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賢中,湖南衡陽人。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安徽文學》《延安文學》《延河》等。
我曾無數次在凌晨的一地霜華中行走,尋找理想世界的希望之門。
2000年7月,平時年關前夕才回家的父親提前回來了,他興沖沖地告訴我們兄弟:我要帶你們去廣州。父親最大的愿望就是讓我們一家四口全部到廣州生活。在他繪聲繪色的描述中,南方是盛產黃金的地方,只要你愿意,俯拾即是。母親被父親描述的藍圖所吸引,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同意我們一家四口去廣州打工謀生。
我和哥哥對父親所說的遠方憧憬不已,蹦蹦跳跳地收拾自己的行李。無數的憧憬,無數的希望,讓我在那個夜晚輾轉反側難以安眠。天尚未亮,父親叫醒了半夢半醒的我:“別睡了,今天去廣州。”我瞬間就清醒了,連忙穿好衣服,背起晚上就準備好的書包一溜煙跑出了家門。
凌晨四點,天尚未亮。微明的星辰如被一根隱形的絲線系著,懸掛在天上,一閃一閃的,發出渺如螢火的光芒,所幸還有月牙,淡淡地。這光亮不足以照明。此時,凌晨的村莊萬籟俱寂,只能隱約看到不遠處其他人家的房屋,如一只只巨獸,靜悄悄地臥在黑暗之中。
母親打著手電背著包在前面開路,我和哥哥各自背著書包走在中間,父親背著行李袋,打著手電走在最后。一道光把暗夜劈成了兩半,人在光影中行走。兩團光影在暗夜里穿行。光有限,暗夜無邊。遠方的微光被暗夜包圍、絞殺、消失,只剩下身影周邊的光亮照耀我們腳下的道路。公路上有被無數次踐踏仍然頑強生長的野草,草葉上有冰涼的露水——這是我感覺到的。它們打濕了我的涼鞋,與我的肌膚親密接觸,涼涼地,很是舒服。
父親沒有帶我們走曲蘭這條前往衡陽的主干道,他選擇走木山,通衡陽。走木山,就需要經過一座高山。黑夜中的山,圓而高大,像一根巨大的柱子,頂天立地地巍峨著。臨近山腳,天色更暗,那是黎明前的黑暗。我們走在狹窄的山野小徑上,手電筒的光似乎更加暗淡了,我小心翼翼地注意著腳下的小徑踽踽而行。兩旁是葳蕤的蘆葦和黑黢黢的山林,我的心頭無端地生出了一股寒意,生怕神話小說中的妖魔鬼怪跑將出來將我抓走。父母和哥哥都沒有說話,他們似乎憋足了勁兒在爬山。也許,在他們的心中,有和我一樣的想法吧。
突然,一陣微風拂過,吹得樹葉“嘩——嘩——”作響。聲音像一群調皮的孩子,一呼百應,層層疊疊地傳遞開來,那聲音又好像有人在密林中扔下了一把沙子。我的小心臟都提了起來。
過完那道山崗,黎明前的黑幕逐漸褪去。天地一片清朗。
我們先步行到了木山,然后乘車到縣城西渡,取道衡陽,最后乘坐老牛般速度的綠皮車往廣州。到廣州北站已是晚上九點。廣州北站位于花都區新華鎮,而父親工作的地方卻在梯面鎮,雖然只有短短的二十四公里路程,但是在當時,晚上九點以后就沒有公交車去梯面了。無論是打的還是住宿,都將付出較大的經濟代價。哥哥鬧著晚上要去梯面,在他心中,那是人間天堂。凌晨四點起床的我們,熬了一天的車,經歷過綠皮車的臟亂環境,對家的向往可想而知。
父親向來脾氣暴躁,他稍不如意就對我們拳打腳踢。少不更事的我們以為父親帶我們來廣州生活是因為他掙到了大錢,其實那只是我們一廂情愿的幻想。并沒有掙到錢的父親不愿意打的,更不愿意花錢住宿。在母親的勸慰下,我們一家四口只好在人家的屋檐下委屈求全了一夜。第二天,我們在倒了多次公交車后,終于到了夢想中的天堂——父親的居住地。一棟沒有任何裝修的一層紅磚樓,木制窗戶連玻璃都沒有安裝。一道大門,走進去,里面是三室一廳,而床則是一塊裝模用的紅板,下面墊著磚頭。雖然環境惡劣,但是對比老家的土坯房,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人,總是會對比的。轉過七彎八曲的巷子,走出去,能看到正在施工的高樓、川流的人群、繁華的街市,對比家鄉閉塞的村莊,我們倒也樂意在廣州安居。
我們在廣州暫住的時間并不長。父親沒有穩定的工作,他是靠幫別人挑磚頭打臨工度日。我曾跟隨父親去過工地,只見他挑著一擔又一擔沉重的磚頭在烈日下行走,上磨肩膀,下磨腳板。一天九小時,最多掙到二十塊錢。就是這樣的工作也不是天天都有的,大把謀生路的人在搶這廉價的工作。父親個子小,自然不受雇主青睞。雖然他勤快,挑的每一擔磚頭也不比別人少,但是他與生俱來的不足讓他在求職上飽受不公正對待。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父親的收入比人情還薄。母親向來體弱多病,能進一家工廠上班是母親夢寐以求的愿望,日頭曬不著,下雨淋不著。可是,母親窮一生之力,都沒進過工廠。她只讀過小學三年級,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和看懂一些簡單的文字。那些中介費如關山萬里阻斷了母親進廠的路。古代文人取仕常用“日近長安遠”來表達求取功名之難,而母親的進廠不亞于翻越蜀道。父親希望我們長期生活在廣州的夢想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事讓父母之間的爭吵日益頻繁、升級、加劇。二十多天后,在父親去工地挑磚后,母親帶著我們兄弟悄無聲息地落荒而逃。
二十多天的經歷,讓我對世界產生了一些朦朧的認知。我開始意識到,原來人生的起點是完全不一樣的,有的人,拼盡全力只能裹腹;有的人,一出生就口含著金鑰匙。我開始明白,像我這樣的孩子,要想和城里的孩子交朋友,唯有讀書一條路可走。
2003年的秋天,我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距離村莊十五里之遙的曲蘭中學。早自習是從七點半開始的,學校要求學生七點二十前抵達學校。為了不遲到,我每天五點半就需要起床,在六點十分前完成洗漱、吃早餐等瑣事,這樣才能保證七點二十前抵達學校。每天十五里的路程,我走了整整兩年。在那兩年的時間里,我與晨露為伴,與霜華為伍,這讓我練就了一雙飛毛腿。2005年,我進入了初三,這是中考至關重要的一年,學校要求畢業生必須住校,我別無選擇地住校了。每天五點,生活老師的哨音準時劃破黑暗的夜空,整個學校的燈火一瞬間就亮堂了起來。我們需要在十分鐘之內完成穿衣起床和洗漱任務,五點十分出操。
大家按照班級順序次第排開。天尚未亮,做早操時只能看見前面同學活動的輪廓。特別是到了冬天,霜華滿地,寒氣襲人。
五點半進入教室開始早自習,能看到教室窗戶玻璃上流下的露水,如一條條蜿蜒的小蚯蚓。那一年,沒有青鳥的哀怨,沒有青蔥歲月的風花雪月,只有在晨霜中起來,在深夜睡去,其余時間都埋頭書山題海中奮力游弋。
2006年的夏天,我在家中彷徨著。我接到了高中錄取通知書,這對于沒有被錄取需要交擇校費才能讀高中的孩子來說無疑是驚天喜訊,而對我來說,卻是兩難選擇。從小體弱多病的母親病情日益嚴重,家中到處是花花綠綠的藥丸。每天都能看見母親就著白開水吃藥。這情景,已經深深地融入到了我的印象之中。
“讀書無用論”在農村大行其道,讀書不如去打工的想法在我心中蠢蠢欲動。當我打電話給在外打工的父親問他能否寄錢回來給我上學時,他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最終,鑒于家庭現實,母親同意我去打工了。
我以十六歲的低齡闖深圳,在一家不按《勞動法》的小工廠里白加黑,五加二地拼命工作。上夜班每天可以得到五塊錢的補助,為了五塊錢的夜班津貼,我選擇了別人不喜歡的夜班。在黑夜之中,我與夜的精靈為伍,與瞌睡作斗爭,盼望著過完十二點、盼望著星辰布滿天空,看著月亮在窗口愈行愈遠;盼望著黎明前的黑暗,盼望著滿天露氣的星空,盼望著日頭噴薄而出照在火熱的大地之上,盼望著別人起床一個個來到車間,盼望著早上八點的下班鐘聲準時響起,然后匆忙吃完早餐,一頭倒在床上。一年后,我打工的激情消磨殆盡,而一眼就看得到的未來和據說對身體有巨大傷害、讓人不孕不育的天拿水讓我心生恐懼,我夢見自己的頭發大把大把地掉落,我夢見自己手腳皸裂——我恨不得馬上逃離。
可是我怎么逃離工廠?沒有學歷,坐不了辦公室。就是部門文員的崗位,都讓我羨慕不已且遙不可及。讀書少的人大多目光狹隘,我也是如此。除了進廠,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干什么。在我的觀念里,根本沒有做銷售、做服務員等其他行業。在諸事不順中,我對父親的恨意悄然萌芽后又如春水上漲——都是他無能為力,否則此時的我肯定在高中的校園里學習,然后順利地進入大學的象牙塔,最終拿到一紙證書,按部就班地找一份白領工作。
一扇窗在2008年悄然打開。我找到了逃離工廠的捷徑——寫作。我的寫作之路坎坷無比,寫了無數的文字根本發不出去,就算偶爾發出去了,也只是發在內刊上。后來我才得知,文章登在內刊上不算發表,內刊只是一份文學資料,作內部交流用。到了2012年年底,我才在全國公開發行的文學期刊《江門文藝》發表了一篇800字的小文章。在此后的年月里,每年也就是在公開發行的期刊中發表一兩篇小文章,而且從來沒有一篇文章超過3000字。隨著認識的文友越來越多,我進一步得知刊發我文章的期刊還不是嚴肅文學期刊,在加入作協時是不會被認可的,就算勉強認可,資質也要大打折扣。
從2016年開始,我有意識地將作品投給各地作協、文聯主辦的公開發行的嚴肅文學期刊,但是,我想將作品登上這些文學期刊,卻難于登天。
我又想到了父親,并將這生活的種種不如意算到他的頭上。如果他送我讀了大學,我肯定會選擇漢語言文學專業,我肯定會選擇中文系。和我同齡成績卓越的寫作者,有幾個不是大學中文系出來的?他們甚至還是研究生、博士生。哪怕父親努力一點點,讓我讀個高中,我也不用拿著九年義務教育的初中學歷去跟人家讀了十幾年、二十年書的寫作者同臺競技。我對父親的抱怨又深了一層。
2017年,我痛下決心辭去了政府單位的臨時工身份——因為寫作的原因,我用文字謀取了一份寫公文的工作。我決定全心全意地嘗試一年專職寫作的生活,并打算參加毛澤東文學院的進修。遇到寫作瓶頸的我,迫切地希望文學院的作家班能給我指點迷津,讓我在寫作路上一日千里。
一個人不可能天天在家自由撰稿——眼睛受不了,精神也會產生焦慮。為此,還沒考取駕駛證的我回到了家鄉,在考取駕駛證的同時,我一邊寫作,一邊幫助父親干農活。此時的父親,因為歲月的原因,日漸蒼老如大江東去不可阻擋。
一直以來,父親喜歡充當我人生的設計師,他曾無數次逼迫我按照他的意愿發展——搞建筑、當兵、結婚。因為這一切與我的個人意愿格格不入,導致父子之間矛盾爆發,沖突不斷。從2015年開始就生病的父親,從天高任鳥飛的江湖回到了生他養他的湘南農村。也可以說,他因生病而困于農村。蒼老與疾病在父親身上并駕齊驅,這個當年說一不二的漢子,在歲月的打磨下沒有了脾氣。他不再管我——換作以前,我這樣辭職寫作,他肯定會雷霆震怒。現在,他不再生氣,甚至很多生活的決策,他都會找我拿主意。
我親眼目睹了父親的艱辛,他勤奮地種田、種地、養魚、養豬……歲月替我奪下了父親的江山,我與父親的恩怨在時間中悄然和解。
九月的一天,我正在寫作。父親走進我的書房,他嘴角蠕動著,好像想說點什么。他的表情怯怯的。我問父親有何事。他家長里短地繞了一個大彎子,然后問我有沒有三千塊錢,他想買一輛三輪電動車。他說,要是沒有三千塊錢就算了,有一千五百塊錢也行。他又補充說,你們兄弟每個月給我兩千塊錢的生活費,我攢下了一千五百塊錢。
我開始為自己時常勸慰父親別干農活了感到羞愧——兩千塊錢頂什么用?父親還能攢下一千五百塊錢,已經是極度節省了。他在農村種田種地,急需代步的工具,同時也是干農活馱貨物的工具。他早就希望有一輛電動三輪車代步了,方便走親戚、看病、馱稻谷、飼料……父親的表情讓我心疼,我鼻子一酸,幾乎落淚。我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想要一輛單車的往事,我怯怯地站在父親面前,陳述買自行車的重要理由。時空交錯,我與父親對換了位置。
我連忙拿出手機來,說,我這就給您轉三千塊錢。父親問,那你的錢夠用嗎?我說夠,您放心。其實,2017年幾乎是我進入社會以來最艱難的一年,在文壇尚未打開局面的我,文章根本登不上那些稿費千字千元、千字五百的一線期刊,就是想登上稿費千字兩百的公開發行期刊都千難萬難,我的文章絕大多數發表在沒有稿費的內刊上,或者千字五十不到的內刊以及報紙副刊上。一篇千字文也就拿個三五十塊錢的廉價稿費。偶爾獲一個征文比賽獎項得到千元獎金,都像是中了彩票般幸運。而我不斷在衡陽與深圳往返、考取駕駛證的開支……這一切,讓我的經濟捉襟見肘。
三輪車買回來后,會騎自行車的父親學了幾遍就能獨自上路了。他像個孩子開著三輪車在鄉村的水泥路上溜達,碰見人就說,我兒子給我買的。好像我給他買的不是廉價的三輪車,而是一臺百萬豪車。
在毛澤東文學院三十天的進修很快結束了,適逢奶奶八十六歲大壽,我回到了家中。父親用那雙布滿老繭的雙手撫摸著毛澤東文學院頒發的大紅結業證書,他嘴里喃喃道:“這下好了,這下好了。”在他眼里,我去了一趟文學院深造,身上就有了神圣的光輝,前途將不可限量。
奶奶的酒席上來了不少客人,大家對我在家沒有出去掙錢表示費解。父親逢人就介紹,我兒子讀過文學院,讀過作家班。有的客人們表示衷心地祝賀,有的客人問我一年能賺多少錢稿費。他們問,幾百萬總有吧?我搖頭。
那一年至少有幾十萬吧?他們追問。
打工成了流通的江河,城里的一切如不可阻擋的激流進入了農村,錢才是硬通貨。沒有錢,越有才華,越是不可饒恕的罪惡。而父親并不知道,在這個年代,于有錢人而言,寫作是生活的點綴,“作家”的頭銜可以讓生活錦上添花,而于沒錢的人來說,“作家”是窮酸文人的代名詞。
奶奶壽禮過后,閑賦近一年的我迫不及待地希望回到深圳找工作。以我的寫作水平,自由撰稿最多是餓不死,一旦有個風吹草動,我在別人眼里歲月靜好的生活將如高空跌落的水晶玻璃破碎一地。
第二天早上五點十分,我被鬧鐘叫醒了,起來卻發現父親不見了。我打開燈,才發現父親正在廚房準備早餐。我走出房門,站在院子里。此時,東方尚未泛魚肚白。殘月如水銀瀉地灑向鄉村的每一個角落,我抬頭看了看天空,十一月的湘南農村滿天露氣。曉星初上,殘月猶明,星辰一閃一閃地眨巴著眼睛。
吃完早餐,父親開著三輪電動車送我去鎮上。此時,天色微明。鄉村有濃重的霧,車輪輾軋著一地霜華的地面,很快就濕漉漉地一片了。
父親在前面開車,一邊和我聊著家常。我看了看時間,怕時間不夠,就說,趕時間,還是我來開車吧。父親同意了。他停住車,坐在后面幫我扶著行李箱。鄉村的人寥寥無幾,再加上時間尚早,一條大路都是我們的。我開著車,父親繼續跟我拉家常。一路上,父親都在說著家庭的困難,人家發展得有多好……到了小鎮上,父親說,別停了,索性開到洪市去,在那里坐船山旅游車去衡陽可以節省三塊錢哩。洪市還有三十五里,我擔心父親回來時電動車會沒電。但父親的語氣是堅決的,我只好繼續前行。
在那后來的三十五里路程中,父親一如既往地說著家事。我時而點頭,時而應承。態度誠懇,頗得父親歡心。我又想起這一年來多次的返鄉之旅,父親每晚都和我說話,一聊就聊到了十二點。
到了洪市,父親再也不能送我了,否則電動車剩余的電量根本無法讓他回到家中。我在大路邊停了車。十一月的霜華很濃,五十里的路途,讓我們的衣服都有了些許的濕潤。而冬日的太陽被云層遮擋,也無法探出頭來。洪市的街上,依然是一片濃霧,百米開外,是白茫茫的一片。
父親說,我先回去了。
前往衡陽的船山專線旅游車還沒到,我一邊等車,一邊目送父親遠行。父親消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霜華滿天中,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責任編輯:楊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