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曉光 李黎明
社會治理問題已成為當下中國社會最為緊迫的問題。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指出:“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加強社會治理制度建設,完善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法治保障的社會治理體制,提高社會治理社會化、法治化、智能化、專業化水平。”這充分說明,社會治理不是單純靠治理技巧能夠化解的問題,它既需要治理制度的保駕護航,也需要社會成員的積極參與。因此,當前社會治理的主要路徑應是培育社會公共性,促進社會成員走出自我主義、建設公共空間并參與公共生活。
實際上,如何培育公共性是學術界長期以來關注并探索的問題。尤其是20世紀晚期以來,鑒于經濟全球化浪潮席卷世界和人類生活方式的劇烈改變,東亞學術界掀起了一場關于開拓新的公共性空間、建設社會共同體的研究思潮。這一背景之下,志愿主義及其實踐活動成為一種開拓新公共性的有效路徑。今田高俊和佐佐木毅等日本學者認為,東亞社會傳統的公共性建立在“立公滅私”的基礎之上,但在強調主體理性、尊重個體權利的現代社會,東亞國家應走出傳統社會中“公”與“私”的二元對立狀態,在“活私開公”中奠定志愿主義的社會基礎,發展一種兼顧私利的公共性理論,從而實現公共性的再生和社會制度的創新。
本文的核心問題是我國社會制度轉型如何影響社會公共性?其理論關懷是試圖從社會實踐的角度,主動尋找公共性實踐的具體樣態,并探尋中國語境下公共性生成和發展的可能。在我國,戶籍制度對限制城鄉社會流動、形成城鄉二元結構起著決定性作用,與此同時,國有部門和非國有部門兩種體制并存是市場化改革中的重要特征。在這樣的背景下,研究戶籍、體制兩種制度分割對志愿者行動的雙重制約問題,既對實現中國社會公共性再生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也對當前我國社會制度創新具有重要的政策啟示。
公共性研究最早發軔于西方,主要強調市民的重要作用。阿倫特分析古雅典城邦公共性時,將人的行動分為工作、勞動和活動,認為前兩者作為經濟活動屬于私的領域,而活動作為公共性行為構成公的領域,且公共輿論活動形成了一個向萬人所見所聞的世界。在她看來,公共性是人們在合作中產生的供他們共同分享的“合作剩余”。19世紀中葉,托克維爾考察美國社會時發現,在傳統中間團體解體過程中,日益孤立的個體卻自發結社,最終架起個體與國家之間的互動橋梁,促進了民主政治秩序的形成。哈貝馬斯認為,市民公共性的基礎是公開空間,它是一個不同于國家權力形式的輿論場,市民通過公開討論和社會運動等方式形成政治輿論,以此將市民的要求傳遞給國家。盡管阿倫特、哈貝馬斯和托克維爾對公共性的理解都有其具體語境,但這些概念的共同指向是市民社會中的市民公共性,若作為公共性的一般定義,難免存在一定的理論局限。本文認為,公共性是人們能動參與公共事務治理的行動和意識,它強調公民通過理性協商公共議題和參與公共空間建設,達成對公共事務治理的共識、實現社會空間的整合。
西方市民公共性的發展得益于基督教的文化背景。繼經濟自由主義、國家中心主義等理論之后,西方學者看到資源配置中市場和政府的局限,認為無論是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還是凱恩斯“看得見的手”,都無法從根本上克服市場失靈和政府失效的問題。為此,公共性理念開始深入人心,這是連接公民、政府和社會組織的橋梁。但是,中國社會公共性的發展長期受到抑制。首先,傳統社會中“公”與“私”一直處于二元對立狀態,“私”被賦予一定程度的負面意義,以“己”為中心而伸縮自如的“差序格局”模糊了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的界限,并且立公滅私、存公去私、大公無私等理念的傳播,導致傳統社會長期缺乏公共性生長的土壤。其次,新中國成立后,單位制社區為營造行政公共性創造了條件,生活于同一社區的個體不僅是工作場合的同事關系,也是日常生活中鄰里關系,公共性常以公共產品、公共服務的形式出現,其實質為由國家主導的權威性行政公共性。最后,市場化改革以來,強調自由競爭和個體主義的風潮成為瓦解單位制公共性的動力,市場競爭和個人主義相攜并進,導致社會大眾匿名化和政治冷漠日益加劇,個體對公共事務采取漠不關心的態度。在個體追逐私利的背景下,私人的離心傾向與公共領域的向心傾向難以調和,通過“立公滅私”來化育公共性已經顯得困難重重。
通過對東亞社會“立公滅私”傳統思想缺陷的反思,佐佐木毅等倡議“活私開公”的理念,以拯救逐漸萎縮的公共性。所謂“活私開公”,就是在活化“私”的同時敞開“公”,強調通過“私”的參與來開拓“公”。這一理念試圖通過激活現代社會中個體的志愿精神,從普通公民的日常生活中拓展出公共性,因為志愿者行動超越了傳統公與私的二元結構,蘊含著開拓公共性的力量。志愿者行動是一種基于利己主義的利他主義,它出于私利,但又超越私利,并為與他者的聯系提供了契機。由此可見,志愿者行動是一種將個體美德升華為社會倫理、將個體的善升華為公共的善的過程,蘊含著公共性再生的動力源泉。但長期以來,中國的志愿者行動較為匱乏,且主要由政府組織和倡導開展。志愿精神的培育需要一定的制度環境,而戶籍和體制作為中國社會經濟結構轉型過程中獨具特色的制度,將如何影響志愿精神?基于這一問題意識,本文從理論上探討制度分割對社區、社團和社會三類志愿者行動的影響。
首先,中國戶籍制度形成了城鄉二元結構。這一制度安排的背后所呈現的則是不同群體在社會保障、教育機會、勞動力就業等資源配置的不平等和在社會融入、社會支持獲得方面的差異。在快速城市化背景下,戶籍制度又帶來了城市內部的“新二元結構”現象,即城市非農戶口和城市農業戶口的隔離,這深刻影響著人們志愿參與的信念、期望和條件。第一,戶籍分割會影響社區志愿參與。整體來說,目前我國城市社區居民參與積極性不高,信任、合作和公民參與等社會資本有所缺失。盡管農村村落和城市社區都基于一定地域范圍形成,但農村村落是一種鄰里彼此相對熟悉的共同體,而當個體從村落進入社區后,失去原有社會網絡和互惠規范的制約,進而欠缺志愿行動的信念,同時城市農業戶口人群的流動性比較強,欠缺社區建設和志愿活動的期望。第二,戶籍分割會影響社團志愿參與。農村村落中缺乏現代意義上的社團,其鮮有的社團參與主要是基于民間信仰的廟宇活動和基于傳統節日的慶祝儀式。進入城市后的農業流動人口欠缺現代社團的觀念,很難產生社團志愿參與的信念和期望。第三,戶籍分割會影響社會志愿參與。城市“新二元社會結構”下,農業戶口群體較少獲得社會支持,并且參加助殘活動、關愛老人兒童的信念和期望不足;同時農業戶口群體相對非農群體處于劣勢地位,當其處于“無暇自顧”的狀態時,也就欠缺參加社會志愿行動的條件。
其次,中國漸進式改革形成了“二元勞動力市場結構”,即體制內和體制外。社會轉型過程中,市場理性和個體主義觀念并駕齊驅,尤其在非國有部門表現更為明顯,這深刻影響著志愿參與的信念、期望和條件。第一,體制分割會影響個體的社區志愿參與。體制內就業人員由于其價值觀長期受到單位制社區的影響,并且社區內部成員之間熟悉程度更高,社會網絡更豐富,所以人們參加社區志愿活動的可能性比較高;而體制外工作人員則受到市場理性和個體主義觀念的影響,人們參加社區志愿活動的可能性更低。第二,體制分割會影響個體的社團志愿參與行動。長期以來,中國社團發展比較緩慢,尤其體制外就業者受個體主義影響,對公共事務的關心程度更低,人們加入社會組織的可能性相對更低,所以參與社團志愿活動的可能性更低。第三,體制分割會影響個體的社會志愿參與。市場化改革的推進,使整個社會的匿名性和政治冷漠不斷加劇,尤其體制外就業者受個體主義的影響更深,因而社會志愿參與可能性更低。
最后,戶籍和體制兩種制度可能對志愿者行動造成雙重制約。當下中國社會、經濟制度正在轉型,體制分割和戶籍分割并存是這一轉型期的顯著特征。依據兩種制度分割,可以將行動者劃入四個象限:體制內非農戶口、體制內農業戶口、體制外非農戶口和體制外農業戶口。基于前述分析,本文推測,體制外農業戶口群體在參加志愿活動過程中會受到戶籍和體制的雙重制約。
本文使用2014至2016年“社會網絡與職業經歷”調查數據。該調查由西安交通大學實證社會科學研究所牽頭實施,在全國八個城市采取多階段隨機抽樣和計算機輔助調查系統開展問卷調查。2014年為基線調查,總樣本為5480個,剔除缺失值后進入模型的樣本有4621個。2016年為追蹤調查,總樣本為2238個,剔除缺失值后進入本文模型的樣本為1783個。
本文涉及四個關鍵變量。一是志愿參與行動,它包含四個指標:社區志愿參與、社團志愿參與、社會志愿參與和總體志愿參與,測量題器源于被訪者過去12個月是否參與社區建設、文化體育、助殘扶弱等相關的志愿活動。二是社會參與網,包括兩個指標:是否加入社會組織和組織成員資格數量,測量題器源于被訪者在工會、業委會等9類社會組織中參與情況。三是體制分割,即被訪者的工作單位屬于體制內還是體制外,本文將黨政機關、國有企業、國有事業和集體企業劃分為體制內,將私營企業、外資合資企業、股份制企業、個體經營和雇主自雇劃分為體制外。四是戶籍,包括農業戶口和非農戶口。其他控制變量包括性別、年齡、就業狀況、政治身份、教育年限、年收入和職業社會經濟地位指數。
描述性統計結果表明:從全樣本來看,城市居民中整體志愿參與情況并不樂觀(志愿參與比例低于25%),其中社團志愿參與比例相對最高(23.81%),社區參與比例最低(20.11%)。從體制來看,體制內群體的社區志愿參與、社團志愿參與社會志愿參與的比例均高于體制外群體。就戶籍而言,農業戶口群體的社區志愿參與、社團志愿參與社會志愿參與的比例均低于非農戶口群體。描述性統計結果初步支持了本文的理論推測,即制度分割的確會影響個體的志愿行動。
為進一步驗證理論假設,本文首先基于四種志愿參與行動建立邏輯回歸模型。每個模型中除了納入體制、戶籍和控制變量外,還納入體制和戶籍的交互項。第一,在戶籍分割方面,農業戶口群體在總體志愿參與、社區志愿參與、社團志愿參與和社會志愿參與的可能性都顯著低于社團志愿參與。第二,在體制分割方面,和體制內相比,體制外個體的社區、社團志愿參與可能性更低。第三,在雙重分割方面,體制外農業戶口群體在總體志愿參與、社區志愿參與、社團志愿參與和社會志愿參與方面處于最低水平。
其次,本文分析戶籍、體制對社會參與網絡的影響。結果表明,體制外群體在加入社會組織的可能性顯著低于體制內成員,并在組織成員資格數量方面顯著低于體制內成員;農業戶口群體加入社會組織的概率低于非農戶口群體、組織成員資格數量低于非農戶口群體,但統計不顯著。由此可見,體制分割的確會制約人們的社會參與網,而戶籍分割的制約作用有限。同時,研究結果表明社會參與網發揮了中介效應,即戶籍分割、體制分割對志愿者行動產生的制約作用,主要是通過社會網絡來實現的。這就意味著,盡管社會參與網絡會通過降低“搭便車”行為、培育互惠規范、促進信息流通、增強合作成功等機制來促進人們的志愿者行動,但戶籍分割和體制分割對參與網絡的制約會限制農業戶口和體制外群體的志愿者行動。
1978年以來,隨著中國經濟體制和政治體制漸進式改革的推進,社會階層結構不斷分化。社會轉型的直接后果是社會和文化的紐帶紛紛斷裂、個人主義被激活、公共性意識流失和社會生態荒蕪,這嚴重降低了人民群眾的獲得感,加劇了人人自危及社會怨恨。在此背景下,社會矛盾不斷凸顯,引發新的社會治理困境。本文從公共性視角出發,認為社會轉型過程中隨著個體主義的迅速擴張,計劃經濟時代自上而下的行政公共性逐漸失去土壤,當前社會治理必須依賴于自下而上的公共性再生。在西方社會,市民公共性的成長離不開公民社會和基督教的文化土壤,而在中國社會,在不存在這種土壤的情況之下,如何走出過去“立公滅私”的公私二元對立之態?現代社會中志愿者行動作為一種基于利己主義的利他主義,蘊藏著開拓公共性的力量。正是基于這樣的理論思考,本文分析了當下中國制度分割對志愿者行動的影響,并用實證數據檢驗相應的理論推測,最終發現:戶籍分割和體制分割深刻影響著人們的志愿參與行動,并且這種影響是通過社會參與網絡的中介機制而發生的。
志愿者行動無疑蘊藏著公共性的力量,在今后的社會治理中,唯有改善制度環境,彌補原有社會制度遺留的問題,方可實現公共性的再生。從我國現實來看,志愿服務團體的發展正處于良好態勢,截至2019年7月,志愿服務團體總數約為62.7萬個,實名志愿者總數約為1.2億人,這表明我國志愿服務的總量處于較高水平,但本文數據表明,城市居民整體志愿參與比例不足25%。在此背景下,將更多社會成員吸納到志愿服務隊伍中,并且實現可持續的志愿參與,顯得尤為重要。本文認為,要實現可持續的志愿參與,可從以下三條路徑出發,培育社會公共性。第一,加強志愿性社會組織和社會成員之間的社會網絡;這種社會網絡有助于提升社會信任、培育互惠規范、促進信息流通、增強合作成功等功能,對于實現持續性志愿服務具有重要的維系作用。第二,在志愿組織內部設立成員資格制度和激勵制度;任何社會組織都有其邊界,否則組織效率和功能就會受到制約。對于志愿組織而言,一方面需要開放性地吸納社會成員,另一方面需要通過設立成員資格制度和正向激勵制度,來維持組織成員的持續性參與。第三,志愿服務組織需要積極吸納特定社會群體;例如,目前體制外農業戶口群體的志愿參與程度處于低水平,志愿服務組織唯有積極吸納這些群體,并與其維持穩定的社會網絡,方可增強該群體的社區委身程度或社團認同程度,從而促進其參與志愿活動的意愿。總之,唯有提供條件讓不同社會成員有機會、且志愿參與到公共議題討論及公共空間建設當中去,公共性的再生方能成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