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毛其淋 方森輝
自1995年中國商務部頒布《外商投資產業指導目錄》(以下簡稱《目錄》)以來,《目錄》先后歷經大小8次修訂,中國外資進入自由化進程不斷推進。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后,外資企業設立實現由“逐案審批”向“負面清單”管理的重大變革,預示中國進一步放寬外資行業準入門檻,外資進入自由化邁上新臺階。伴隨大量外資流入,外資與中國企業生產率的關系引起國內外學者廣泛關注,但現有文獻未能取得一致結論:一些文獻支持外資進入對企業生產率具有正向的溢出效應(路江涌,2008;Lin等,2009;Du等,2014);而另一些研究則證實外資進入不具有顯著的溢出效應(Liang,2017),甚至具有負向的溢出效應(蔣殿春和張宇,2008;Liu,2008;Lu等,2017)。現有文獻一般直接采用行業外資占比或結合投入產出關系構造指標來衡量外資進入水平,難以有效處理外資進入變量的內生性問題。更為重要的是,外資進入自由化對企業個體生產率與制造業總體生產率的影響是否存在差異,如果是,導致二者差異性背后可能的作用渠道是什么?為此本文以中國外資管制放松為背景,利用1998—2006年中國制造業企業數據,在微觀層面研究外資進入自由化對中國制造業生產率的因果效應及其作用渠道。本文的發現有助于客觀準確地評估外資進入的經濟效應,同時對發展中國家引資政策的調整具有重要的政策含義。
目前,已有大量學者研究了外資與企業生產率之間的關系。其中,一些文獻考察了外資溢出效應的存在性及其影響方向,如Monastiriotis和Alegria(2011)對保加利亞、Fernandes和Caroline(2012)對智利等研究均發現了外資進入對本土企業具有正向溢出效應的證據;然而,也有部分研究發現外資進入對本土企業的溢出效應不明顯甚至為負向,如Aiken和Harrison(1999)對委內瑞拉以及Lu等(2017)對中國的研究。外資進入的溢出效應可理解為競爭效應、示范效應和人員流動效應的加總(王爭等,2009)。一方面,外資進入加劇東道國市場和產品競爭,擠出本土企業市場份額(包群等,2015),對內資企業產生負向溢出效應(路江涌,2008;Lu等,2017;毛其淋和許家云,2018),最終抑制本土企業生產率增長。另一方面,外資企業的技術水平優于本土企業,通過示范效應和人員流動效應等提高本土企業生存概率(包群等,2015),改善本土企業生產率。跨國企業在東道國設立新企業,不僅引起市場上企業數量變化(陳艷瑩和吳龍,2015),影響東道國市場格局,還進一步加劇行業內高、低效率企業之間的競爭,通過低效率企業退出等方式引發資源再配置。從總體上看,外資進入對本土企業生產率的影響取決于上述正負效應產生的綜合效果。
部分學者認為外資溢出效應的發揮受到一些因素的限制。其中,一些研究考慮企業層面的因素,如Xu(2000)對美國的研究強調了人力資本投資的作用;Blalock和Gertler(2009)對印度尼西亞制造業和Girma(2010)對英國的研究認為本土企業的研發活動有助于外資溢出效應的發揮;另有部分研究者從企業所有制角度入手研究發現,民營企業較國有企業受到更強的外資負向溢出效應(Lin等,2009),Liang(2017)發現外商獨資企業比中外合資企業表現出更強的示范效應。
除此之外,學者們還從其他角度考察了外資進入對東道國企業績效的影響,如Héricourt和Poncet(2009)研究發現外資進入有助于緩解中國本土企業的信貸約束;Chang和Xu(2008)關注FDI對本土企業生存的影響,鄧子梁和陳巖(2013)進一步指出外資進入通過競爭效應加大了國有企業面臨的生存風險,但高效率國有企業通過利用外資的正外溢效應,有效降低了生存風險;周浩和陳益(2013)則將視角轉向新設企業,考察了FDI對企業選址的影響。近年來,外資進入對本土企業出口行為(韓超和朱鵬洲,2018)、企業成本加成(毛其淋和許家云,2016)以及企業出口國內附加值(毛其淋和許家云,2018)的影響也開始得到一部分學者的關注。
在最近,部分學者將《目錄》在2002年的調整作為準自然實驗,考察了中國情景下外資進入與經濟增長的因果關系(Lu等,2017),如企業利潤率(劉燦雷等,2018)、企業出口產品質量(韓超和朱鵬洲,2018)等。然而,以上文獻均未區分I類和II類政策調整的差異性。本文深入比較分析了兩類外資進入自由化的差異性,豐富了評估外資進入自由化的經濟效應方面的研究。本文在考察企業層面外資進入的生產率效應基礎上,還進一步地研究了行業層面外資進入自由化與制造業總體生產率變動的關系,在文獻中揭示了資源再配置效應是外資進入自由化促進制造業總體生產率增長的重要途徑,并深入檢驗外資進入改善資源再配置效率的具體渠道。本文研究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外資進入溢出效應這類文獻的研究視角,有助于更為全面、客觀地評估外資進入的生產率效應。
我們借鑒Lu等(2017)的研究,把2002年《目錄》修訂視為準自然實驗,把制造業本土企業劃分為處于外資管制程度放松行業的企業(處理組)和處于外資管制程度不變行業的企業(對照組),進而構造倍差法模型。指標構建上,因變量(tfp)采用Ackerberg等(2015)提出的ACF方法分2位碼行業進行估計??刂谱兞靠紤]如下因素:
(1)企業層面:企業規模(size),以1998年為基期的工業品出廠價格指數平減后的企業銷售額取對數;企業年齡(age),當期年份加1與企業開業年份之差并取對數;資本密集度(klr),以1998年為基期的固定資產投資價格指數對固定資產凈值年平均余額進行平減,以平減后的值除以從業人員數并取對數;企業融資約束(fincon),利息支出與固定資產比值,該比值越大表明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程度越??;出口密集度(expr),企業出口交貨值與企業銷售額的比值,用于控制企業出口因素對其生產率的影響;企業所有制(soesdum),國有企業取1,否則取0。
(2)行業層面:外資管制放松前的行業特征可能會影響外資進入的程度與方向,我們將衡量外資管制程度的4位碼行業變量對上述潛在因素進行回歸,識別出對外資放松管制產生顯著影響的因素,并將其與時間虛擬變量形成交互項,加入基準倍差法模型(Lu等,2017),具體包括:行業新產品密集度(NPI),行業新產品產值與工業總產值的比值;行業企業數量(LNF),行業的企業個數取對數;行業資本密集度(KLR),經過平減的行業固定資產凈值年平均余額與行業從業人數的比值并取對數;行業出口密集度(EXP),行業出口交貨值與企業銷售額的比值。此外,還加入2001年4位碼行業中間品關稅、最終品關稅與時間虛擬變量的交互項,以控制貿易自由化對本土企業生產率的影響(毛其淋和許家云,2016;孫楚仁等,2019);加入2001年4位碼行業國有企業數量占比與時間虛擬變量的交叉項,以控制國企改制政策對本土企業生產率的影響。
本文數據主要來源于1998—2006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我們將實收資本中外資占比超過25%的企業認定為外資企業并剔除,選取制造業本土企業進行分析,并按現有文獻通行做法進行處理(Brandt等,2012)。
外資進入一方面擠占行業內本土企業的市場份額,抑制本土企業產出(路江涌,2008);另一方面,給予本土企業通過學習和模仿外資企業的先進技術提升生產效率的機會,即正向的技術溢出效應(Atiken和Harrison,1999;Javorcik,2004)。本文基本估計結果表明行業內外資進入引起的技術外溢為負,傾向于降低本土企業的生產效率。為確保識別過程的可靠性,本文還從預期效應、平行趨勢假設、控制行業時間趨勢、兩期倍差法和安慰劑檢驗等五個方面進行倍差法識別的有效性檢驗;從考慮存續企業、控制行業固定與年份固定效應、加入企業生產率的滯后1期項、更換外資企業認定標準(實收資本中的外資占比大于0%,根據企業登記注冊類型)和更換聚類標準(企業、城市4位碼和省份2位碼-行業聚類)等五個方面進行穩健性檢驗。通過上述檢驗后發現,本文的核心結論沒有發生實質性的變化,識別過程具有可靠性,結論具有較好的穩健性。
在異質性分析部分,我們將外資進入自由化分為以下兩種形式:I類進入,即外資政策由禁止/限制外資進入變動為允許外資進入;II類進入,即外資政策由允許外資進入變動為鼓勵外資進入。I類由抑制轉變為開放,近似從無到有,II類則釋放了希望外資擴張的信號,是從有到多。異質性分析結果表明僅有I類進入對本土企業生產率存在明顯的負向溢出效應,且I類進入的溢出強度總體大于II類,不同類型的外資進入對本土企業生產率確實產生了差異性影響。我們認為兩類進入對行業內外資進入程度和結構上的差異性影響,以及兩類行業原有外資開放程度的差別帶來的外資進入沖擊差異,是兩種外資進入自由化的溢出效應存在明顯差異的原因。進一步的,我們考慮企業所有制(國企與民企)、企業區位(沿海與內陸)和企業吸收能力(企業研發密集度、企業專利申請數和企業管理效率)對外資進入自由化溢出效應的異質性影響,發現外資進入自由化對民營企業具有顯著的負向溢出效應,而沒有證據表明對國有企業具有類似效應;對沿海企業的負向溢出效應強于對內陸企業;提升本土企業吸收能力有助于緩解外資進入自由化對本土企業的負向溢出效應。
此外,我們在基準倍差法模型基礎上引入地區制度環境變量與倍差法估計量的交互項以考察制度環境的作用(毛其淋和許家云,2015)。估計結果表明,在制度環境較差的地區,外資進入自由化對企業生產率產生顯著抑制作用。對此可能的解釋是,一方面,在制度環境較差的地區,技術的市場價值降低,減弱跨國公司將先進技術和管理技能轉移至東道國的動力(蔣殿春和張宇,2008),并可能催生相當數量的技術落后外資或“假外資”;另一方面,在制度環境較好的地區,經濟交往的不確定性降低,行為結果的可預見性提升了跨國公司進入東道國的意愿。對此,我們區分外資進入自由化類型,同時考察制度環境、I類和II類進入對企業生產率的影響。結果發現良好的制度環境強化了I類而削弱了II類進入對企業生產率的提升作用。上述結果在以制度變量的滯后1期項替換當期項重新估計后依然穩健。
我們比較感興趣的一個問題是,外資進入自由化究竟會如何影響制造業總體生產率?盡管從企業個體層面來看,外資進入自由化引致了負向的生產率溢出效應,不利于企業生產率水平的提高。但外資大規模進入帶來的市場競爭可能會淘汰一部分低效率企業,以及引致市場份額從較低效率企業向更高效率企業轉移,如果后者產生的效應大于前者,那么外資進入自由化則有可能會提高制造業總體生產率。事實究竟如何?我們首先采用Melitz和Polanec(2015)的分解框架(M-P法)對制造業總體生產率增長進行動態分解,發現1999—2006年制造業總體生產率的增長量為0.087,資源再配置效應對行業生產率增長的貢獻度為40.23%,在中國制造業行業生產率增長中發揮了較為重要的作用。接下來,我們以M-P法分解后的各項為因變量,采用基準倍差法模型進行估計,結果表明外資進入自由化顯著提升了行業的資源再配置效應,即通過優化行業的資源配置效率,進而促進制造業總體生產率增長。
此外,我們在影響渠道檢驗部分,采用就業資源來衡量市場份額和資源配置情況,并進一步關注外資進入自由化是如何影響行業總體的資源再配置。Probit和Logit模型的估計結果均表明,外資進入自由化對不同生產率企業的就業資源變動具有異質性影響,在促進低效率企業就業破壞的同時,提升高效率企業的就業創造,進而引導資源向高效率企業轉移,通過提升資源的使用效率,促進制造業總體生產率的增長。以上分析反映了存續企業的就業資源配置情況,接下來,我們以企業退出虛擬變量為因變量考察外資進入自由化對企業退出的影響,結果表明外資進入自由化有助于降低高效率企業的市場退出風險,并促進低效率企業退出市場。外資進入擠占了國內市場份額,進而加劇行業內競爭,迫使低效率企業更快退出市場(包群等,2015),同時低效率企業難以吸收外資的技術溢出,進一步加劇了外資進入的競爭沖擊。資源再配置效應通過企業更替行為,促進資源由低向高效率企業轉移。借助較強的成長能力,高效率企業通過資源再配置過程進一步改善資源利用效率,有助于其吸收外資的技術溢出,提升自身生產率,同時削弱了外資進入引起的負向溢出效應,大大降低了退出市場的可能性。
本文以中國在2002年實施的外資管制放松為準自然實驗,采用倍差法研究了外資進入自由化對制造業生產率的影響。研究發現,外資進入自由化顯著抑制了制造業企業生產率的提高,且I類外資進入自由化對本土企業的負向溢出效應大于II類外資進入自由化。引入企業特征的分析表明,外資進入自由化對中國本土企業生產率的溢出效應受到企業所有制、吸收能力和地理區位等因素的影響。我們發現良好的地區制度環境強化了外資進入自由化對企業生產率的正向溢出作用,且I類進入的影響效果更強。此外,使用M-P法分解行業生產率后,考察發現外資進入自由化主要通過資源再配置效應顯著提升了制造業總體生產率,這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外資進入自由化與生產率之間關系的相關研究。最后,我們考察了資源再配置效應的可能渠道,結果發現:一方面,外資進入自由化傾向于促進高效率企業的就業凈增長,引導就業資源由低效率企業向高效率企業轉移,通過資源再配置效率的改善促進行業生產率的增長;另一方面,外資進入自由化傾向于降低高效率企業的市場退出風險,并促進低效率企業退出市場,進而提升制造業總體生產率。
本文為客觀評估外資進入對中國制造業本土企業的影響效應提供了微觀證據,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拓寬了有關外資進入與行業資源再配置效率的研究視角。外資進入自由化雖然未能對企業生產率產生顯著的提升效應,但通過資源再配置效應,在總體上提升了中國制造業生產率。這一發現肯定了中國引入外資促進產業轉型升級的做法,具有重要的政策含義,因此應該深化“放管服”改革,進一步減少外資準入限制,將“準入前國民待遇”和“負面清單”管理制度由自貿區向全國范圍推行。同時,本文研究結果顯示,地區制度環境可以強化外資進入自由化對企業生產率的正向溢出作用,地方政府在積極引入外資時,應注意營商環境的構建,以完善的制度設計助力本土企業吸收外資的正向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