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古釣魚人的那些“清規戒律”

陳十一

關于漁獵的規則古已有之，早在2000多年前，我們的古人就已經懂得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的道理了。實際上，世界各民族的人們在遠古的漁獵時代都曾創造自己獨特的漁獵規則。與現代社會基于保護環境和生態的可持續發展而制定的法律法規相比，這些遠古的清規戒律似乎更多地體現的是迷信的成分。那時的人們對世界缺乏科學的認識，只是以一種原始崇拜的方式表達自己對自然最本能的敬畏，從而保護了大自然的生生不息。這些原始規則很多都沒有訴諸文字，只是約定俗成地口口相傳，代代延續，卻自有一種震懾人心的法力，比任何法律條文都更加堅不可摧，牢不可破。遠古時代的人們心懷無比的敬畏與誠意，對此深信不疑，奉若神明。他們仰視這些規則，如同仰視天空——因為那是來自神靈的旨意。

在很多古老的原始部落，戰士殺敵前或殺人后都要舉行某種齋戒潔凈儀式，以此告慰死者，為自己消除災禍，因為他們對那些因自己而死去的靈魂有著深深的恐懼。獵人和漁夫也是如此，也要嚴格遵守種種禁忌與戒律，履行某種潔凈儀式。因為鳥獸魚蝦也是生命，人們相信它們也是有靈魂的，同樣需要安撫與慰藉。對遠古人類而言，世間萬物皆有靈性，他們對大自然有著本能的敬畏。

遠古人類認為世間萬物皆有靈性，他們對大自然有著本能的敬畏

加拿大諾特卡桑德島上的印第安人在出海捕鯨前必須進行齋戒一周，在此期間他們要減少進食，每日沐浴數次，放聲歌唱，以潔凈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還要用灌木和貝殼將自己刺得遍體鱗傷，以激發勇氣和力量，讓自己變得堅韌無比。此外，他們還要嚴格杜絕女色，他們認為這是捕鯨成功的關鍵。曾經有個印第安頭人錯失了一頭大鯨，據說就是因為他的一名手下違背了這條戒律，給族人帶來了霉運。

非洲馬爾加什的捕鯨者直到現在還恪守著這種戒律。他們在出海前八天就開始齋戒，杜絕飲酒，不近女色，還要玩兒“真心話大冒險”的游戲，將自己不為人知的丑事和過錯老實交代，如果發現有人罪孽深重，則勒令其不得參加出海捕鯨的活動，以免觸怒神威，影響收獲。在這個地方，捕鯨還真不是誰都能干的事兒，它不僅考驗技術、體力、膽識和勇氣，還要看人品。這個人品還沒法弄虛作假，因為通常這個時候，出于對神靈的敬畏，人們不敢隱瞞說謊，只能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老老實實將隱藏最深的秘密和盤托出。倘若今天的人們能夠對神靈保有這樣的敬畏，那么出海捕鯨倒不失為一種選賢任能的好辦法，因為它是鑒定一個人人品最好的試金石。只要出海前大家開個小會，揭秘一下每個人心里最陰暗的角落，人品就高下立判了。

人類在原始蒙昧狀態下對大自然最本能的恐懼和敬畏，保護了大自然的生生不息，代代相承

加羅林群島有一個叫烏阿普的小島，漁民在打魚期間必須住在專門的男人會所，不得以任何借口回家，不能與任何女子往來，甚至連看女人一眼都不可以，即使這個女人就是自己的妻子也不行。假如有人不守規矩偷瞧了一眼，就會遭到報應。這個報應十分惡毒，傳說夜里海里的飛魚會飛來鉆瞎他的眼睛，免得他再去看不該看的東西。

世界各民族的人們在遠古的漁獵時期似乎都存在著某種天人感應，心有靈犀，他們不約而同地遵守著一種相似的規則：在漁獵活動之前要禁欲，而漁獵活動之后則要給自己關禁閉。

烏拉立特的獵人如果參與了捕鯨活動，或者只是順手幫了個忙，從漁網上卸下過一條鯨魚，那么在之后的四天之內他都要老老實實待在家里，不得做任何工作。在此期間，村里的人們都要低聲說話，因為他們相信鯨魚的魂魄還在村中游蕩，生怕驚擾了它。他們也不能使用任何鋒利的工具，以免誤傷了鯨魚的魂魄，為自己招來禍端。

阿留申的獵人如果使用施過符咒的魚叉刺傷了鯨魚，便要立即返回家中，將自己關在一個專門的小屋里隔離，三天不得喝水，也不能進食，更不能接觸婦女，還要時不時地模仿瀕臨死去的鯨魚的噴氣聲，大概是因為他們對鯨魚心存忌憚，只好以這種巫術交感的方式促進鯨魚快點死亡。直到第四天，他才可以重見天日，到大海中沐浴，然后去查看那條被自己刺傷的鯨魚是否已經死亡。如果沒死，那么他就要立刻返回家中繼續沐浴，直到那條鯨魚死亡，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洗去他的罪惡與不安。

安南的漁民視鯨魚為神靈，對其尊重有加，因為鯨魚供養了他們的生活。所以他們如果發現有鯨魚的尸體被沖到海岸，就要舉行隆重的悼念儀式將其埋葬。鯨魚的發現者要身穿重孝，作為它的親屬和后嗣主持葬禮，焚香禱告，燃放鞭炮，還要為其搭建靈堂，供奉祭品。

這些古代漁民的禁忌林林總總，千奇百怪，但萬變不離其宗，那就是對一切生命的尊重和對大自然的感恩之心。原始人類對不同動物的靈魂都會給予不同程度的尊重，而對那些體型龐大、力量兇猛的動物靈魂則格外敬重，要遵守更多的戒律，履行更多的儀式。他們將捕殺大型獵物視為無上的光榮，但也將這種行為本身視作不潔的象征，唯有虔誠地祈禱、沐浴、齋戒才能消解自己的罪惡。

除了這些消極的禁忌，遠古先民們還創造了另外一套積極的規則用來祈求魚獲。

遠古的先民們自覺臣服在一些規則之下，堅信那些違反規則的行為會給自己帶來災難，唯恐避之而不及

英屬哥倫比亞的印第安人以打魚為生，如果某天魚群不能如約而至，他們就要挨餓受苦了。這個時候他們會請來一位努特卡里男巫為他們作法，男巫會把一個魚的模型放在魚群經常出沒的海域，口中念念有詞進行禱告，據說這樣魚群很快就會光臨，宛如神兵天降。

在東印度群島的薩帕羅伊、哈魯庫和諾伊薩勞特島上，漁民出海捕魚前，會專門挑一根果實被鳥兒啄得很厲害的樹枝，把它砍下來制成漁船的桅桿。他們堅信這根樹枝具有某種靈性，會給人帶來好運。因為它曾經吸引了那么多鳥兒前來啄食，所以在捕魚的時候也一定會吸引更多的魚兒。

在剛果北部居住著班加拉人，那里的每一個釣魚人都叫姆威爾。這是因為班加拉人認為河流里有很多精靈，倘若讓它們得知了釣魚人的真實姓名，便會捉弄報復，讓他們一無所獲。所以班加拉人在釣魚的時候必須隱匿真名，一律被喚作“姆威爾”。倘若你直呼其名，人家一定跟你急。即使捕魚歸來，將魚獲拿到市場販賣，只要人家的魚還沒有賣完，你就不能提人家的真名，否則一旦被精靈聽到就會對他們進行懲罰，讓他的魚賣不上好價錢。

遠古的先民們自覺臣服在這些規則之下，堅信那些違反規則的行為會給自己帶來災難，唯恐避之而不及。他們對宇宙萬物缺乏科學的認識，也沒有生物多樣性、環境保護、可持續發展這一套概念，只是以最簡單樸素的思維方式去理解世界，尋找規律，建立規則。也許這些規則在現在看來十分荒誕可笑，然而恰恰是這種人類在原始蒙昧狀態下對大自然最本能的恐懼和敬畏，保護了大自然的生生不息，代代相承。假如現代社會的人們對宇宙萬物能夠心存一絲敬畏，對生命給予足夠的尊重，給大自然留出廣闊的余地，那么我們的世界是否早已變成另一番模樣，到處煥發著勃勃生機？

假如現代社會的人們對宇宙萬物能夠心存一絲敬畏，對生命給予足夠的尊重，給大自然留出廣闊的余地，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