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初蕾
(東北師范大學人文學院,吉林 長春 130117)
《我的女友是機器人》是王韋程導演,包貝爾、辛芷蕾等共同主演的影片,融合了科幻、愛情、喜劇等多種元素,講述了人類與機器人之間“穿越時空的愛戀”。影片改編自2008年韓國導演郭在容執導的愛情影片《我的機器人女友》,片中綾瀨遙塑造的編號為103號的“機器人女友”既冰冷美麗,又溫柔哀愁,成為一代影迷心中的經典,而經典的銀幕形象勢必會增添影片改編的難度。國內版本在改編過程中加入了許多本土化的元素,影片的主人公不再是青澀的大學生,而是有些許“油膩”的中年男子。除了年齡上的差距外,性格上也大相徑庭。原版的主人公大學生次郎懵懂呆萌,包貝爾飾演的導游方元卻處事圓滑,頗有些“小聰明”,他操著一口重慶方言,更加現實且“接地氣”。這樣的人物改編比較符合本土特色,也更接近本土受眾的心理預期。
整部影片的故事脈絡與情感內核沒有進行過多改動,基本脫胎于原版,只在細微之處做了調整,這也是影片在上映之初遭人詬病的主要原因。不可否認的是,“機器人女友”這個敘事設定是可以抓住受眾眼球的,它同時包含了“機器人”與“女友”所代表的兩種類型片——科幻與愛情。愛情片向來擁有廣泛的受眾群體,而科幻影片作為近年來華語影壇上的新起之秀也受到了愈來愈多的關注。兩種類型融合之下,“軟科幻”題材展現了不俗的敘事能力。本文旨在通過對中日兩版影片的“軟科幻”題材進行探討,總結其敘事特征,對改編本身則不做過多分析。
所謂“軟科幻”(Soft Science Fiction)作品,顧名思義,是與“硬科幻”相對而言的,美國科幻小說黃金時代的代表人物艾薩克·阿西莫夫闡述了“硬科幻”作品的基本特征,也就是其不可忽視的科學性、邏輯性與真理性:“那些科學的細節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故事,并且作者對于這些細節能夠準確把握,同時不辭辛勞地把它們解釋清楚。”我們如今所談論的“軟科幻”作品,是在“硬科幻”確立了其科幻界主導地位之后,于20世紀70年代才逐漸興起的科幻流派。此時的“軟科幻”尚沒有一個準確的定義,大體是指“不寫任何我們已知的科學,而是去闡述人類情感”的科幻類故事。從這句簡單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看出,“軟科幻”作品不關注于內在的科學邏輯,而是更富幻想性,并更加注重敘事過程中的情感表達,強調科幻元素與“人”的內在聯結。在國內科幻作品的發展過程中,被譽為“中國科幻小說鼻祖之一”的科幻小說作家劉興詩曾將“硬科幻”與“軟科幻”概括為“寫自然科學問題的”與“寫社會科學問題的”,而后者涵蓋了“現實與歷史題材”。這為科幻作品的題材拓寬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切入口,中國科幻作品的審美取向與內在價值訴求逐漸發生了轉變,人文性也不斷增強。
可以說,“軟科幻”影視作品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科學理論、藝術思維與電影語言三者的融合。《我的女友是機器人》便是這樣一部具有代表性的“軟科幻”作品,既帶有“軟科幻”題材的敘事特征,又在“平行時空”的宏觀背景設定下,融合了愛情與喜劇元素,敘述現實世界中的沖突,注重人物內心情感的發生與轉變,拓展了故事人物的內在維度,在科學幻想與現世沖突中找到了微妙的平衡點。
影片分為兩個平行時空,且二者互為因果,形成了一個時空閉環。在第一個平行時空中,故事從2019年開始,方元在生日當天與一個可愛的女孩相遇,共度美好的一天后,女孩消失了。次年生日當天,方元在火鍋店內遭遇事故,終生癱瘓。出于對女孩的思念,方元耗盡余生發明了一個與女孩相同相貌的機器人,在2086年將她傳送回2020年事故當天,救下了自己。第一個時空中,方元的結局是癱瘓終老;在第二個平行時空中,機器人回到2020年事故現場救下了方元,并開始貼身保護他,方元給她起名為初一。朝夕相處的日子里,方元逐漸對初一產生了微妙的情愫,但作為機器人的初一卻無法感知他的心。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初一為了救方元而“死去”,再次活下來的方元用盡畢生精力修復了初一,并在她的陪伴下終老。第二個平行時空中,方元由于初一的保護躲過了兩次意外,并與她產生了感情。但故事還沒有完結,2145年,一個可愛的女孩在一場拍賣會上見到了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初一,她復制了初一的記憶,被初一和方元的故事所感動,愛上了方元。女孩通過短期時間旅行回到了2019年,在方元生日當天走進了他的世界——原來,她就是故事最初方元遇見的可愛女孩。故事在此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時空閉環。一切的因是一切的果,因果相連,創造了兩個完整的平行空間。“平行空間又可稱作平行宇宙,多元宇宙,平行世界和平行次元,泛指多元宇宙或多元宇宙中所包含的各個宇宙……由于它的特殊性與神秘性,為藝術表現提供了依托”。換言之,“軟科幻”電影中的“平行宇宙”為敘事提供了一個科幻與人文的交叉地帶,影片在敘事過程中也有意地通過制造懸念去體現科幻類型片的未知與懸疑。例如,在2019年生日那天,方元和可愛女孩的相遇充滿傳奇色彩。女孩種種無厘頭的行為既無理又怪誕,“剛開始的時候你怎么都好,可后來呢……”這樣看似不著邊際的話語,在影片之后的敘事中得到了輪回式的再現,讓觀眾有恍然大悟之感。
日版影片還設立了第三個平行時空,來自未來的女孩帶著機器人的記憶回到過去,愛上了男主,并決定留在這里與男主共度余生。在國內改編版本中,則有意略去了這個時空的可能性。影片結尾處,未來的女孩擁抱著此時還不認識她的方元,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她會做何決定我們不得而知,但影片的敘事重心不言而喻,即更加關注現實世界的故事,也就是上文所述的第二個平行時空,在現世敘事的沖突中塑造人物性格,關注人物內心世界。
首先,我們需要關注的是外界的沖突,即一些客觀的、非人為的背景因素。男主發送機器人回到過去的主要原因是幫助過去的自己躲避災難,“保護男主”也成為機器人的核心思想。在影片中,初一幫助方元躲過了火鍋店的飛來橫禍,男主的命運由此發生改變,未來變得更加具有不確定性。之后的第二次災難,影片依然延續了原版中地震這一設定,日本是一個地震頻發的島國,地震的發生相對來說更加常見,對人民生活的影響也更具體且廣泛,在這樣的環境背景下,地震的沖突設定更能引起受眾的情感共鳴。但改編版影片中,方元生活在重慶,說著一口方言,就地理構造而言,重慶處于地震頻率較高,但地震強度較弱的地帶,缺乏強地震的構造條件,此刻地震的設定就顯得突兀而刻意。這種略顯生硬的模式照搬,使影片中那些高樓倒塌、地基塌陷的災難場面更加缺乏可信性。當災難發生的“科幻感”超越了“現實感”,情感力量就被大幅削弱了。影片的高潮無疑是初一努力掙脫壓在身上的石板,帶著殘破的上半身去救方元的段落,但由于不恰當的客觀背景設定,使原版本中感人至深的情感力量大打折扣。
其次,我們再來關注影片的內在沖突,即人物內心的沖突。“軟科幻”題材作品之所以在近年來能夠迅速占領科幻市場,獲得大眾的喜愛,其重要原因便是彌補了硬科幻作品在人物形象塑造上的不足。后者在科學性與真理性的探索過程中往往存在人物扁平化、線索化的弊端,忽略影片內在的情感敘事。在《我的女友是機器人》中,方元對初一的情感和初一對方元的情感都經歷了一個轉變的過程。方元先是在朝夕相處中對這個無厘頭的古怪“女孩”產生了情感,但初一不能理解這種人類之間的感情,她的“任務”是保護方元,為他帶來更好的生活,卻不能理解所謂的“愛”。方元故意和其他女孩約會,想讓初一吃醋,但初一只擔心玩得太晚會影響第二天上班。她不理解愛,繼而不理解由愛而產生的“嫉妒”“生氣”等人類之間復雜而微妙的情感,這似乎是方元與初一之間永遠的隔閡。事實上,關于人類與機器人之間的關系與感情的探討在許多優秀的影視作品中已經有所體現,如《她》(2013)、《機械姬》(2014)等,探討的維度輻射到了身體政治與性別話語等多個領域。影片賦予了初一獨立性與“主體”地位,她知善惡,能在火災中救出被困的孩子,也能惡作劇式地戲弄心懷不軌的巴哥;但初一的存在是依附于方元的,她是為了保護方元而誕生的。方元也在與初一的相處過程中逐漸獲得了個體的成長——當初一帶著方元回到過去的回憶中,見到了那些在地震中逝去的親人,方元內心中的缺口被逐漸修補,能夠以更加平和的心態去面對接下來的人生。換言之,作為機器人,初一參與到了方元作為“人”的主體性建構中,基于這種“參與”構成了方元與初一的情感模式。
當然,作為突出愛情元素的“軟科幻”影片,《我的女友是機器人》沒有對人機之間的主體性做出過多探討,而將關注點放在了“愛”與“感知”上。方元曾一度認為初一永遠不可能懂得自己的愛,他在心灰意冷下趕走了初一,初一卻以犧牲自己作為代價在地震中再次救出了方元。這樣的情節發展具有明顯的純愛片的特點。盡管保護方元的安全是被設定好的指令,但二者之間超越時空的聯結依然讓人為之動容。在制造初一時,老年方元希望她擁有穩定的情緒,所以給她加上了情緒保護屏障,當這道屏障被地震所破壞,初一說“我好像能感受到你的心了”,人與機器之間的那道屏障便被打破了——當愛可以被感知,便具有了超越時空的力量。
由于劇情主體脈絡基本遵從于原版影片,并沒有對其做出符合本土化特征的改編,《我的女友是機器人》上映以來口碑不佳。影片中,多處劇情的發展粗糙生硬。例如,在塑造方元這個人物形象時,他應是表面嘻哈內心卻十分孤獨的中年男子,他的孤獨源自家鄉在一場地震中被摧毀,他失去了親人。但影片并沒有對此做出合理的鋪墊,使得初一帶方元回到過去的情節略顯刻意,方元這一市井小人物也沒有“立”起來。但總體來說,《我的女友是機器人》的翻拍,檢驗了“軟科幻”題材近年來的市場認可度。在元素類型漸趨融合的電影市場上,“軟科幻”題材以其同時兼顧酌奇與寫實的敘事特征提供了一種新的范式。在科幻的大類型與大背景下,側重描寫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探討倫理觀念、價值觀念,具有一定的社會反思性與強烈的人文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