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芳
(河南大學外國語言文學博士后流動站,河南 開封 475001;河南大學比較文學與比較文化研究所,河南 開封 475001)
在韓國電影誕生百年之際,2019年5月,奉俊昊憑其新作《寄生蟲》在第72屆戛納國際電影節上,眾望所歸地捧走了金棕櫚。這是韓國電影首次獲得金棕櫚獎,體現出國際電影界對《寄生蟲》以及奉俊昊個人成績的肯定,以及對韓國電影整體成就的認可。反觀《寄生蟲》本身,它之所以能得到影評家與廣大觀眾的認可,主要在于它將韓國貧富差距與階層固化這一嚴肅社會問題,通過荒誕的形式完美呈現出來,給觀眾帶來了強烈的鏡像眩暈。
針對日本社會貧富差距不斷拉大的社會現狀,學者三浦展提出“下流社會”的概念,認為日本社會正陷入從“中流化”轉向“下流化”的泥沼。雖沒有證據直接證明韓國也正經歷著這種“下流化”的困境,但有充分理由可以說明韓國的貧富差距也逐年拉大,階層分化日漸嚴重,階層的不平等成為構成韓國經濟不平等的最重要部分。21世紀以來,向來重視現實的韓國電影創作者,拍出了《黃海》《愛,回家》《蚯蚓》《韓公主》等涉及家庭貧困的電影,也拍出了《下女》《吞噬:消失的女人》《第4名》等涉及階層分化的電影,但令人遺憾的是,這些電影僅將階層主題作為敘事背景,沒有深入探討。不過,這種現狀逐漸被打破。2018年,韓國電影大師李滄東向世界貢獻了文藝片杰作——《燃燒》,其主題便是韓國社會階層固化下年輕人的生活與精神狀態。對比《燃燒》與《寄生蟲》,從片名上可以看出,《燃燒》是一把憤怒的火,而《寄生蟲》則是赤裸裸的社會批判;從內容上看,《燃燒》是下流階層與上流階層的失敗溝通,是階層間的彼此難以理解,而《寄生蟲》則是下流階層對上流階層的出格僭越,而后者比前者更接地氣,更有思考力度。在階層流動異常困難的情況下,當所有努力囿于階層的桎梏而付諸東流時,渴望改變命運的群體便有可能不顧一切抓住所有向上爬的“改命稻草”而罔顧道德。身處下流階層的金基澤一家便是這樣。他們生活在半地下室里,全家失業,只能打臨時工暫時維持生活。由于身份卑微,他們只能從事模仿工作——疊比薩餅盒。無比荒誕的是,他們在噴灑的消毒劑液中,一本正經效仿著手機小視頻里的外國女性高速疊比薩餅盒的動作。但他們的產品被比薩餅店員工認為不合格,這是下流階層急于求成但又屢遭失敗的具體表現。其實,模仿疊比薩餅盒僅是他們失敗的模仿生涯的一段。他們模仿開過炸雞店,也跟風開過臺灣古早味蛋糕店,但統統失敗,“模仿—失敗—再模仿—再失敗”成了一個沒有盡頭的惡性循環。
當低級模仿之路不可行,他們便走向了高級模仿——扮演,即扮演與自身身份迥異的中產階級。故此,影片最為荒誕的便是這種急迫改變現狀而主動自我異化的“寄生上流”的非道德行為。考了四年大學卻依然沒成功的基宇,在朋友的推薦下擁有了接觸上流社會的機會。為此,他走向了扮演之路。學歷與姓名在韓國是一種身份象征,為了加大自己獲得工作的砝碼,他偽造延世大學的學歷并取了英文名字,努力扮演一個優秀的名校大學生。當他目睹樸社長的高檔別墅后,開始找尋機會推薦其妹妹、父親和母親,而他口中描述的家人身份遠非下流階層所能想象:妹妹是畢業于伊利諾州大學的成功海歸人士,父親是經驗豐富的司機,母親是大公司優秀管家。至此,通過如履薄冰地扮演他人,終于品嘗到了成功滋味。除了基澤一家外,原管家雯光一家也是靠扮演而存在。雯光的丈夫由于借高利貸欠錢而秘密生活在樸社長別墅的地下室里,在四年多時間里沒有正常人的自由,只是扮演著夜晚出來的“寄生蟲”。下流階層對上流階層的僭越正是通過這類角色扮演實現。雖然表面上,他們的扮演很成功,獲得了從前得不到的工作與暫時的安全感,但他們也為之付出沉重的道德代價。因為在本質上,扮演他人是違背人性的,在道德上,也非誠實。為目的不擇手段,更容易受到道德批判,也容易遭受全盤皆輸的失敗打擊。基婷為推薦父親而設計陷害年輕的尹司機;父親基澤為推薦其妻而設計趕走盡職盡責的原管家。通過非道德而換來的好結果,用扮演來換取希望,其代價便是出賣良心、寄生上流和失去真我,猶如寄生蟲,時刻生活在被主人發現且被清理的恐懼中。
每個階層都有自己的屬性,而上流階層最大的屬性是擁有強烈的階層優越感,且會努力全面鞏固與捍衛這種優越感。
一方面,他們通過衣食住行等來彰顯自己的上流格調與品位。別墅、美酒、藝術、學業、事業、豪車、美國貨等成為上流階層的標配。在《寄生蟲》中,樸社長一家住在藝術家設計的山間別墅,其環境幽雅,有竹子、草地、陽光;其房屋寬敞、典雅,有三層(加上地下室,則有四層),人人都有獨自私密空間;墻壁上掛著一家四口家庭照、樸社長獲獎照、兒子繪畫作品等,通過家庭美滿、事業有成、孩子聰穎等共同彰顯階層特性;地窖藏有各類價格昂貴的美酒、飲料等,象征物質豐盈;擁有兩輛私家車,而且高價雇司機接送自己,以此來烘托樸社長企業主的高貴身份;聘請名校大學生來輔導孩子學業,是為了通過學業為家庭帶來榮譽;購買昂貴垃圾桶與美國貨,也是為展現財力。
另一方面,他們通過對他人的要求來鞏固自己的階層身份。他們對聘請的家庭老師、司機與管家都有著特殊階層要求,即與自己的階層相同或者稍微低于自己的階層,且懂禮儀、有技術、有能力。當基宇初次去樸社長家面試英語家教時,夫人對其要求則是在名牌學校畢業的前提下,還需要有真才實學。上層對他人的要求,最嚴格的則是保持恰當界限與距離,明確主仆關系,忌身份越界。電影中的上流階級認為尹司機、雯光管家與基澤司機等越了界,讓自己特別介意與不舒服。當坐車的樸社長偶然發現被基婷設計好的內褲時,便異常敏感地回到家與夫人商談,責備尹司機的性行為是對自己的冒犯,并自我臆想吸毒等情節,而異常吃驚的夫人則承諾快速辭退尹司機。在這一過程中,樸社長用筆挑起內褲的細節,以及夫人戴上手套查看內褲的細節,都從行為方面展示了自己階層的清潔;而對女性吸毒深信不疑的猜測與臆想,則是對階層間界限的過度敏感。同樣,被陷害的雯光也因無中生有的健康問題而引起夫人不滿并被辭退,而這與夫人之前對管家“是一家人”的褒獎形成自我矛盾。矛盾根源則不僅是上流群體的自私,更是階層意識與界限心理共同作用下的必然。此外,基澤也多次刺激到樸社長的界限意識。在開車途中,樸社長對雯光管家的離開感到惋惜,并表達了自己“最討厭逾越界限的人”的界限意識。但稍后,基澤便逾越了界限,引起了樸社長的不滿。樸社長在批評夫人的生活能力極差時,基澤竟然不合時宜地詢問起樸社長夫婦間的情感生活;當意外交通事故發生時,基澤竟在主人面前口出臟話。可以說,在情感隱私、生命安全、文明禮儀等多方面,基澤無疑都違逆了樸社長的階層意識與界限心理。因為在上流階層看來,雇傭關系雙方僅是一種固定的主仆關系,絕非平等關系,忌諱語言與行為越界,且主人意志永遠不可被違逆。
因此,即使下流群體對上流群體進行有意識階層僭越,也必須是謹小慎微的,一切以上流群體為中心。因為從邊緣到中心的靠近,遠不是物理距離的靠近,而是階層品位與意識的靠近,也即心理距離的靠近。一旦被上流階層嗅出下流階層的味道,他們便有可能被打回邊緣。而尹司機與雯光以及基澤的行為,在樸社長夫婦看來便是越了界,而這種越界與其說是對人的冒犯,不如說是對上流階層與身份的冒犯。
獲得戛納電影節的巨大褒獎后,《寄生蟲》不僅在韓國,而且在法國、越南等國家取得相當理想的票房,但在電影評價上,卻出現兩極分化的立場,其中,劇情是否真實則成為爭論的主要焦點。對觀眾而言,這部電影雖然視聽語言相當高級、敘事十分流暢,但劇情卻難以令人信服。具體批評指向在于前文所論述的“身份扮演”。在電影的前半部分,其主要情節是基澤一家如何欺騙樸社長一家,成功成為樸社長家的“寄生蟲”。這個過程被人批評為太過順利與簡單,其中的窮人形象是如此聰明卻長期失業,富人形象是如此容易被騙卻如此富有,這些不符合邏輯,在現實中也不可能存在。
但正如學者所說,表意不能從一個孤立的影像來得到彰顯,它要依賴于影像之間密切關聯和互動。因此,若將各種矛盾放置于整部電影中,便不難發現,矛盾設置正是導演有意為之,因為導演意在將其簡化與符號化,人物、情節等都成了服務主題的符號,最終成為一則無力的、悲觀的警世寓言。其實,它指向了一種寓言化的現實真實,而這種真實足夠讓人眩暈。在現實生活中,有無數基澤式的人物。他們足夠聰明與勤勞,卻由于出身卑微等先天的身份問題而深陷困境;相反,也存在敏赫式的人物,在父輩的巨大資本中輕松生活。而且下流階層的聰明只有在計劃的秩序下才有可能實現自己的目標,一旦意外出現,便極容易走向混亂與潰敗。當被辭退后的雯光突然出現以及地下室“寄生蟲”秘密揭露后,基澤一家便亂了陣腳,由主動走向被動。一場意外的暴雨,更是粉碎了其改變命運的希望,徒然發出“所以人不該有計劃”這宿命般的命運喟嘆。當父親基澤放棄計劃后,兒子基宇卻希望殺死雯光一家而獲得命運改變。但結果卻是妹妹死亡,父親逃逸、雯光一家死亡,自己與母親坐牢。可以說,電影前半部分喜劇氛圍下的“騙與被騙”與后半部分悲劇氛圍下的“下流階層的相互撕咬”、階層間的“侮辱與被侮辱”“殺與被殺”產生強烈對比,更具諷刺意味與絕望的宿命論意涵。
不管下流群體多么聰明,但由于階層固化這一現實的堅硬存在,下層那些計劃都顯得無能為力,因為他們既要在同一階層里相互爭奪有限資源與稀缺的上升機會,又要突破上流群體的階層意識與界限心理。他們縱然可能獲得暫時成功,但極有可能因意外發生與身份暴露而前功盡棄。正如樸社長一家所評價的“地鐵里的氣味”一樣,下流階層即使身份扮演盡職盡責,但其階層“氣味”是他們始終擺脫不了的身份印記與胎記。
電影中階層的僭越與寄生共存場景,足夠令人眩暈,且其激發起現實的寄生恐懼,足以讓人體驗到藝術真實與現實真實帶來的雙層眩暈,也足以引發當代人對這一問題進行更深層次的警醒與思考。《寄生蟲》所指向的并不是單純的個人或者家庭,而是后資本主義時代的階層固化現實。在當下韓國,上流與下流階層嚴重對立,階層間有巨大鴻溝,階層流動的可能性特別小。其結果便是,道德缺失與寄生意識蔓延。但也正如渴望寄生的基澤一家與雯光一家一樣,雖然也是階層固化現實下的無奈之舉,但寄生終不是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