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希望世界越來越好吧。

李雪琴說自己已經離開北京,回另一個“大城市”鐵嶺了。她至少暫時不再是“京漂”了——也至少是形式上,對既有且慣常的“漂”模式進行了一次逆反。
2020年《脫口秀大會》上“突然”爆紅的這位女生,看似普通,總是喪里喪氣的,說一口自帶喜感的東北話,還不時拿自己的經歷與長相開涮,但她講出的段子里,總有值得細品回味的內容,幽默感也高級。她本人其實畢業于北大,在紐約留過學,才華學識兼備,應該增益了她的發揮與表現。在網絡上收獲的成功,顯然也受惠于時代的改變和機遇,受惠于她身上不同特質,或者說異質,所綜合出的種種“反差”。
而在現實語境中,伴隨著中國城市化的進程,更多更多的不同的人,總會由于工作所需、生活追求、理想驅使、慣性取向,或心甘情愿,或不得不離開故土,“漂”向他處。想擁有的不過是某種普通的人生,過著的也是真正普通的生活,即便,他們試圖融入的是一個呈現多種可能性的世界。
對于把“漂”納入行動,又沉積進意識的人們來說,空間與心理的漂移所帶動的生活、命運的改變,都是用自己獨一無二的生命認證過的真實,無法虛幻。那些試圖堅持不變的人,在堅硬的現實里橫沖直撞或者被撞;努力調整的人,有所得到有所妥協有所失去;概括承受的人,則交出了自己的身體與靈魂。以上任何一種,都有不甘心、不理想、不美妙的缺憾。
此外,從一個人的自我養成,到放逐、救贖、和解,多少個體走過的精神之路,也哲學式地響應著“漂”也可能是“人類永恒的宿命”這一命題。地質學意義上的“大陸漂移說”則在更宏大的尺度上,支撐、豐富了我們對“漂”的理解,幫助我們獲得一個更大的視角,并看到自己的渺小,有助于消弭、寬解一些個體化的痛苦與焦灼。
還有,如果你看過賽車比賽,車手常常在高速行車中,瀟灑地令前輪抓地,后輪甩尾,車體產生漂移并維持漂移,之后出彎,短短幾秒鐘便呼嘯而去,視覺聽覺上都非常刺激與酷炫。看起來和我們說的“漂”似乎不是一回事。但你也會發現,“漂”著的自己也總有一部分在“抓地”,或是戶籍,或是年邁的父母,或是不能放手的愛情,或僅僅是適應了家鄉菜的那只胃。
那些產生的摩擦、阻拒與膠著,令我們的生命界面有時候看起來像是停滯,并可能既狼狽又愁苦,有時候更足似掙扎,但也令我們重心猶存。賽車手的漂移,是他的表演和技術手段,不是目的和終點。人的漂移,也要有自己抓地的“前輪”或著力點,不要被時代的加速度和過彎離心力給拋出去。
“漂”著,其實是一種在不同尺度上都動態存在的常態,尤其是在“漂移”這一較為中性的意義層面之上。對個體、群體的人,對總試圖生生不息的文化,對“以萬物為芻狗”的大千世界,都如此。
因此不用等問題出現了再告訴大家。了解它、應對它、與它相適應,是題中本義。人們若能享受“漂”,世界若能融合共生,會讓這件事退出心靈的修羅場。由此,思考并促使一個“異質共生”的世界在文化、邏輯和規則上建構,或許能幫助解開既有的困局,并符合無論是思想主宰、科技當家還是自然導向的未來生態。
過去在笛卡爾的哲學引導下,我思故我在,他說的那個“我”,其實都是同質意義上的“我們”。后來個體之間的差異也被哲學認可,每個“我”都是特殊的“我”,小眾音樂、亞文化愛好、非主流審美,多少都獲得了空間。從不想被視作異質,到希望自己是與眾不同的異質,在年輕人群體里鮮活上演。
所謂的“異質共生”,則不僅意味著異質與異質之間平等,也包括所有的異質和所謂的“同質”之間,都是平等的,沒有厚此薄彼,沒有高下區別。機遇和機制,導向和取向,公開、透明、合理,并保持靈活、潤滑、曲度,且盡可能地容錯。不需要“逃離”哪里,也不需要“切削”什么。其實自然的世界已經有了好的范例,文明的世界卻還在學習之中。
異質各異,本是世界的真相。那些民族性、地域性的異質文化,恰恰是不可多得的旅游資源,注定也是吸引人向之趨附的引力源。人也本是異質,人人生來不同,尊重并理解不同,才會有真正的“同質”達成。僅有容納和共存,都是不夠的。如果說人與自然的共生是進化史的總結,人與技術的共生是創造力的根本,那只有當異質可以共生時,人類才有可能真正找到同一條路。
李雪琴從北京回到了鐵嶺,但她沒有天花板也沒有邊界的“網紅”事業還在繼續發揚光大,有才華和能力去翻轉地域的限制,甚至網絡時代里地域不再能有任何限制,只有現實不能抵達的遺憾。她也是“異質共生”狀態在一個人身上得以體現的實例。名校光環、精英期待、草根出身、綜藝效果、女性視角、回歸鐵嶺……你若認為有反差,恰恰是你自己的觀念反差在投射而已。
反諷的微妙在于,反差越大,綜藝和傳播的效果也越好。至少是制作方認為的“好”。所幸她獲得的大部分回饋都是欣賞和贊譽。但也可以預見,攻訐和批評從來不會缺席,一時喧囂和長久沉寂也是“被娛樂”狀態下的鐵律。她的故鄉如何重新接納她,她自己的內心如何繼續生長,是不是享受并欣賞自己身上的狀態,都是“漂”著的老課題,也是“共生”的新課題。但至少,在個體層面、虛擬世界,李雪琴都提供了樣本,唯獨欠缺的是真實世界的回應與作為。
歷史總有殘酷的考驗,現實也經常無情地審視。一個“異質共生”的世界和未來是否能到來,什么時候到來,以及是否夠完美,并不能確定。但如果,人和世界都始終保持學習與警惕,追求精神的進步與思想的進化,人當然會越來越好,世界也會越來越好。
那應該就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