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計迎春
中國社會學本土化的本質和核心,是如何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總結和解釋中國特色的現代化道路,講述中國故事。而起源于西方的社會學正是對西方工業化和后工業化進程的描述和解釋,特別是經典的社會學現代化理論和研究,深深地打上了西方中心主義的烙印。毋庸諱言,中國的社會學起源于西方社會學。但是,中國現代化的道路不同于西方,與之有相通之處卻也不盡相同,這給予中國社會學發展本土理論、反思西方中心主義的現代化理論以最堅實的社會實踐基礎。
中國的家庭變遷是中國社會、經濟和人口轉型的最佳縮影。當前,中國家庭變遷動態一方面呈現出現代化的特征,例如,家庭核心化、小型化,長期走低的生育率,初婚年齡推遲,離婚率上升,個體化進程明顯,等等;另一方面,傳統家庭觀念依然有很大市場,孝道文化長期存在,代際關系依然堅韌,多代家庭的比例相對較高且長期穩定,顯示出中國特有的現代家庭模式特點。
自20世紀80年代中國社會學恢復以來,家庭社會學借此東風,曾引領潮流,于20世紀八九十年代出現繁榮的景象。21世紀以降,特別是近幾年來,隨著中國經濟和人口發展雙雙進入新常態,很多社會熱點問題往往勾連、落腳在私人家庭上。家庭問題重新成為社會大眾、專家學者和政策制定者關注的焦點。
在這種繁榮的表象下,一方面,很多定量研究或多或少地使用西方家庭現代化的理論或者遵循其邏輯內核,其發現很難真正捕捉到當下中國家庭模式變化的本土邏輯;另一方面,很多質性研究或者關注家庭關系的某個熱點問題,或者研究局部地區的某個特定現象,但不一定能夠捕捉到最新的家庭變化動態,研究的主線不明顯,缺少對理論持續、深入的興趣。
真正有學術生命力的中國家庭社會學,其關注的主題和經驗材料當然來自于中國社會當下的實踐,其主要的理論和概念也必然扎根在本土情境之中。但是,這些理論、概念以及故事敘述不應該是閉門造車,而應是建立在國內、國際學術界已有知識積累的基礎上,有批判也有揚棄,有借鑒學習也有創新發展。進一步講,這個故事的聽眾既包括中國的聽眾,也包括國際學術圈的同行和感興趣的大眾;它應該是和國際社會學界主流甚至頂尖的學者站在同一個平臺上進行的學術對話,而進行對話的兩個核心前提是:對話者的平等地位、所使用話語體系的開放和包容性。
威廉·古德是經典家庭現代化理論的代表。古德指出,在傳統農業社會中,父系家長掌握土地等經濟資源,代際關系是家庭主軸,親屬體系非常重要,大家庭也是主流模式。根據古德的理論,隨著工業化進程的推進,擴展家庭和親屬關系鏈條削弱,家庭規模縮小,向夫妻家庭模式變化的趨勢明顯,夫妻關系逐漸取代代際關系成為家庭的主軸。
古德認為隨著工業化在全球的擴散,發展中國家在其現代化進程中也會逐漸進行家庭現代化,從而在家庭關系、模式和觀念方面出現與西方現代家庭趨同的模式,這就是著名的世界家庭模式趨同理論。
古德的家庭理論和人口學中的經典人口轉型理論(也稱第一次人口轉型理論)在本質上和現代化理論的內在邏輯是一致的。其隱含抑或直言不諱的信息是:西方發達國家是人類社會發展的高峰,發展中國家多多少少將先后沿著西方模式走上現代化之路。根據第一次人口轉型理論,西方工業社會由死亡率的下降到生育率的下降,直到生育水平降到可更替水平的這種人口轉型將在其他發展中國家大致依其發展水平先后出現。這就是著名的世界人口轉型趨同理論。事實上,這些貫穿著西方中心主義的現代化理論的邏輯內核的預言從未真正在發展中國家被復制,甚至西方國家也往往在這種預言發表之后出現了不同的家庭、人口變化趨勢。
切爾林認為,古德所描述的夫妻制家庭和帕森斯所說的家庭是一致的,都是指美國20世紀50年代典型的丈夫掙錢、妻子持家的模式。這就是美國社會學文獻中所說的“傳統家庭模式”,在中文文獻中常常稱之為“現代家庭模式”或者是“核心家庭模式”。所謂這種家庭模式占據主流地位,事實上是美國家庭史上的一個神話,而不是常態。
萊斯格和范德卡捕捉到和古德的世界家庭理論完全不同的經驗動向。在歐美等西方社會,初婚年齡大幅推遲,結婚率下降,非婚同居成為常態,非婚性行為也大大提高,離婚率提升,生育和傳統婚姻的勾連被打破,很多西方發達國家的總和生育率跌破2.1的可更替水平,長期在低生育的泥沼里掙扎;同時,個人的價值取向更為世俗化和凸顯個人導向,強調個人的自我實現。相比現代化理論意味濃郁的世界家庭理論和第一次人口轉型理論,該理論更多地強調家庭和親密關系的多元化,以及觀念、態度的個體化和世俗化;更側重從文化規范的角度解釋親密關系締結和家庭形成模式的變遷,從而解釋長期低于可更替水平的低生育率。
以上三個理論在本質上都涉及家庭模式如何從現代社會的核心家庭模式發展到后現代社會的注重個人成長和發展的家庭模式。不同的是,第二次人口轉型理論更為廣泛,并強調家庭模式的多元化和個人對于非傳統模式的寬容及個人主義的興起。
阿蘭德·桑頓指出,西方的現代家庭模式一定程度上在世界范圍內的傳播和擴散是由于人們對于發展和現代化的尊崇,并產生了一種錯誤的解釋框架-發展范式。該框架認為,人類社會的發展是一種從傳統到現代的線性發展的現代化進程。根據這個簡單、線性的西方中心主義邏輯,西方發達社會等同于現代化,他們的今天就是非西方、發展中國家明天的發展模式,而發展中國家的今天就是發達國家的歷史。而那種把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在同一時代的不同家庭模式理解成現代和傳統、進步和落后的思維,是一種把空間上的文化差異投射到不同歷史線性發展階段的錯誤范式。
在西方社會開始大規模接觸世界的時期(16—19世紀),他們立足于自身經濟、軍事和科學水平的領先地位,在民族中心主義的視野里,把非西方社會歸入了傳統和落后的一側。這樣,現代社會和西方社會、現代家庭和西方家庭,就劃上了等號;而傳統社會和非西方社會、傳統家庭和非西方家庭,則被視為一體。
綜上所述,古德的經典家庭理論實際上是功能主義和現代化理論的綜合體。他所指的夫妻家庭或者說核心家庭實際上是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社會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20世紀50年代有明顯性別角色分工的家庭模式,與之前以及之后的家庭變化趨勢都不符合。第二次人口轉型理論呈現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家庭變遷趨勢,更好地描摹了西方社會自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嬰兒潮直到今天的變化,并且更為強調態度、觀念等非經濟因素的作用。發展理想主義實質上反思了西方中心的現代化理論的本質以及對于發展、西方式的現代化的推崇如何影響了世界范圍的家庭和社會的轉型。
中國社會在從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并全面擁抱全球化的進程中,形成了一種中西合璧以及傳統與現代共存、沖突、融合、創新的復雜現代性。在這個過程中,社會主義現代性、市場經濟現代性、中國新時代的現代化愿景、社會主義時期倡導的性別平等革命文化、儒家父權傳統觀念、市場素質話語、性別本質主義、欲望自然化合理化、新自由主義個人責任導向等組合成一種沖突、對立、牽手、合作、滲透、融合、發展的斑駁版圖。
社會主義革命建設時期,人民公社制和單位制一定程度取代了大家族和封建家長的地位,提供終身雇傭、免費住房和各種養老、育兒、醫療、家務方面的福利,形成一個溫情、團結和堅實的工作-生活共同體、社交空間以及情感支持的后盾。
改革開放以后,隨著單位制的式微和馬克思主義影響力的趨弱,公私分離的趨勢漸漸出現。隨著養老、育兒和照料的日益市場化和社會化,雙職工核心家庭難以獨自面對市場和社會再生產的巨大壓力,不得不在代際、性別分工方面重新協商。家庭成為人們在劇烈變遷世界中的一個后盾。
在中國的經濟發展和社會轉型過程中,既出現了上述的所謂向“西方現代化”趨同的核心家庭和家庭小型化模式,又出現了與西方模式不同的人口、家庭模式,如主干家庭的強韌性。放眼同處東亞社會的韓國、日本,一方面出現了家庭的核心化、婚姻的推遲和少子化,另一方面儒家家庭觀念依舊韌性十足,婚姻的推遲和低生育率則比西方走得更遠,而非婚生育和同居又大大低于西方社會。中國的情況在大方向上既有與東亞社會一致的地方,同時也呈現出自己的獨特之處,如雖然初婚年齡不斷推遲,但相比而言依然是一個相對早婚和普婚的社會。特別是中國代際關系的強韌、傳統家庭觀念的深入人心以及三代同居的家庭長期相對穩定,與東亞其他社會還是有一定的差異。
第一個理論是韓國社會學家的理論。張京燮探討了韓國自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社會經濟飛速發展,在半個世紀抑或更短的時間內經歷了西方社會幾個世紀的現代化進程,現代化在時空維度上被高度壓縮。比如,為了實現國家的現代化和迅速追趕上西方發達國家,韓國社會對西方式的現代化進行了高強度、大批量的學習和消化,將很多學校、公司等現代制度進行直接移植。而這種高度壓縮、刪節、快速的西方化和現代化進程,一定程度上也引發了傳統文化和政治上的反彈。傳統、現代和后現代以及東方和西方元素同時并存,形成了時空上高度復雜的“壓縮現代性”。一個典型的東亞人,生于傳統,長于現代,活在后現代,在他/她的身上同時交織著傳統、現代和后現代以及本土化、西方化和全球化的元素。
受到貝克的第二現代性和個體化理論的啟發,以閻云翔為代表的學者研究了中國家庭性別關系變化過程中的個體化,準確地說是不完全個體化。他指出,在過渡期中國,第一現代性、第二現代性和后現代性同時并存。閻云翔發現,改革開放以后的20年中,黑龍江下岬村的私人家庭關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父母輩的權威下降,傳統的縱向代際關系主軸被橫向的夫妻關系主軸所替代,核心家庭、年輕人特別是青年女性的地位上升,他們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權利。但是,在權利和責任的一體兩面里,中國農村的年輕人似乎更講究個人權利而有選擇性地忽視責任和義務,出現了一種“無公德的個人”。改革開放以來的個體化進程則是在“國家看得見的手”和“市場看不見的手”共同作用下實現的。因為這個進程與西方式民主政體和古典個人主義情境下的進程不同,所以被稱為尚處于第一現代性的不完全個體化進程。
多年以后,閻云翔重訪下岬村,發現家庭的保護日益變得重要。閻云翔進一步指出,孝道規范出現修正,“孝而不順”的現象開始出現,代際親密性增強,兩代人團結起來為第三代的幸福而努力,出現了下行式的家庭模式,后來也被稱為新家庭主義。他也指出這種模糊隱私界限的親密關系和西方平等個體意義上的親密關系是不同的。
閻云翔學術思想的發展和近期的轉向對于社會學的本土化和發展本土家庭理論有著非常深遠的啟發。早期和中期的研究體現了他如何把本土的觀察進行理論上的提升,和西方前沿社會學理論進行勾連,并融入世界發展的理論和實踐的大潮流、大方向中。而近期的轉向,則是更多地從本土新興的生活實踐出發,回歸到對于傳統文化的反思并從中汲取營養,發展出下沉式的理論。
計迎春從婚姻和家庭的維度強調了當今中國傳統和現代并存競爭、剪輯組合、創新合作的光怪陸離的復雜現代性。在中國社會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中,單位制式微,公私領域日漸分離,終身雇傭制成為歷史。由于缺少健全的社會福利體制,從單位中“脫嵌”的個人不得不再次回歸家庭。面對市場的不確定性,原有(集體)生活共同體的瓦解,伴隨之精神上的集體歸屬感的失落和改革開放前的主流意識形態影響力的弱化,家庭成為其成員經濟上的安全網、情感的港灣和精神的堡壘。這種家庭模式有一種向傳統回歸的趨勢;但是這種模式與儒家傳統父權制下父系封建家長一支獨大的絕對的經濟、道德、文化權威又大相徑庭,是一種回歸下的發展、發展中的回歸,體現了延續和變化并存共處、傳統和現代交錯雜糅。在這里,情感、理性、金錢、責任糾纏交織,從而呈現出一種具有性別模式、色彩斑斕,犬牙交錯、紋理獨特的馬賽克圖景。
上述三個理論視角,都是對東亞轉型社會高速經濟發展的現代化進程中家庭變遷的本土解讀,都注意與國際社會學關于現代性的前沿理論進行對話。張京燮的理論給我們的啟示,一是本土理論如何融入國際話語體系;二是根植韓國土壤的理論如何擴展到有相似現代化道路的東亞社會,進而成為一個國際化的理論。閻云翔學術思想的發展特別是近期的變化則與費孝通晚年的文化自覺有異曲同工之妙。計迎春的理論注重如何解讀中國轉型社會的現代化道路和復雜現代性,并在這個情境下發展本土的家庭理論。
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出,目前國際上的家庭和人口理論對經典家庭現代化理論進行了比較全面和系統的反思和批評,特別是對其西方中心主義和簡單線性發展觀展開深刻批判,但是這些理論本身還是或多或少地暗含著不同國家的家庭變遷模式可能會出現趨同的邏輯。
在關于世界家庭模式向夫妻式家庭模式聚合的預言失敗的同時,我們也看到在現代化的背景下,一種強調個人成長和重視私人親密關系趨勢的顯現,而傳統規范則似乎被有選擇地背離、修正和協商。
正如吉登斯所說,現代性就其起源來說是西方的,而就其前景來說是一個全球性的項目。根據吉登斯的理論,現代性的一個核心就是私人領域人的現代化,是家庭和親密關系的歷史性的變革。本文強調的是,理論本土化必須根植于本土鮮活的土壤——當代中國人的個人和家庭關系以及生活實踐的變遷,當代中國社會現代化道路和現代性的復雜動態;同時本土理論又不是閉門造車,而是要與當今世界前沿的理論和話語體系進行對話和交流,彼此認可和相互汲取營養;退一步來說,全球化是我們所有人的生活和實踐的情境,那么本土化的理論必然也是承認這個事實的,必須借鑒世界前沿的理論和概念。而一個好的家庭理論,也必須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中國目前正在形成中的復雜現代性及其全球化的宏大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