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好萊塢著名的剪輯師沃爾特·默奇(Walter Murch)根據自己的創作經驗,在《眨眼之間》一書中提出理想鏡頭的六個原則,其中情感排在最重要的位置。他說:“人們觀看影片最終記住的不是剪輯,不是攝影,也不是表演,甚至不是故事,而是感情,是他們的感受。”因此,剪輯要考慮的首要任務不是維持鏡頭的連續性,而是通過剪輯將觀眾的注意力吸引到情節上,激起觀眾特定的情緒,滿足觀眾的情感需求。
紀錄片剪輯是一個需要實踐與經驗逐步積累的過程,剪輯方式的多樣性和創新,能夠促進紀錄片產業的整體發展,吸收情緒剪輯的創作經驗,突破連續性剪輯的束縛,能夠提高紀錄片的制作水準。沃爾特·默奇的剪輯觀念對提高紀錄片的商業性和藝術性將起到啟示的作用。
從視聽語言、觀眾心理學等維度,探討紀錄片如何運用情緒剪輯,合理地呈現素材組合碰撞中的情感,提高觀眾的情感體驗,增加紀錄片的商業性和藝術性,是文章的研究重點。
觀眾的視聽行為是一個調動各項心理機制的復雜心理活動,包括感覺、知覺、理解、想象、注意、情感等。而“情感是電視觀眾的各項心理機制中,最活躍、最具親和力的一種”。當創作者以并置式影像段落安排影像敘事,或以特殊的藝術化影像修辭(長鏡頭、特寫鏡頭、定格鏡頭、慢鏡頭、重復鏡頭等)處理接近凝滯的視覺影像時,均可以導致影像敘事信息的“衰減”而產主認知中斷,也即非延續認知。
布爾的情緒理論較好地驗證了認知與情緒二者的關系,該理論認為“人的意識或認知限制著情緒,個體若處于連續的認知過程中,他的意識中可能就不存在情緒。反之,如果個體處于斷裂的認知過程,那么他就會體驗到情緒”。因此,認知中斷是情緒產生的必要條件。在欣賞紀錄片的過程中,當觀眾陷入某種程度的非延續性認知中斷狀態時,情感就會出現。
剪輯是制造情緒的重要手段。在紀錄片創作中探索使用情緒性剪輯,對現實存在的情感多加留意和反映,就能調動觀眾的情緒,其獲得的收視效果就會更理想,作品的品位也會更高。
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情緒性剪輯風格在中國電影中比較常見,第六代電影人常把情緒性剪輯作為信手拈來的剪輯技巧。王家衛是現代風格導演的代表之一,他擅長用“意識流”的手法將思維與情緒傳遞出來,從而實現情緒的外化。例如,《重慶森林》中的跳切、《花樣年華》的升格鏡頭,都在塑造特定的情緒。
導演杜琪峰御用剪輯指導大衛·李察森(David Richardson)曾六度提名金馬獎最佳剪輯。他認為,情感的沖擊非常重要,可以說是故事中最重要的部分,情感要凌駕于剪輯技術之上,以讓觀眾對于某場戲、某個片段有情感的投入。例如,紀錄片《英與白》《幼兒園》的導演張以慶,以主觀的視角利用情緒剪輯,挖掘主角的內心世界。但目前情緒性剪輯在紀錄片中的運用并不是很廣泛。
《生活萬歲》是由程工、任長箴聯合執導的紀錄片,2018年在各大影院上映。該片以旁觀的視角記錄了十四組普通人的真實生活狀態,記錄了平凡人面對生活逆境時散發出的不平凡的光茫。
該片使用了豐富的情緒性剪輯技巧,調動觀眾的情緒。任長箴將《生活萬歲》定義為藝術紀錄片,她說:“電影是用來調動觀眾情緒的作品,而不是為觀眾提供認知。電影院構建起一個封閉的空間,取消干擾,讓人們沉浸在情緒里,隨著人物故事起承轉合……很多人會在影片里看到相似的東西,不一定是一模一樣的處境,但會是一模一樣的情緒。”
色調——營造情緒的基調。在影視后期制作中,色調是情緒性剪輯的主觀外化顯現,通過色調能夠表達強烈的主觀情緒,有助于情緒性剪輯的效果實現。通過不同的色調剪輯能夠為影片的情緒表達奠定基調,并傳達情緒意義。影片《生活萬歲》的開頭是一組相對靜止的畫面,濃重的色調引導觀眾對生活本質進行思考,也更加貼近對社會底層百態的人文關懷。
細節——特寫的情感力量。鐘大年在《紀錄片創作論綱》中說:“細節像血肉,是構成藝術整體的基本要素。真實生動的細節是豐富情節、塑造人物性格、增強藝術感染力的重要手段,也是作者用來表情達意的有利方法。”
營造情緒可以在關鍵位置插入細節動作的近鏡頭,一個或者一組,與前后鏡頭共同組成情緒,形成段落,使主體的情緒得以突出和強調。《生活萬歲》中,抗戰老英雄的出場鏡頭,從全景直接切到面部特寫,老人的嘴唇微微顫動著,就像油畫《父親》一般,體現人物歷經風霜。當即將接受心臟移植手術的女子面對鏡頭時,眼神充滿生的希望和堅定的信念,面部特寫極具感染力,讓觀眾感受到生命的堅毅。
鏡頭組接可以強化情緒表現的力度,一組短鏡頭快速組接到一起可以強調快樂、焦急或憤怒的情緒;一組長鏡頭組接在一起,可以強調寧靜、憂傷或無奈的情緒。節奏作用于觀者心理,節奏的變化往往引起觀者內在情感的變化。影片的剪輯過程只有有了快慢的反差和動靜的對比,有了起承轉合,才能產生情感波動。
跳切——常見的情緒性剪輯方式。跳切,屬于一種無技巧的剪輯手法。它并不遵循剪輯的時空連續性和動作連續性,而是以幅度較大的跳躍式鏡頭組接,突出某些必要內容,省略時空過程。跳切通過畫面或聲音的突然變化,帶來影片感官上的斷裂、混亂等,加強觀眾的印象。
《生活萬歲》中失戀的夜場女舞蹈演員出場時,剪輯節奏加快,表現了年輕人活力四射的夜生活;再從喧鬧的舞池直接切到情緒低落的女孩,穿過人群孤身回家的背影,表現了人物內心的無力感和迷茫感;患癌癥的小丑醫生來到醫院時,剪輯節奏加快,表現他給醫院里生病的孩子帶來快樂,營造了活潑的氛圍。
長鏡頭——情緒的展開舒緩。長鏡頭的組接也是情緒剪輯的重要手段。剪輯過程中,外在剪輯形式與內在情緒情感進行統一,當畫面內部主體動作停止時,畫面并不一定要立即切換,應當適當留白處理,讓觀眾慢慢體會,抒發感受。長鏡頭具有不容置疑的真實性,它很好地對情緒的展開、舒緩提供了充足的時間。《生活萬歲》中夜晚仍在拉人力車的老爺爺一邊尋找著乘車的人,一邊繼續向前拉著車。這里的兩個鏡頭都持續了13秒,老人累得氣喘吁吁,讓觀眾感受到他生活的不易。
音樂——烘托氣氛。剪輯是視聽藝術的結合。音樂作為重要的聲音造型語言,是強化情緒性剪輯的重要元素。音樂可以直接帶動情緒,渲染氣氛,深化主題。《生活萬歲》中,深圳的單車獵人、廣州賣田螺的明哥、街頭賣場的盲人夫婦,他們的鏡頭中都使用了音樂,通過他們聽的音樂、唱的歌,展現人物的生活窘迫與堅強不息的拼勁。
無聲——勝有聲。無聲也是一種音樂處理技巧。在情緒性剪輯中,無聲可以配合畫面,達到“無聲勝有聲”的效果。《生活萬歲》中老軍人給逝去的妻子念自己寫的信,說到自己心里非常難過時,情緒抑制不住,無法念下去,此時聲音便靜了下來,表達老軍人無盡的思念和無限的悲痛。
《生活萬歲》的剪輯過程靠情緒來敘事,影片所展現的不只是個體的情感表達,而是由獨立的個體折射出來的千千萬萬個群體,讓處于迷茫、無助中的人們能夠以一種新的方式面對生活,回歸真誠與質樸。正如影片所說:“謝謝你,讓我看見了生活的光。”
當下,紀錄片的發展生機勃勃,創作方式的多樣化是主要因素之一。重視剪輯,合理使用情緒性剪輯技巧,能夠拓展紀錄片創作方法,使紀錄片獲得藝術性和商業性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