者“對立”的錯誤結論。

為了澄清自己在馬克思主義理論創(chuàng)立中的作用，恩格斯親筆寫下一段話：

請允許我在這里作一點個人的說明。近來人們不止一次地提到我參加了制定這一理論的工作，因此，我在這里不得不說幾句話，把這個問題澄清。我不能否認，我和馬克思共同工作四十年，在這以前和這個期間，我在一定程度上獨立地參加了這一理論的創(chuàng)立，特別是對這一理論的闡發(fā)。但是，絕大部分基本指導思想（特別是在經(jīng)濟和歷史領域內(nèi)），尤其是對這些指導思想的最后的明確的表述，都是屬于馬克思的。我所提供的，至多除幾個專門的領域外，馬克思沒有我也能很容易地做到。至于馬克思所做到的，我卻做不到。馬克思比我們一切人都站得高些，看得遠些，觀察得多些和快些。馬克思是天才，我們至多是能手。沒有馬克思，我們的理論遠不會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所以，這個理論用他的名字命名是公正的。[3]335-336

在這段話中，恩格斯除強調(diào)馬克思作為“第一提琴手”的實際地位和科學“天才”之外，也肯定了自己在創(chuàng)建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方面“獨立”做的工作，如“在一定程度上獨立地參加了這一理論的創(chuàng)立，特別是對這一理論的闡發(fā)”。但他強調(diào)：“我所提供的，至多除幾個專門的領域外，馬克思沒有我也能很容易地做到。”恩格斯作出這些聲明，不只體現(xiàn)了謙遜的人品，實為對馬克思的真誠推崇。馬克思的兩大思想貢獻是“在經(jīng)濟和歷史領域內(nèi)”，這兩個領域代表著馬克思主義的“絕大部分的指導思想”，“尤其是對這些指導思想的最后的明確的表述”，即《資本論》中關于剩余價值的揭示和《〈政治經(jīng)濟學批判〉序言》中關于唯物史觀的經(jīng)典概述。對此，恩格斯指出：“（人）一生中能有這樣兩個發(fā)現(xiàn)，該是很夠了。甚至只要能作出一個這樣的發(fā)現(xiàn)，也已經(jīng)是幸福的了。但是馬克思在他所研究的每一個領域（甚至在數(shù)學領域）都有獨到的發(fā)現(xiàn)。”[4]375 “這兩個偉大的發(fā)現(xiàn)——唯物主義歷史觀和通過剩余價值揭破資本主義生產(chǎn)的秘密，都應當歸功于馬克思。”[4]227

列寧把馬克思主義概括為三個組成部分，恩格斯將其中的哲學（唯物主義歷史觀）、政治經(jīng)濟學（剩余價值學說）兩個部分都歸功于馬克思。還有一個部分為科學社會主義，恩格斯說：這也應該歸功于馬克思——他在《共產(chǎn)黨宣言》1888年英文版序言中寫道：“雖然‘宣言是我們兩人共同的作品，但我終究認為必須指出，構成‘宣言核心的基本原理是屬于馬克思一個人的。”[3]408讀到這里，難道你不為恩格斯偉大的人品和人格而肅然起敬嗎？

二、恩格斯的“獨立”貢獻

既然馬克思主義的整個思想體系都屬于馬克思一個人的，那么，恩格斯是如何拉“第二小提琴”，又是如何像他自己所說“獨立地參加”這一理論的創(chuàng)立的呢？對此，恩格斯有明確的表示：

我們兩人早在1845年前的幾年中就已經(jīng)逐漸接近這個思想。從我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中可以明白看出，當時我個人獨自在這方面達到了何種程度的進展。但是到1845年春我在布魯塞爾重新會見馬克思時，他已經(jīng)把這個思想整理出來，并且用幾乎像我在上面的敘述中所用的那樣明晰的語句向我說明了。[3]408-409

恩格斯本來“獨自”的研究成果，馬克思“已經(jīng)把這個思想整理出來”了——這真的應了中國的一句古語——“英雄所見略同”！這里所指的是馬克思記述自己思想過程的一個筆記，該筆記于1845春天寫于布魯塞爾，直至1888年馬克思去世5年后，恩格斯把它作為《費爾巴哈論》的附錄取名為《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第一次公開發(fā)表。現(xiàn)在有兩個文本，一個是1845年馬克思的原稿，一個就是恩格斯1888年修改后發(fā)表的文稿。恩格斯稱這個“提綱”是“包含著新世界觀天才萌芽的第一個文件”;所謂“明晰的語句”，即馬克思在“提綱”中提到的“新唯物主義”，馬恩也稱其為“實踐的唯物主義”（1），它標志著馬克思主義對費爾巴哈舊唯物主義的超越，預示著偉大的近代哲學革命的開始，所以恩格斯才稱其為“包含著新世界觀的天才萌芽的第一個文件”。

恩格斯特別提到了當時他已經(jīng)完成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并把這本書作為他“獨自”（即“獨立”）研究所達到理論程度的一個標志性成果。他把這本書跟馬克思“包含著天才世界觀”的《提綱》并論，聲明“馬克思已經(jīng)把這個思想整理出來”了，這無疑是說：他們從不同的途徑獨立地接近了相同的目標。

《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寫于1844年9月至1845年3月，該書用社會科學的調(diào)查研究方法，深入工人階級，獲取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揭露和批判了資本主義制度的剝削本質(zhì)，指出了工業(yè)無產(chǎn)階級的歷史使命，實際上貫穿著一條歷史唯物主義的思想線索。馬克思在《提綱》中批評費爾巴哈“不了解‘革命的、‘實踐批判的活動的意義”，不知道“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并不是一個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5]3，因而也就不了解“社會生活在本質(zhì)上是實踐的”[5]5;而恩格斯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恰恰用社會學的實證研究方法揭示了“對這些以及其他一切哲學上的怪論的最令人信服的駁斥是實踐，即實驗和工業(yè)”[3]317。

長期以來，《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都被排除在馬克思主義的經(jīng)典著作之外。然而，中外學者一直有人認為恩格斯在該書中通過對英國工人階級狀況的分析，已經(jīng)就馬克思一般意義上的歷史唯物主義觀點作出了具體解釋與實際運用，該書非常明確地提出18世紀后半葉開始使經(jīng)濟與社會狀況發(fā)生決定性變化的工業(yè)革命發(fā)展與英國工人階級的狀況之間的因果關系，這是一個基本的歷史唯物主義的邏輯和起點。[6]

馬克思又是怎樣看待《英國工人階級狀況》這本書的呢？有學者指出：“事實上《狀況》一書對馬克思畢生的政治經(jīng)濟研究產(chǎn)生了決定性影響。”[6]我們不難從馬克思的著述中找到這一推論的證據(jù)，如1859年1月，馬克思在《〈政治經(jīng)濟學批判〉序言》中寫道：“自從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批判經(jīng)濟學范疇的天才大綱（在《德法年鑒》上）發(fā)表以后，我同他不斷通信交換意見，他從另一條道路（參看他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得出同我一樣的結果。”[7]9-10 馬克思在這里所說的“恩格斯批判經(jīng)濟學范疇的天才大綱”指的是1843發(fā)表在《德法年鑒》上的《政治經(jīng)濟學批判大綱》，這是被公認為恩格斯先于馬克思研究政治經(jīng)濟學的確證。馬克思把這個“天才大綱”與《英國工人階級狀況》相提并論，說明恩格斯的這兩部著作在馬克思心目中的重要位置。所以，馬克思對恩格斯說：“我總是踏著你的腳印走。”[8]410

有趣的是，馬克思也稱恩格斯為“天才”，兩人也各備有一份“天才大綱”。這絕不是世俗庸人之間的相互吹捧，而是兩位偉大的思想巨匠之間的相互傾慕。《英國工人階級狀況》用實證方法揭示和驗證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政治經(jīng)濟學批判大綱》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jīng)濟學研究的第一部文獻。馬克思逝世之后，恩格斯于1886年撰寫的《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簡稱《費爾巴哈論》）一書，則是系統(tǒng)闡述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經(jīng)典之作。該書于同年發(fā)表在德國社會民主黨理論雜志《新時代》的第4、5期上，1888年出版單行本。它全面論述了馬克思主義哲學同以黑格爾、費爾巴哈為代表的德國古典哲學之間的關系，闡明了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原理，第一次提出了哲學的“基本問題”或“最高問題”是“思維與存在的關系問題”，并把馬克思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附錄書后，使這篇代表近代哲學革命的“天才提綱”第一次公開面世。迄今為止，《費爾巴哈論》的基本觀點仍然是我國高校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原理教材的核心內(nèi)容。

這里，有必要談一下哲學“基本問題”的提法，因為不斷有人質(zhì)疑這一問題。國內(nèi)學者的觀點主要受國外學者的影響，有人否認哲學有基本問題，認為它是“抽象的教條”;有人雖然承認哲學有基本問題，但認為哲學因人而異，哲學基本問題就不能只有一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本問題只能是實踐……其實，這些觀點都十分膚淺。任何一門學科或?qū)W說，都有其基本問題，物理學的基本問題是物質(zhì)結構問題，神學的基本問題是神人關系問題，為什么偏偏哲學就沒有一個共同面對的基本問題，而一提基本問題就被認為是“教條”呢？哲學的基本問題首先是本體論問題，實踐固然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重要命題之一，但實踐不能作為第一性的哲學本體。實踐的根基離不開“思維與存在的關系問題”——實踐一旦脫離了最基本的“存在”（Bing），那就必然墮入唯心主義的實證論或倫理型的踐履論。

恩格斯把“思維與存在的關系問題”概括為哲學的基本問題，是迄今為止對哲學基本問題的最佳界定。首先，它既繼承了西方哲學的傳統(tǒng)，又體現(xiàn)了哲學本體論的近代變革。西方哲學，如果從希臘哲學講起，從巴門尼德到亞里士多德，都是把“存在”（Bing）作為哲學的本體，“思”——無論是“反思”還是“再思”，都是圍繞著Bing運行的。其次，近代哲學只不過是傳統(tǒng)形而上學即本體論的轉(zhuǎn)換，從黑格爾到海德格爾，“存在”與“存在者”都沒有脫離“思維與存在的關系”這一基本問題。第三，正如以上所述，恩格斯闡發(fā)的哲學“基本問題”或“最高問題”，乃基于哲學變革的目的，馬克思要把黑格爾的思想與物質(zhì)世界的關系進行“顛倒”，這場哲學革命的目的就是要為無產(chǎn)階級的解放提供一個不同于過去形而上學的全新的世界觀。所以，恩格斯關于哲學“基本問題”的提出，不僅有本體論的意義，還有認識論的價值;它不僅在于認識世界，還在于改變世界;哲學變革而生成的“新唯物主義”不僅能夠作為無產(chǎn)階級自身解放的“思想武器”，無產(chǎn)階級也能夠作為新哲學的“物質(zhì)武器”。列寧指出，恩格斯對哲學的基本問題的闡發(fā)突出了黨性原則，而國內(nèi)外諸多學者質(zhì)疑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問題，歸根結底就在于否定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階級性和黨性原則，從而削弱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革命性、戰(zhàn)斗性和科學性。

另外，恩格斯對19世紀自然科學成果的吸收，作為思想資料極大地豐富和證明了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恩格斯創(chuàng)立了自然辯證法，使辯證法這一作為認識法則的思維邏輯確立在自然法則的客觀規(guī)律之上，從而論證了客觀辯證法與主觀辯證法的統(tǒng)一，這一重大的哲學成就完全是恩格斯獨立做出的。西方學者和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通過否認自然辯證法而否定恩格斯，進而閹割馬克思主義，但又不能不承認恩格斯創(chuàng)立的自然辯證法正是當代所謂科技哲學的先驅(qū)。還有，恩格斯晚年撰寫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書，是對馬克思晚年人類學研究未竟事業(yè)的繼承、發(fā)展、補充與完善，該書運用19世紀人類學研究的最新成果和材料，探討了人類社會的發(fā)展規(guī)律，論證了國家的起源，奠定了后來馬克思主義人類學、社會學、政治學和歷史學的基礎，是一部深刻揭示唯物主義歷史觀和科學意識形態(tài)理論的經(jīng)典之作。

恩格斯“獨立”的理論創(chuàng)造，無論是對自然辯證法的研究還是關于家庭、私有制和國家起源學說的闡釋，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指責和批評。不可否認，由于時代和科學發(fā)展水平的制約，恩格斯晚年的學術研究應該允許后人進一步的深入驗證，但指責他把馬克思的“人本主義”和“新唯物主義”變成了科學主義和機械唯物主義，都是不能成立的。馬克思生前對恩格斯的科學探索一直持肯定和支持的態(tài)度，他本人對自然科學也懷有濃厚的興趣。他給恩格斯寫信說：“你知道，首先，我對一切事物的理解是遲緩的，其次，我總是踏著你的腳印走。所以最近我可能要認真研究解剖學和生理學，此外，還將去聽講學（那里展示實物并進行解剖）。”[8]410正因為恩格斯對醫(yī)學、生理學和解剖學素有研究，影響了馬克思，馬克思才這樣說。

恩格斯對馬克思主義的完善化、系統(tǒng)化，在許多領域中對馬克思主義基本原則的貫徹、運用和闡發(fā)，都是“獨立”做出的，它為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留下了巨量的思想遺產(chǎn)。

三、與時俱進的理論品格

毋庸置疑，如果沒有馬克思，就沒有馬克思主義;同樣，如果沒有恩格斯，也沒有馬克思主義。當然，這并不是贊同法國學者魯貝爾（2）的觀點，說什么是恩格斯“制造出了一個馬克思主義”。我們這樣說，乃是強調(diào)馬克思主義的思想體系具有不可割裂性，恩格斯與馬克思在核心價值觀上的高度一致，不容曲解。馬克思在世時，《神圣家族》《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共產(chǎn)黨宣言》等奠定馬克思主義思想根基的經(jīng)典著作皆為馬恩兩人合作而成，他們分工協(xié)作，目標相同，結論一致。馬克思終其一生，沒有來得及對自己的學說進行系統(tǒng)化的總結，這一任務，歷史性地落到了恩格斯的肩上。

1876年，恩格斯應馬克思囑托，放下了手中正在進行的自然辯證法的研究和寫作，開始撰寫《反杜林論》，并于1877年1月陸續(xù)發(fā)表在德國社會民主黨中央機關報《前進報》及其副刊上，次年7月最終完成。這部經(jīng)典著作全面闡述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科學社會主義和政治經(jīng)濟學的基本原理，不僅捍衛(wèi)了馬克思主義的純潔性，使杜林聲名掃地，而且第一次對馬克思主義進行了系統(tǒng)的理論架構，后來列寧關于馬克思主義“三個理論來源和三個組成部分”的論斷，就是依據(jù)《反杜林論》的編排體系和內(nèi)在結構闡發(fā)出來的。自馬克思逝世至恩格斯辭世的12年間，恩格斯不僅為整理馬克思的遺稿嘔心瀝血，而且繼續(xù)為馬克思主義的完整性、系統(tǒng)性撰寫了幾部重要著作，形成了馬克思主義發(fā)展史上完整的經(jīng)典著述序列。

那么，為什么國內(nèi)外總有人全然置馬克思與恩格斯之間的最大之“同”于不顧，偏偏喜歡尋找馬克思與恩格斯之間的“不同”或“差異”呢？雖然這一現(xiàn)象本身是復雜的，但確有人試圖發(fā)現(xiàn)兩者之“異”并刻意夸大，進而制造兩位偉人身后“對立”的假象，目的在于割裂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削弱其理論權威性，從而釜底抽薪，最終徹底摒棄馬克思主義。但也不排除有些學者純粹從學術動機和目的出發(fā)，發(fā)現(xiàn)了兩者之間在具體論域中有所不同，由于不能正確地解釋這些不同，從而陷入馬恩“異同”辨析的怪圈，置身于并無理論價值和實際意義的文字紛爭之中。

本文開始就已表明，雖然差異在馬恩之間存在，但這種存在是正常的，不存在反而是不正常的。馬恩之間的差異主要表現(xiàn)為兩人的“分工”、階段性研究的側(cè)重點和對象，“不同”就是差異。但這些差異僅是形式的，而非實質(zhì)的。比如，恩格斯獨立提出了自然辯證法，能否就此而說自然辯證法不合馬克思的本意或馬克思反對自然辯證法呢？顯然不能;再如，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提出了“實踐活動的唯物主義”即“新唯物主義”，馬恩在《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中共同提出了“實踐的唯物主義”即“共產(chǎn)主義”，而《費爾巴哈論》中沒有再提此類概念，能否據(jù)此就說恩格斯倒退到了機械唯物主義呢？ 顯然不能。不過，拋開這些不說，學者們確實指出了恩格斯與馬克思在某些具體闡述上存在著不同，例如，恩格斯晚年對俄國農(nóng)村公社的論斷，就跟馬克思生前的主張不同。我們將如何解釋這種現(xiàn)象呢？

這要溯及馬克思的兩封信。一封是1877年11月《給〈祖國紀事〉編輯部的信》，在這封信中，馬克思表示他對西歐歷史必然性的論述，不適于俄國等東方社會。另一封信是馬克思晚年于1881年2月底至3月初給俄國女士維·伊·查蘇利奇的回信。因為查蘇利奇曾給馬克思去信，請求馬克思談談他對俄國歷史發(fā)展前景的看法，特別是他對俄國農(nóng)村公社命運的預判。查蘇利奇在信中說：“最近我們經(jīng)常可以聽到這樣的見解，認為農(nóng)村公社是一種古老的形式，歷史、科學社會主義，——總之，一切不容爭辯的東西，——使它注定要滅亡。鼓吹這一點的人都自稱是你的真正的學生，‘馬克思主義者。”[4]637馬克思很重視這封信，為準備回信草擬了四個手稿，從馬恩全集中文版來看，發(fā)出去的定稿只是第四稿，僅有六百多字，而前三個手稿共有一萬五千多字，未發(fā)出的草稿字數(shù)竟然是定稿的二十多倍，足見馬克思對這一問題的慎重思考過程，也反映了馬克思晚年對俄國等東方國家社會主義道路的重視程度。

關于“不通過卡夫丁峽谷”的提法，全部出現(xiàn)在未發(fā)出的前三篇草稿中，計有四處，初稿中三處，其中有一處被刪除;第三稿中一處。如下：

使俄國可以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而把資本主義制度的一切肯定的成就用到公社中來。[4]435-436

它能夠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而享用資本主義制度的一切肯定成果。[4]437

它有可能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而享用資本主義制度的一切肯定成果。[4]438

因此，它可以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而吸取資本主義制度所取得的一切肯定成果。[4]451

四處表達的思想基本一致，沒有實質(zhì)性區(qū)別，只是有兩處用了“可以”，一處用了“能夠”，一處用了“可能”。由于是對未來的一種預設，除“能夠”語氣較為肯定之外，多為模態(tài)句型和虛擬語氣，表示了一種未來的可能性選項。但從總體上來看，馬克思認為西歐的資本主義發(fā)展通過對農(nóng)民的剝奪，結果“是一種私有制形式代替另一種私有制形式”;而俄國則相反，俄國農(nóng)村公社的公有制是“古代類型的所有制最高形式即共產(chǎn)主義所有制”，如果俄國要走西歐的道路，那就出現(xiàn)了“資本主義所有制代替共產(chǎn)主義所有制的問題”，“不管怎樣，西方的先例在這里完全不能說明問題”。[4]443因此，馬克思指出他關于幾次社會形態(tài)的依次更替的論述，僅“明確地限于西歐各國”[4]268，不可套用到俄國的發(fā)展道路上，俄國“可以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而吸取資本主義制度所取得的一切肯定成果”。馬克思對有人提出他在《資本論》中關于資本原始積累的論述適用于“一切民族，不管他們所處的歷史環(huán)境如何，都注定要走這條道路”的說法，表示極其不滿，1877年11月他在《給〈祖國紀事〉編輯部的信》說：“我要請他原諒。他這樣做，會給我過多的榮譽，同時也會給我過多的侮辱。”[4]130

恩格斯雖然沒有“不通過資本主義的卡夫丁峽谷”的類似論斷，應該說，他在這之前有關對俄國農(nóng)村公社的看法跟馬克思基本一致，如說：

俄國的公社所有制早已度過了它的繁榮時代，看樣子正在趨于解體。但是也不可否認有可能使這一社會形式轉(zhuǎn)變?yōu)楦呒壭问剑灰軌虮Ａ舻竭@樣做的條件成熟的時候，只要它能夠發(fā)展到農(nóng)民已不再是個別而是集體從事耕作的程度;并且應該使俄國農(nóng)民不經(jīng)過資產(chǎn)階級的小塊土地所有制的中間階段，而實現(xiàn)這種向高級形式的過渡。[9]620

“向高級形式的過渡”——從現(xiàn)在農(nóng)村公社的低級公有制形式向共產(chǎn)主義高級階段公有制形式的直接轉(zhuǎn)換，這當然就不存在通過“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的問題。恩格斯這段話是1875年講的，但他所說的“過渡”是有條件的。在距馬克思《給〈祖國紀事〉編輯部的信》17年之后，恩格斯在他去世的前一年寫道：

要處在較低的經(jīng)濟發(fā)展階段的社會來解決只是處在高得多的發(fā)展階段的社會才產(chǎn)生了的和才能產(chǎn)生的問題和沖突，這在歷史上是不可能的。……一切形式的氏族公社同未來的社會主義社會只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一定的東西即生產(chǎn)資料由一定的集團公共所有和共同使用。但是單單這一個共同特性并不會使較低的社會形態(tài)能夠從自己本身產(chǎn)生出未來的社會主義社會，后者是資本主義社會本身的最后產(chǎn)物。每一種特定的經(jīng)濟形態(tài)都應當解決它自己的、從它本身產(chǎn)生的任務;如果要去解決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經(jīng)濟形態(tài)所面臨的問題，那是十分荒謬的。[10]502

從較低的公有制階段向“高得多的”公有制階段過渡“是不可能的”——這看來跟馬克思生前的論斷不同，也好像是對自己當年論斷的否定。恩格斯還批駁了俄國民粹主義者認為俄國的農(nóng)民比西歐的工人階級“更接近社會主義”，甚至是“天生的共產(chǎn)主義者”的說法，斥之為“完全是胡說八道”。他認為，要挽救俄國農(nóng)村公社的公有制，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歐洲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

有人認為馬克思與恩格斯之間“對立”，主要就是抓住他們對俄國農(nóng)村公社前景預設這件事。但這種差異無論如何不能理解為“對立”，因為時間本身就有差異，事物都在發(fā)展變化，恩格斯的論斷距馬克思當年的觀點已經(jīng)過去了17年，馬克思辭世也已經(jīng)長達11年了，十多年間的歷史環(huán)境、客觀條件都在發(fā)生變化，俄國社會本身也在發(fā)生變化，隨著農(nóng)奴制的改革，私有化已經(jīng)出現(xiàn)，工業(yè)化在俄國已經(jīng)起步，階級斗爭也日益復雜。對于當年馬克思表示俄國可以不走西歐式道路就可進入高一級社會主義的看法，17年后恩格斯再次回應說：“馬克思在他的信里勸告俄國人不必急急忙忙地跳進資本主義，是不奇怪的。”言外之意，當年馬克思對俄國道路的預判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今日，俄國革命已不可避免，“俄國的革命一定會使歐洲的一切反動勢力失去它的最有力的堡壘”。[10]50620世紀初俄國資產(chǎn)階級革命的爆發(fā)和隨后十月社會主義革命的勝利，都驗證了恩格斯的正確預見。

這里，我們不應以“差異”論馬恩，而要把他們的具體論述放到一定歷史環(huán)境和特定條件下去考察。理論總是伴隨實踐而行，針對俄國農(nóng)村公社的轉(zhuǎn)型，馬克思預測了一種可能性，恩格斯則堅持了必然性，而歷史必然性在其進程中必然會遇到各種可能性和偶然性的發(fā)生，忽略這一點，就不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馬恩關于東方農(nóng)業(yè)社會如何走社會主義道路的觀點，形成了一種互補性結構，這不是什么“對立”，而是根本立場和目標的一致，它無損于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的完整性和基本原理的正確性，恰恰證明了馬克思主義與時俱進的理論品格。

我們只以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實質(zhì)和發(fā)展心路來論馬恩。或有人問：既然一個理論體系屬兩人創(chuàng)立，那就應該取兩人之名叫作“馬克思恩格斯主義”，而為什么只取馬克思一人的名字叫作“馬克思主義”呢？從本文第一部分所述可知，用“馬克思主義”這一稱謂來命名馬恩倆人共同創(chuàng)造的理論體系，正是恩格斯的意愿。

不過，“馬克思主義”一詞在馬克思生前就有人提出過，如查蘇利奇給馬克思的信中，就提到了俄國的“馬克思主義者”。但馬克思本人從來就不接受這一稱呼，甚至說過“我不是馬克思主義者”這樣的話。[3]541因為最初使用“馬克思主義”這一名詞的人是馬克思的論敵如俄國的無政府主義者巴枯寧等人，在他們的語義中，“馬克思主義”別有一番含義，是“被歪曲得面目全非的‘馬克思主義”[10]81，馬克思當然不會接受這樣的“馬克思主義者”稱號，恩格斯也不會使用這一名詞。

然而，馬克思逝世以后，整個國際工人運動的形勢發(fā)生了很大變化，實踐需要有一個理論體系作為無產(chǎn)階級解放的思想指南，“馬克思主義”一詞便開始在德國社會主義者中間流行。1886年，恩格斯在與考茨基合寫的《法學家的社會主義》一文中第一次使用了“馬克思主義者”這一名詞;1890年，他又第一次提出了“馬克思主義派”。恩格斯像馬克思生前那樣，對打著各種旗號的形形色色的“馬克思主義”一直保持著警醒，對馬克思主義隊伍中的機會主義給予嚴肅的批判，他指出：“我們的理論是發(fā)展著的理論，而不是必須背得爛熟并機械地加以重復的教條。”[11]588“如果不是把唯物主義方法當作研究歷史的指南，而把它當作現(xiàn)成的公式，按照這來剪裁歷史事實，那就會轉(zhuǎn)變成自己的對立物。”[11]595當我們在紀念這位偉大的馬克思主義創(chuàng)始人的時候，應該牢記他的這一教導。

注釋：

（1）《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第一卷寫道：“對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chǎn)主義者說來，全部問題都在于使現(xiàn)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和改變事物的現(xiàn)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48頁）但國內(nèi)有學者據(jù)此提出“實踐唯物主義”的概念，少了一個“的”字，把一個限定詞變成了主詞，意義就大不一樣了。換言之，“實踐的唯物主義”與“實踐唯物主義”之間不能畫等號。

（2）馬克西米利安·魯貝爾，法國著名學者。他于1959年創(chuàng)辦了《馬克思學研究》并擔任主編，被公認為是西方自由主義馬克思學的創(chuàng)始人。1970年5月在紀念恩格斯誕辰15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上，他向大會提交了一份題為《關于“奠基人恩格斯”的幾點意見》的發(fā)言提綱，強調(diào)馬克思與恩格斯的差異與對立，在國際學術思想界產(chǎn)生了較大影響，也制造了較大思想混亂，這一發(fā)言提綱后來被稱為“反恩格斯提綱”。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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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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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劉懷玉.青年恩格斯：從歷史唯物主義創(chuàng)立者到都市馬克思主義開拓者——以《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的理論旅行史為線索[J].探索與學習，2020，（8）：1-9.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2.

[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

[1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

[1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責任編輯 吳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