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劍峰
國際關系預測作為預測科學的其中一個分支,它是指在深入把握國際關系的歷史發展脈絡及現實狀況基礎上,遵照國際關系演進的規律,以科學、詳實和精確的調查統計數據和國家對內對外政策、信息為依據,運用現代科學的方法對未來國際關系中的未知事件和不確定事件進行分析、預判和測定的科學活動。國際關系預測的內容和范圍一般主要包括:危機、沖突與戰爭爆發的臨界點、世界經濟的發展趨勢、國家間關系的走向、國家間實力對比(國際體系結構)的變動、國家對外政策的演變,以及大國領導人競選結果,等等。國際關系預測所運用的不同方法是與現代科學研究程序密切相關的,然而,即便是在科學方法指導下的國際關系中的預測活動依然會出現預測失敗的現象。本文希望在分析國際關系中的預測失敗現象后,找尋出預測失敗的邏輯機制。
不同的學者和學派對理論或國際關系及其理論是否需要具備預測的功能存在不同的看法。有學者指出國際關系理論不需要過度強調預測的功能,甚至認為預測已經超出了國際關系理論的范疇。然而,絕大多數學者都認為預測是國際關系理論的一項重要的功能,預測是檢驗和衡量國際關系理論有效性、可行性與可信性的重要標準。
盡管學者們在國際關系的預測上存在學術爭論,但事實上,預測在理論中扮演著重要角色,預測的準確性是一個好理論不可或缺的構成部分,國際關系理論作為一種成體系的和成熟的社會科學理論亦概莫能外。另一方面,對于一個學科發展來說,隨著一個學科的逐漸成熟,預測將成為該學科的一項衡量標準和例行操作。由此可見,無論是在理論建構,還是學科發展方面,預測的重要性都是不言而喻的,國際關系研究中的預測工作至關重要。據此,本文將預測視為國際關系理論的一項重要的功能,預測是國際關系學科最終走向成熟發展的一個顯要的衡量標準。
首先,預測主體對有效信息和科學資料掌握的有限性。科學的預測建立在對有效的和充足的信息和資料的深入了解和掌握之中,這對于國際關系中的預測來說就意味著預測者需要熟知國家對外決策的核心信息,但這顯然與外交決策過程的保密性及外交文件解密長達數十年之久的時限規定相抵牾,并且,即便是解密后的文件也未必能反映出某一事件的全貌。在信息掌握不全或數據缺乏可靠性的前提下對國際關系作出的預測難免會導致失敗。
其次,預測對象的不穩定性與復雜性。國際關系自誕生以來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當今國際關系的發展與演進變得日益復雜、迅猛,世界政治的內涵與范疇處于劇烈的變動中,國際體系中的結構、進程、文化等要素并非恒定不變。國際關系預測客體的這些動態復雜特性致使充分、全面和細致地預測持續變動中的復雜國際社會中的全部現象是不可能的,國際關系領域中的這種動態復雜性大大增加了預測的難度。
最后,預測過程的非實驗性和不可重復性。國際關系預測的其中一個困境在于其不能對國際關系的現實進行試驗,以及憑經驗檢驗各種不同的未來模式。社會現象在時間上的不可逆性使得國際關系預測無法對所獲取的數據進行重復性的可控實驗和檢驗,因而就天然地失去了對預測過程中可能存在的問題和誤差進行修正的機會,由此不可避免地會導致預測失敗。
其一,未能對未來國際關系中的某個具體事件或發展趨勢的發生或出現作出預測。一般來說,長期專注于國際關系某一領域的研究者未能恰當預測到某一國際事件的發生或國際趨勢的出現,最根本的原因在于這些國際事件與國際現象的突發性、偶發性與反常性,它們大大超出了預測主體的判斷范疇,甚至也不在整個社會群體的認知范圍之中。預測領域和預測對象的難易程度與預測成敗與否之間存在著一定的正相關關系。
其二,所預測的未來國際關系的發展趨勢或具體事件與實際發展狀況大相徑庭。例如,福山根據蘇聯解體的社會事實,預測社會主義的徹底失敗標志著西方自由民主制度是“人類意識形態發展的終點”和“人類最后一種統治形式”,并據此作出“歷史終結”的斷言。然而以中國為代表的社會主義國家的高速崛起打破了福山的預測。這類國際關系預測失敗的根本緣由在于作出預測時的國際環境和形勢與預測結果發生時的具體情況相去甚遠,國際情勢變動之迅疾與不確定造成了預測的結果與實際不相符。
第一,預測方法不同的領域。在較適用定量預測方法處理的研究領域中預測最為發達,預測率最高;在定量預測方法難以適用而必須采用定性預測方法的分支領域中,預測發展最遲,預測率最低。純粹的定性預測主要依憑過往經驗知識作為判斷未來的依據,根據類比方法預測過往階段出現的事件將繼續在未來得到延續。然而,完全依據經驗知識預測未來的國際事務是極容易導致預測失敗的。當然,這里按預測方法對預測成敗的分析都是相對而言的。
第二,預測時限不同的領域。一般來說,短期預測難度最大,因為這種預測在接近決策過程時搖擺不定,且短期預測的最大弱點是不能預見偶然性。而長期預測由于時間上前后跨度大,使得預測者在初期階段作出的預測結果往往與處于動態演變中的非穩定的國際關系現實不相吻合。短期預測和長期預測都存在一定的弊端,相對而言,這兩大預測領域出現失敗的情形較為普遍。
第三,預測內容不同的領域。國際關系預測的內容基本上可以分為宏觀預測和微觀預測。微觀預測的失敗風險要高于宏觀預測,因為預測一般是針對事物發展和結果發生的模式或者總趨勢,關乎事物的未來發展,而非具體事件的發生。國際關系中的預測一般都是從可能性的視角出發,但它無法預測到“未來過程的”準確形式和日期。
第四,預測性質不同的領域。國際關系預測按性質不同可分為方向、程度和事件三大預測領域。方向預測是指對國際事件的前進、停滯或倒退三大發展趨勢的概然性分析;程度預測涉及對某一國際事件變化方向及其變化程度大小的研判;事件預測是三種不同性質預測中準確率最低的,因此也被認為是最難的預測。具備常識性知識的人員便可對一般發展方向作出準確預測;對某一領域充分熟知的專家可對國際事務發展的程度大小進行合理的預測;而預測失敗一般發生于國際事件預測中,該領域的不確定性、非均衡性和偶發性因素往往是導致預測失敗的原因。
國際關系中的預測遵循著若干基本原則,這些原則對提升預測的準確率起到了重要的規范和指導作用。而背離這些基本原則的預測活動一般都難以避免走向失敗。
規律性原則。國際關系中的預測與規律之間存在正相關關系,某種國際現象或國際事件的出現與發生如果遵循著一定的客觀規律,那么對它們的預測準確率就相對較高。如果某個國際現象的出現或國際事件的發生是不規律的,那么它們的預測結果的精確度就會存在很大偏差。規律性原則的另一層含義在于社會規律必須依存于人的活動,并且,大部分社會規律往往只是一些表象規律。人的主觀能動性是難以進行精確觀察和控制的,而表層規律的淺顯性、迷惑性和誘導性使得預測者難以把握事物發展的深層次動因,社會規律的這些消極特征極易導致預測失敗。
數據驅動原則。預測分析使得人們在做決策時越來越注重“數據驅動”,也就是更依據可靠的、經驗的證據而不是個人的“直覺”。現代的國際關系預測研究更多的是依賴或借助于在數據收集、統計和分析基礎上結合個人的經驗知識進行預測。國際關系預測結果的精準度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所選預測方法的科學性和數據的可靠性,其中,科學的方法是預測的形式,可靠的數據是預測的內容。預測失敗一般多是前期的數據掌握不充分,或者所掌握數據的真實性存疑。
概率性原則。社會科學中的預測一般多為概率性預測,利用概率原理,人們可以就未來國際事件發生的可能性進行推測。這是因為社會現象是極其復雜的,在多種因素的交替、循環影響下使其呈現出不穩定的狀態,因此,社會科學預測更多的是作概率性預測。預測主體憑借對某一國際現象或國際事件出現或發生的概率的掌握,就可以依據已知現象或已經發生的事件預測未來的事態發展。一方面,概率性原則表明研究者的預測結果并非在任何情況下都能達到100%的準確率;另一方面,概率性原則也從反方向上證明了國際關系預測失敗是一種正常現象。
非線性原則。連續性原理是預測成功的一項至關重要的因素,如果所要預測的國際事件或國際現象的發展呈現出連續、統一和線性的趨勢,那么根據最簡單的相似性原理,預測者可以輕而易舉地預測出未來的具體結果。然而,國際關系預測對象的發展圖景和趨勢在更多的情況下與過往階段的圖景和趨勢并不總是一脈相承的,國際關系發展的非線性趨勢更為明顯。這里的非線性是指對過往趨勢的一種整體突破,意味著非連續性,預測最終走向失敗的原因就在于尚未形成一種技術,允許預測者在非線性因素出現時能夠根據先前事件本身來進行預測。
可能性原則。可能性原則與概率性原則之間存在一定的關聯。國際關系預測研究的對象是隨機可能性事件,而非肯定事件。這種可能性原則表明國際關系預測的是既可能發生亦可能不發生的非肯定事件。就此而言,國際關系預測失敗的現象是普遍存在的。另一方面,國際關系預測中的可能性原則還意味著,預測者在根據過往的歷史經驗預測未來國際事務時沒有通盤考慮當前和未來事物發展出現的各種可能性,只是單純地根據庸俗的歷史類比法預測未來,最終陷入預測失敗的境地。
國際關系預測遵循著這樣的邏輯:預測主體通過對國際關系現實的實際調查研究獲取了所必需的信息、資料和數據,然后選擇合適的預測方法開始進行整體的和系統的預測分析工作,在此基礎上最終得出預測結果,并將其應用于現實情境之中。但是,在國際關系預測按照邏輯機制推進的過程中,過度簡化現實與“自我否定的預測”這兩大外在干擾力量合力作用改變了既有邏輯機制的運行軌跡,由此,失靈的內在邏輯機制最終阻礙了預測進程的正常發展,國際關系預測失敗就此出現。
對現實的簡化和變量的控制運用于國際關系理論建構中會存在重大危害。國際關系預測可靠性的其中一項要求便在于前期準備階段掌握充分的、真實的和全面的數據和信息,然而,由于理論本身是對現實世界的抽象和簡化,僅考慮少數變量,預測失誤完全是可能的。例如,肯尼思·華爾茲將大國作為國際體系中唯一的分析單元而不考慮體系中其他行為體,且在剖析大國行為體時,華爾茲基于變量簡潔性和可操控性的目的忽視一國內部特性的差異,而將所有的國家視為無政府狀態下的功能類似的同類單元。在過度簡化現實后形成的體系結構理論的主導下,華爾茲選擇性地忽視了蘇聯內部因素,并認為最具穩定性的兩極結構將持續存在下去。然而,恰恰是這些國內因素最終合力作用促成了蘇聯的解體和兩極結構的崩潰,過度簡化現實的危害導致了華爾茲的預測失敗。
過度簡化現實對既定的預測邏輯機制的破壞之處主要體現在“預測信息”這一起始環節。由于科學意味著簡潔性和簡單化,而非包容一切,這就導致科學化和簡化后的理論模型無法理解紛繁復雜的社會現實,基于簡化后的理論模型來認識現實必然會出現掛一漏萬的情況。理論之所以難以預測某些現象和事件主要在于理論將現實過于簡單化了,而在簡潔性要求規定下構建起來的預測理論,只重視現實中的某些關鍵的與核心的變量而忽視了其他重要因素。簡化現實的代價作用于國際關系中的預測就會導致預測的結果與最終事態演變的結果嚴重不相符。
“自我否定的預測”是指行為體在意識到理論的內容后會改變自身的行為,最終致使理論出現錯誤。它對國際關系預測失敗的影響主要表現在:盡管一項國際關系預測建立在科學的方法和理論,以及充分尊重客觀事實和規律的基礎之上,但是這種預測結果一旦公之于眾,卻反而使現實以與其本該發展的結果相反的面貌和趨勢呈現出來,最終導致預測失敗。國際關系理論家面對的一個“預測困境”就在于他們所要預測的人類是有意識的群體,并能反作用于和修正他們所面臨的變量和條件。他們有時可以看到未來正在成形;在有限的范圍內,他們可以設法加速、遲滯,甚至推翻趨勢的走向。
在國際關系預測的一般程序中,“自我否定的預測”對既定邏輯機制的破壞就在于“預測結果”這一環節。“自我否定的預測”出現與社會現象的穩定性存在很大關聯,預測結果公布后之所以引起反向效應,主要根源在于社會預測對現象的變化和行為體心理的預期產生了重要影響。社會科學的預測同時包含對現實的批判,如果這種批判被人們接受就會對現實加以改造或改良,使得社會朝著另外的方向發展。國際關系預測中的“自我否定的預測”在更廣的層面上折射出了社會科學在預測中的兩難境地,即如果將預測的結果公之于眾,那么預測將變得明顯無效;如果未將預測結果公開宣布,預測則將變成“馬后炮”。
對于過度簡化現實的弊端來說,預測主體在前期的準備工作中應該充分認識到社會現象的復雜性及其變化的不確定性,并且,在預測失敗后應及時地將自己所利用的預測方法和理論,以及預測失敗的結果與現實發展狀況作深入、細致的對比分析,通過現實與實踐的檢驗不斷修正過度簡化的不足。而對于“預測的自我否定”這一外在干擾因素來說,要在短時期內徹底根除這一缺陷是不切實際的。這需要預測主體綜合考量各種不確定和不穩定因素,在復雜的情勢中作出相對準確的概率性預測。
國際關系預測失敗是一種正常且普遍的現象,預測失敗的研究者亦不需要承擔過多的苛責與詰難,而作為旁觀者更不應對他人的預測失敗進行冷嘲熱諷。預測功能的實際實現要求把認識論的思考和實踐的思考緊密結合起來,故此,我們應該反思預測失敗的案例,并從中找尋出用于預測的理論和方法論的缺陷與不足之處,在實踐中不斷修正和完善預測的方法與程序,從而不斷提升預測結果與現實發展情勢的吻合度與預期效果。可靠的國際關系理論預測在國家對外政策制定中亦有助于決策高層對國際局勢的發展演變未雨綢繆,國際關系預測的最終目的是為了能更好地為國家的對外決策服務,從而使得國家的各項對外政策更加科學化、合理化和最大程度地利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