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斯：圣誕節的秘密》的“守舊”與創新

劉桂秀

(吉林動畫學院,吉林 長春 130000)

網飛公司出品的原創動畫、由塞爾希奧·巴勃羅斯執導的《克勞斯：圣誕節的秘密》(以下簡稱《克勞斯》)在上線后，憑借優美的手繪動畫和幽默暖心的故事獲得熱烈反響，贏得了安妮獎、奧斯卡最佳動畫片等獎項的青睞。電影在不破壞節日動畫基調、不違背大眾對圣誕節固有認知的前提下，對這一節日進行了新鮮有趣、富于戲劇性的解讀，也給予觀眾新的情感體驗，體現了“守舊”與創新的完美融合。應該說，《克勞斯》對于國產動畫電影產出優秀的、具有廣泛影響力的作品，是具有借鑒意義的。

一、敘事范式之“舊”

《克勞斯》的“守舊”之處，主要體現在其敘事范式上。所謂范式(paradigm)原在希臘語中意為詞性變化規則，其后在哲學家庫恩的擴展下，被用以形容具體學科中的思維模型或形式框架。在敘事學領域，也存在一定的敘事范式，如普洛普在對100余種俄國民間故事進行考察后，在《故事形態學》中總結出的素材庫中如“主角離家出走……主角面貌煥然一新”等套路，實際上便是一種脫胎于人們集體無意識的敘事范式，這些敘事范式因順應受眾的心理期待而經久不衰。

在《克勞斯》中，男主人公賈斯帕的經歷實際上便是對“富家子弟體驗生活—歷練生活—養成美德”敘事范式的沿用。人們普遍有著“自古英雄多磨難，從來紈绔少偉男”的認知，樂于見到原本頑劣憊懶的富家子弟跌落困境，備受折磨，并認為其在歷經挫折后，理應得到蛻變為高尚者的回饋。如儒勒·凡爾納的小說《一個中國紳士的磨難》等作品，都采取了這一范式。而《克勞斯》的故事也按照這一線索進行鋪展：賈斯帕·約翰遜好吃懶做，在身為郵政學院院長的父親將他送入學院后，故意缺課怠工，激怒教官。父親一怒之下，將賈斯帕送到了北極圈內的小島斯梅倫斯堡，要求他在一年之內完成送出6000封信的任務，否則賈斯帕的繼承權將被剝奪。賈斯帕來到斯梅倫斯堡后，發現這里氣候極其惡劣，更令他難以忍受的是，當地有兩股對立的家族勢力充滿仇恨，終日械斗，以暴力替代了書信進行交流。這樣一來，賈斯帕不僅難以開展工作，甚至還有性命之憂。然而他選擇了堅守，在結識了獨居老人克勞斯后開始說服孩子們給克勞斯寫信換取玩具，在意外發現他和克勞斯一起創造了一個“神跡”后，他更是孜孜不倦地工作，以維持著這個“神跡”。他建立的事業讓父親也刮目相看。最后，盡管賈斯帕依然懷念自己曾經錦衣玉食的生活，但他選擇了留在小島上，小島的面貌與賈斯帕本人的品行都煥然一新。

此外，《克勞斯》中對小島上的埃林博家族與克魯姆家族的刻畫，則是對莎翁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世仇情節的復現。事實上，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悲劇亦是世代累積形成的，早在16世紀，路易吉·達·波爾圖與班戴洛就已根據民間傳說創作了這一故事，其后藝術家們又就他們的作品進行了再創作，直至文藝復興時期，莎士比亞將其發揚光大，使之成為舉世聞名的文化符碼，而“兩個家族互相仇恨——出身于這兩個家族中的一對男女相愛——家族矛盾得到化解”也成了一個打動人心的敘事范式。在《克勞斯》中，紅發的埃林博家族與黑發的克魯姆家族千百年來爭斗不斷，在日常生活中也齟齬叢生，而兩大家族的族長則為了保證自己的領導地位，不斷對族人們強化著這種仇恨。然而賈斯帕的出現，使得兩位族長不得不暫時休兵，而在兩大家族聯手對付賈斯帕與克勞斯時，埃林博族長的女兒瑪格多蘭恩為克魯姆族長之子奧拉夫所救，兩個大塊頭的年輕人墜入愛河，婚禮后，兩大家族終于握手言和。

最后，《克勞斯》的故事主線，即“圣誕老人”故事的緣起與完型，人們重溫這一角色的奇妙經歷，同樣是反復為敘事作品沿用的范式之一。圣誕老人傳說源于羅馬帝國時期的主教圣尼古拉(Sinterklaas，后傳入英語中為Santa Claus)攀爬他人房屋，從煙囪中投擲禮物的故事。在時光流逝中，圣誕老人的故事在逐漸定型的同時，也不斷為人們能動大膽地改造與加工。不少戲劇與電影以此為主干進行敘事，早期有如本·瓊生創作于1616年的戲劇《圣誕節，他的面具》，當代則有如約翰·帕斯昆與邁克爾·萊拜克的《圣誕老人》系列、卓哈·沃里諸基的《圣誕傳說》等。《克勞斯》也不例外，電影中圣誕老人的傳說在賈斯帕和克勞斯的合作下從無到有，而孩子們記憶中與種種圣誕老人相關的元素，也在有意無意間產生。最終，白發蒼蒼的克勞斯消失在了風雪中，而賈斯帕則選擇相信，老朋友真的變成了圣誕老人，而每個圣誕夜，他便在壁爐旁準備好餅干與牛奶，靜靜地等候老朋友的到來。

敘事范式的固化，是與其娛樂性及進步性密不可分的，三種敘事范式在能容納精妙情節的同時，富家子弟蛻變范式肯定人的成長，而莎翁劇范式則倡導個體當下的幸福生活壓倒封建勢力禁錮下無謂的世仇，圣誕老人范式則迎合人們對童趣、溫情與善意的渴求。《克勞斯》對這三種范式的借用，是對舊話語合理成分的保留，實現了對觀眾審美期待的滿足。

二、情節編織與表現手法之新

而在“守舊”之外，《克勞斯》的內在故事情節與外在形式都有著可貴的創新之處。

(一)情節編織

《克勞斯》以現實空間完成了對幻想世界的構筑，從而將老故事講得引人入勝。大部分講述圣誕老人起源的電影，先驗性地預設了一個奇幻空間，而《克勞斯》卻選擇了對圣誕老人進行祛魅，對其相關元素的產生進行了理性而不乏趣味的闡釋：如圣誕老人之所以以麋鹿和雪橇為坐騎，是因為原來的馬車在冰天雪地中不堪重負；孩子們深信不疑的圣誕老人在天際飛過的場景，源自兩位族長暗算下的一次事故；圣誕老人的紅帽紅袍，其實來自薩米人的好意饋贈；圣誕老人之所以從煙囪中降臨，其實是因為島民們家家門口遍布陷阱，而賈斯帕恰好又身材瘦小；而圣誕老人的禮物也不是無窮無盡的，它們的產出離不開薩米人的幫助。情與理、真與假、現象與本質實現了統一。這種對現實世界真誠而深刻的觀照，對社會生活本質規律的自覺遵循，恰恰體現了巴勃羅斯等人的豐富創造力。

也正是因為這種對現實真實的主動緊靠，電影高度重視人物的性格真實和心理真實，這提高了觀眾的參與性與體驗性，使之能信服人物的所作所為，能為電影中滿溢的溫情所感染。以女教師艾爾娃為例。艾爾娃初來斯梅倫斯堡時，孩子們受成人的仇恨影響，或是終日嬉鬧，或是被拘禁家中，無人前來上課，心灰意冷的艾爾娃以賣魚為生，決意攢夠一筆錢就離開此地。而賈斯帕到來后，孩子們為了寫信而求艾爾娃教他們認字，艾爾娃從厭煩不已，到愿意拿出自己的積蓄給孩子們上課，最后直言“傻子才愿意離開這兒呢”。這一轉變過程是合理的，艾爾娃重拾教師身份的動力源于天真無邪且充滿求知欲的兒童，也與同為外來者，而能辛勤做好本職的賈斯帕有關。又如孤僻陰郁的克勞斯，之所以愿意將一屋子玩具捐出，是因為他曾和亡妻熱切期盼孩子的到來，其他如賈斯帕對薩米小女孩友情的建立、賈斯帕父親對賈斯帕態度的轉變等，都是能讓觀眾充分共情的。這些感情相互交織，又共同推動了整套圣誕老人話語的完成。

(二)表現手法

在外在形式上，《克勞斯》的創新也是可圈可點的。當下3D動畫大行其道，如迪士尼等動畫巨頭，大多青睞于以“三渲二”(將三維模型渲染成二維的效果)技術來更為快捷省時地制作動畫，如《小馬王》《埃及王子》等，都是“三渲二”的代表作。而對于傳統手繪動畫情有獨鐘的巴勃羅斯在制作《克勞斯》時則反其道而行之，采用了前所未有的“二渲三”，即用手繪二維動畫做出三維CGI的動畫效果。這也就使得電影保留了二維動畫的豐富性與直接性，能夠以平面幾何圖形給予人物夸張的外形(如符合賈斯帕四體不勤公子哥兒身份的極其細瘦的雙腿)與情感化的動作(如賈斯帕在被叫“衰仔”后無話反擊時的指指點點)，同時，巴勃羅斯領導的團隊又利用軟件追蹤角色的移動，賦予其近乎三維動畫的光影效果。光線參與到了敘事之中，例如，當賈斯帕處心積慮地慫恿孩子們寫信時，他總是站在黑暗中，顯得鬼祟可疑，而在賈斯帕的父親因為兩位族長的陰謀前來接賈斯帕時，賈斯帕是唯一站在光明中的人，圖像的表達能力獲得了延伸，觀眾能夠以全新的方式感知和把握畫面。應該說，在3D動畫異軍突起、2D動畫漸趨邊緣之際，《克勞斯》的這種嘗試是有里程碑意義的。

三、國產節日動畫之思

傳統節日既是中華文化的表征，也是國產動畫理應挖掘的文化資源，《小門神》《歷師》等，都試圖打響中國傳統節日的“復活戰”。而《克勞斯》對我國節日動畫的創作有著多方面的啟迪。

首先是節日內涵與普世情感的組接。兼具“守舊”與創新的《克勞斯》，既對“博愛惠施”的節日文化有所傳承，又對圣誕老人概念進行了一次深化。類似如《極地特快》這樣的圣誕賀歲佳片，都探討了關于圣誕老人的“真相”，以及如何處理兒童對圣誕老人的質疑的問題。而《克勞斯》則以克勞斯這一位孤獨而善良的樵夫、敬業的賈斯帕夫婦以及知恩圖報的薩米族人給出了這樣的答案：對于成年人來說，圣誕老人的傳說自然是虛幻的，但是這并不妨礙觀眾篤信曾經有這樣一批人為孩子們回信和送出禮物，而之后千千萬萬孩子的父母承擔起了這份工作，保護了孩子們的夢想，愛得到了傳播與延續。電影熨帖心靈的力量正在于此：它將圣誕老人定位為一個精神寄托，而重申人們之間的互助與愛之于美好生活的必要性。

其次是節日元素與社會現實的聯結。毫無疑問，動畫是人們進行自由恣意表達的載體，而傳統節日的相關傳說本身就有著超脫現實的一面，以至于觀眾已習慣了節日動畫中必然有奇幻仙域、異類生物等。在這樣的情況下，《克勞斯》對節日元素的現實詮解反倒賦予了觀眾新的視野。賈斯帕自我價值的實現，艾爾娃職業成就感的獲取，克勞斯對家庭的眷戀，甚至作為反派的兩位族長用“傳統”來標示自己的身份認同，用破壞和平的方式來爭取權力延續的心態等，都是符合現實生活邏輯、映射真實人生的。在觀眾已經普遍了解傳統節日來源，對節日中各類儀式性場景耳熟能詳的當下，《克勞斯》無疑提供了一個有益的創作思路。

最后則是新型視覺技術在傳情達意上的介入。新異的視覺感受對于吸引、感染觀眾有著重要意義，這也是國產動畫轉型升級，實現精品化追求的必由之路，在此不贅。

綜上所述，《克勞斯》在敘事上表現出了套路化的“守舊”姿態，在情節設置與表現手法上，又具有相當的創新與突破。電影回應了兒童對于圣誕老人“真相”的關切，想象性地彌合了現實與傳說的鴻溝，面對現實，邏輯自洽地重新組合了節日元素，并在技術上大膽革新，這是《克勞斯》與同題材“前文本”的不同之處，也是值得國產節日動畫借鑒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