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戀

萬俊華

沿著峽谷往大山深處走去，這里山清水秀，鳥語花香，有花為友，和梅作伴，還真是一個神仙居住的地方呢。老石從那湍急奔流的濤聲里，似乎聽到了一種異樣而又久違了的歌曲摻雜其間。不錯，他聽出來了：《月光下的鳳尾竹》。這歌曲對于他來說太熟悉不過了。聽，葫蘆絲那優美的弦律，吹出了人世間最美妙的樂章。

不一會兒，老石他們清晰地看到，在那一幢用石塊疊起、二十平米見方的平房邊上，有一位年過六旬的老者，正對著峽谷歡快地吹奏著葫蘆絲。

老石產生了共鳴。他突然有了一種沖動：一定要學會吹奏葫蘆絲。

三天深山游玩歸來不久，老石在城里失蹤了。他會到哪兒去呢？

又過了一些日子，人們在老石曾經去過的那個山區二級電站，看到他已拜那位電站老人為師，兩人成天在那兒一首接著一首吹奏著葫蘆絲樂曲。

這位老師傅姓梅，是這二級電站退休返聘的老職工。在梅老師精心指點下，隨著吹奏技藝的長進，老石把自己知道的各首歌兒，尤其是《月光下的鳳尾竹》這首歌曲用葫蘆絲吹奏得如泣如訴、千回百轉。只要他一吹奏起葫蘆絲尤其是《月光下的風尾竹》時，他就會沉浸在自己初戀的回憶里而興奮不已。

“舅，我來了?！边@天下午，風和日麗，白云悠悠，一個銀鈴般的嗓音從峽谷橋上飛了下來。

“石梅，你怎么來了？”梅師傅一見到外甥女，臉上就止不住笑開了花。

“我出差路過縣里?！笔烽_心地說，“所以就轉來看看老舅呢。”

石梅的出現，讓老石心頭打了個激靈：那圓形臉，那杏仁眼，那行走的姿態，這不就是當年的梅芳再現嗎？

第二天，老石在菜場買了些魚肉蔬菜和酒上山來，方知石梅今早已經下山走了。于是，完成每天吹奏等程序后，他便和梅師傅燒好菜坐下來喝酒聊了開來。他想從梅師傅口中，解開一個自己一直都想知道的謎底。

“你是怎樣喜歡上葫蘆絲的呀？”老石出于好奇隨口問了梅師傅一句。

“說來話長，”梅師傅慢慢道來，“當年我父親是黃埔軍校第四期學員，參加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在一次對日作戰中身負重傷。在戰地醫院，他和一位云南西雙版納籍護士相戀。與其說是醫生治好了我父親的病，倒不如說是這位護士吹奏的葫蘆絲《月光下的鳳尾竹》樂曲治好了他的病。父親又上前線了，臨別，護士將她祖傳的葫蘆絲送給了父親。在醫院養傷過程中，父親也學會了吹奏葫蘆絲。戰爭結束后，父親找遍全國各地，就是沒有找到那位護士，后來從她的一位戰友口中間接打聽到，護士在一次日軍轟炸中犧牲了。”

“就是這把葫蘆絲嗎？”老石插話，“看來是有好長年頭了?！?/p>

“不是?！泵穾煾到舆^話來，“那把葫蘆絲老爸傳給了我，我又傳給了妹妹，妹妹又傳給了她女兒?！?/p>

“梅師傅，石梅是你妹妹的女兒，”心中早已忐忑不安的老石開始刨根問底，“那你妹妹在哪呢？”

“不瞞你說，石梅昨天是來看她媽媽的?！泵穾煾祰@息了一聲說。

“你妹妹也在這兒？”老石突然緊張起來，“她在哪兒呀？”

“你跟我來?！泵穾煾狄鲜瘉淼搅饲懊鎹{谷山腰邊。一座背靠大山、面向峽谷、坐東朝西的小墓赫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墓碑上有幾個大字立刻映入老石眼簾：愛妻梅芳之墓。邊上“夫石華”三字格外醒目，這一切讓老石一下子驚呆了。

“梅芳是怎么死的？”老石一時心如刀絞，忍著巨痛明知故問，“這個石華又是誰呀？”

“三年前梅芳查出乳腺癌晚期，去年走的?！泵穾煾颠煅手f到這里，眼眶里忍不住掉下淚來。

“石華真是個大壞蛋！”梅師傅又是一聲嘆息，“說來話長——

“那年，我妹妹頂替父親來到永修縣木材場職工衛生所當了護士，聽說愛上了一位在當地水庫建設溢洪道工程叫石華的青年，這小子后來又變心了，說是什么瘋癲病發作離家出走了。

石華的突然失聯，這讓梅芳很是痛心。她不相信石華會有瘋癲病，更不相信他會失蹤。她只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覺：石華是在躲避她。至于他為什么要躲避，梅芳認為一定是石華變了心。至于他為什么會變心？她也想到了，那就是他有了新人。于是，面對石華的背叛，梅芳想到了一種方式，那就是以跳崖結束自己的生命。

“梅芳來到一段深不見底的峽谷邊上。正要殉情時，開始嘔吐不止，一時感覺暈頭轉向，肚子也在翻江倒海。但她不管這些，還是一個勁要往下跳。正在這時，一位山區婦女打柴路過此地，把她救了?！?/p>

“那位婦女是怎么救她的呀？”老石那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但還是惴惴不安。

“那位婦女從遠處丟來一句話：‘妹子，你不能死呀，你懷孕了，你要當媽媽了?！癁榱撕⒆?，妹妹終于活了下來。她后半生這條生命，是孩子給的呀?！?/p>

“她怎么就懷上了孩子呢？”老石不解地問。

“你問我，我問誰去？”梅師傅氣惱地說，“只有那個姓石的混蛋才能給梅芳一個清白呀。可茫茫人海，他又會在哪里呢？”

“梅芳后來嫁人了嗎？”老石更想知道梅芳后來的事。

“她發誓誰也不嫁，只認死理，女子從一而終?！泵穾煾禑o奈地說，“所以，這一輩子，她只與女兒相依為命。當然，在她這一生中，還有一物與她相伴，那就是那把祖傳下來的葫蘆絲?！?/p>

如果說梅芳終生未嫁，她又從哪兒來的女兒呢？莫非，石梅真的就是我的親生女兒？與石梅相處的情景，老石歷歷在目。只是他不敢往這方面去想。不過從她女兒的名字“石梅”二字來看，也很符合她的身份。

但老石無論如何還是不敢相信，這事會是真的。

“你們怎么會將她葬在這里？”老石有一種心靈感應。

“是的，”梅師傅說，“我妹妹臨走時有特別交待：‘故土不能離。那就請把我葬在家鄉的峽谷邊上，好讓我時時能感受到與石華那段快樂時光。’”

講到這里，梅師傅不再吱聲，只見他一個人默默地望著墳墓，沉浸在思念妹妹的悲痛之中。

聽完梅芳這些辛酸的故事，老石早已是萬箭穿心，不能自已。

“梅芳，我來遲了！你真傻，世上好男人多的是，你為什么就一定要守著我這個負心漢呀？”老石跪拜在墓碑前，哭暈了過去。

聽老石這么一說，梅師傅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面的這個人可能是誰了，便厲聲質問：“你就是石華？”

得到肯定回答后，梅師傅立即怒發沖冠站了起來：“幽靈終于出現了。你這個混蛋，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你給我滾得越遠越好！”

“一個好好的妹子，一生竟讓我給毀了。梅師傅怎能不氣惱？他這樣對待我，我無話可說。我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何況是她的親哥呢?！崩鲜较朐诫y過，越難過就越在墓地哭個不停，一時毒火攻心就暈過去了。

看到墓前哭得悲痛欲絕的老石，準備拂袖而去的梅師傅也受到觸動，便走上前來勸慰：“好了，哭也哭了，拜也拜了，你走吧。人死不能復生，你好自為之吧，別再來打擾我妹妹的安寧。從此，咱們各不認識?！?/p>

此后，雖然梅師傅不再理老石，可老石還是天天來墓地看望陪著梅芳，并為她吹奏著一曲又一曲的葫蘆絲歌兒。

這天，烏云密布，細雨濛濛。石梅夫妻倆在舅舅陪同下，帶著六歲女孩來到梅芳墓前。

“爸，我們來看你們二老來了?！闭f話間，石梅已泣不成聲。

聽到女兒叫自己“爸”，老石別提有多開心。他從不奢望石梅認他。他清楚，在她們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卻拋棄了她們。他虧欠她們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只有等下輩子來加倍奉還。

然而，想不到的是，如今女兒卻主動原諒了自己。這又是怎么回事呢？

原來，知道老石就是石華后，梅師傅告訴了石梅。自然，她又喜又恨。喜的是終于找到了親生父親，她恨不能立即跑到父親處，撲在父親懷中大哭一場；恨的是，他害苦了她們母女倆，她曾發過誓，這一生不會再去找父親，更不會理他。

是的，雖說找到了親生父親，但從情感上來說，石梅一時還是難以接受。然而，就這樣一輩子與親生父親老死不相往來，石梅心又有不甘。有天晚上，她突然心血來潮：我就是弄不明白，當初，父親和母親那么相愛，怎么可能說失蹤就失蹤了呢？就算是得了瘋癲病，那也是可以治好的呀。尤其是失蹤后，父親又去了哪里？這之后的幾十年，他又是如何生活的？為什么從不與我們聯系？又為什么從不過問我們母女倆的生活呢？這其中，會不會藏有什么隱情呢？這一切疑惑她特別想解開。

經過多方打聽，石梅獲知老石的工作單位。她和愛人專程去老石單位作過一次調查。從中獲知，老石曾經出過車禍，雖保住了生命，腿卻斷了。之所以現在看不出來，那是因為裝了假肢。

調查還證實，老石出事時間正好是他從母親那兒回家后不久。這就不難理解父親失蹤之謎：他不是不愛母親，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愛母親，又怕成為母親一生的拖累，所以才演出了失蹤這一幕荒唐劇。

謎底水落石出，所以石梅才選擇了今年清明節期間來看望父母。出于對父親的愛憐，石梅和愛人雙雙上前攙扶起跪在墓前的老石，同時石梅還用左手翻起老石左腳小腿。當親眼看見父親那一節假肢后，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直往上涌。

我已經失去了母親，我不能再失去父親。石梅感謝上蒼：正是上蒼，將父親送還給了我。

“老弟，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不應該瞞著梅芳呀。”當梅師傅知道事情真相后，嗔怪地對老石說，“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梅芳成天因為思念你焦慮地寢食難安呀?！?/p>

“大哥，我知道是我錯了?！崩鲜蠝I橫流，“我不該瞞著梅芳，讓她為我受了一輩子苦。我真該死?！?/p>

“妹妹呀，你的華哥已經找到，他沒有背叛你。他現在就在你的墓前，你的心愿可以了了。”老哥摸著墓碑如訴如泣。

在墓前坐下之后，石梅渴望地說，“爸，在母親墓前，你能談談你和媽媽的故事嗎？尤其是你失蹤以后的事，我們和媽媽都好想聽。”

日歷迅速在老石的心海中翻回到四十多年前的那個春夏之交。

1975年高中畢業回鄉務農的老石，被選去參加縣里進行的黨的基本路線教育工作團且分派到縣里富山鄉東亙村工作。一年后回村，又趕上省里柘林水庫修建溢洪道工程，因工程浩大，全省各地都要派人前去參加建設。當時一個村里就要去十多人。于是，老石和萬小明、萬建新、萬鎮民、萬長城、萬小軍、萬發強等人幸運地成為了村里選上的成員。

西江省柘林水庫全域包括西江修水、武寧、永修等七個縣，水庫發揮調蓄能力，使修河水基本得到控制。他們來這兒勞動的主要任務，就是每天用板車推土，為全省主要供電基地——柘林水庫，挖出一條洪水暴漲時的分洪渠道。

老石他們的新家，就安營在永修山頂至山腳那一排排茅屋。那時候，他們在工地上的民工足有十多萬人，全部按照民兵建制編排。村相當于排，是小隊，鎮相當于一個中隊，縣是大隊，市是分部，省為總部。

最初來到工地，老石在村里也就是排里參加勞動。由于他從小就愛好寫作，所以寫起表揚稿來也很順手。稿件經常會被縣大隊部乃至市分部廣播電臺或簡報采用。不久，他就被調至縣大隊部政保組，成了縣大隊部一位脫產的工地宣傳員，主編《工地戰報》。

這份《工地戰報》，是反映宣傳全縣工地民工勞動情況的?！豆さ貞饒蟆芬竺咳斐鲆黄?。老石一天的工作，主要任務就是采訪，寫稿，刻鋼板，油印材料，再將編好的《工地戰報》分發到縣里在柘林水庫附壩工程勞動的各個鄉鎮去。

那段日子，雖苦猶甜，讓剛剛走上社會不久的老石受益匪淺。是呀，這不僅使他的寫作水平得到了鍛煉、提高，在這兒，他還結交到了李平、文柳子等許多好朋友。

老石的事白天總是忙不過來，只好晚上接著干。每個晚上，他不是刻鋼板就是上工地勞動或者采訪。他的近視眼就是在那時留下的紀念。

由于人少事多，工作量大，他幾乎沒有一點休息時間。要說起來，在這住工棚的日子里，生活倒是很充實的。除了寫作之外，有時縣大隊部也會組織機關員工舉行籃球比賽、演講比賽之類。食堂木柴不夠用了，還會讓他們坐船到邊上山里去砍柴。

那個年代，他們工地上的青年人是禁止談情說愛的。可這工地上十幾萬的人全都是二十來歲的青年男女，正處于干柴烈火的戀愛季節。這種事情，你說不準談情說愛，可又怎么能阻止禁錮得了呢？

記得有一次，老石的那個羅家鎮中隊就有一位工友，寫了一封情書給心愛的人。女方一時嚇得不得了，趕緊將信送給領導。就是這么一件事，鎮中隊部領導卻把這當成一件重大事件來處理。只要有勞動空余時間，中隊部就會組織全中隊隊員集中起來召開批判大會。沒完沒了的批判會，硬是讓這位本來是很積極勞動的工友從此一蹶不振，最后他們雙雙被開除回家，終成眷屬。

在這樣的高壓紀律要求下，老石作為一位縣大隊部工地宣傳工作人員，當然更是要嚴格要求自己，做出表率。

半年后，老石回家探親后歸隊，在永修縣乩津一個小汽車站排隊等車。想不到身后有一位很靚的女孩，突然主動和他聊天：“你是去付壩工地嗎？”

老石說：“是的?！?/p>

她說：“我是你的鄰居?！?/p>

這位長得婀娜多姿、亭亭玉立的女孩對老石說：“我高中畢業后頂替父親才到這遙遠的地方來工作的，我是玉山縣人。在永修這兒舉目無親，平日里很是寂寞?！?/p>

女孩眨著那雙大而美麗明亮的眼睛繼續說：“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嗎？”

“當然愿意。能與你這樣一位美女交上朋友，這是我三生修來的福份。”老石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美女便主動留下了她的姓名和工作地址，并再三叮囑老石一定要抽空去縣木材場看她。其實，老石知道，她工作的木材場離工地并不遠，越過修水河，翻過一座山就到了。

抬頭看了看天上漂浮著的排排烏云，細雨中斷了一下思路的老石又接著回憶起來。

為了不辜負這位天上掉下來的“林妹妹”的一片厚意深情，老石沖破組織上的重重思想束縛真的偷偷去看望那位梅芳姑娘了。

那天上午，風和日麗，白云朵朵。老石穿過修水河碧波蕩漾的美麗微藍色水面，翻山越嶺很快便找到縣木材場。

在堆積如山的木材邊上，他一眼就看到一位白衣天使在放著一盤磁帶。這時，那“月光啊下面的鳳尾竹喲……”優美歌聲一下子便把老石吸引過來。

當老石正要叫“梅芳”二字時，想不到梅芳一眼竟認出了他：“石華，你怎么來了？”原來她是場里的衛生員。

“時間還早，走，我帶你去游玩一會兒?！泵贩寂憷鲜酝晡绮停愦掖襾淼礁浇稚钐?。

山里的風景很是賞心悅目，況且，梅芳實在是一位很好的向導。她不僅帶著老石細細品味著這山里特有的風景，還時不時給他娓娓道來一個個歷史趣聞……

他們來到一條高大偉岸的峽谷之間。但見那溪水潺潺，瀑布奔流；且聽那松濤陣陣，鳥語花香。一條美麗的彩虹飛渡峽谷兩岸，他們沉浸在大自然的美麗懷抱之中不能自拔。

還沒等老石從瀑布美景的驚嘆中回過神來，梅芳突然話鋒一轉，便向他談起了她的一位閨蜜的故事來。

“知道嗎？我有一個閨蜜，因為男朋友拋棄了她，她便從這里跳了下去?！泵贩嫉穆曇魪睦鲜谋澈髠鱽恚幌戮痛驍嗔怂腻谙?。回過頭來，他正好遇到女孩灼灼的目光。

“如果是我遇到這樣的事情，你猜我會怎么做？你聽著，為了愛情，我也會和我的閨蜜一樣，從這兒跳下去的。”梅芳果然說出了讓老石最為感動的話來。

“梅芳，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老石發誓似地對梅芳說：“你放心，這樣的如果是不可能發生的。”

太陽公公下山了。靜悄悄的山區之夜，月光灑在樹林之間，也撫摸在二人身上，讓人心曠神怡。

雖然有月色照明，但山區的路面仍然是漆黑一片。老石緊跟在手握一節松木點燃火把的梅芳身后，默默地走向她工作的衛生所休息。

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一束束婀娜多姿的竹子依次迎了上來。

“你知道這叫什么竹嗎？”梅芳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崩鲜瘻惤屑氂^看后說，“這長長的竹葉真的很美麗?！?/p>

“這叫鳳尾竹?！泵贩加謫?，“你見過嗎？”

“沒見過。”老石話音剛落，梅芳脫口唱了起來——

“月光啊下面的鳳尾竹喲

輕柔啊美麗像綠色的霧喲

竹樓里的好姑娘

光彩奪目像夜明珠

聽啊多么深情的葫蘆絲聲

對你傾訴著心中的愛慕……”

世上竟然有這么美妙動人的歌曲。在這迷人的晚上，老石邊走邊聽著，一路陶醉了。

“聽過這首歌嗎？”梅芳對他笑笑說。

“哦，上午好像在你那里也聽過?！崩鲜卮?，“好聽極了?！?/p>

“是的，你聽出來了?！泵贩冀又钋榈卣f，“這是用云南西雙版納少數民族葫蘆絲樂器吹奏的《月光下的鳳尾竹》歌曲，也是我最愛聽、也最愛唱的一首歌曲。”

“是的，在你這兒第一次聽到葫蘆絲的聲音，我就心醉了。”老石也很感嘆，“這樂器吹奏的歌曲旋律真的好美妙！”

“唉喲，”說話間梅芳突然輕呼，火把一歪，老石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托住了她那欲倒的身子。

沒想到梅芳順勢摟住了老石的身體。溫香軟玉滿懷，少女特有的馨香陣陣撲鼻而來。老石不由心酥，于是便和梅芳上演了一段風花雪月的良辰美戲……

來到梅芳那所白色的衛生所。走進門內，看得出來，一排宿舍很是潔凈。推開一間小屋，房內環境如同她人一樣整潔精致。梅芳打開了她那同樣精致的小型錄音機，《月光下的鳳尾竹》音樂如行云流水般充盈著這個兩人世界的房間……

又是一個春霄一刻值千金的瞬間，老石似在夢境之中。在“鳳尾竹”憂傷的旋律里，這世界就只剩下一對如膠似漆的人了。

回到工地后，老石馬上向組織上申請提前探親回家，準備告訴家人要結婚了。

因家中貧寒，老石身體又嚴重的營養不良，回家后一個午間，他去家中房屋公路對面廁所小便時突然暈倒在路上。不幸的是，正巧一輛貨車從他左小腿上碾壓了過去。經及時送往醫院搶救，生命是保住了，可左小腿截肢。從此他不能行走，只能躺在床上。

為了不讓梅芳知道自己殘疾，也不想成為梅芳一生的累贅，老石便與家人統一了對外口徑。

果然這期間，梅芳托哥哥來過一次老石家中。家人便按老石吩咐，說是老石一回到家中就得了瘋癲病，離家出走，至今已不知去向。

從此，老石和梅芳天各一方生活著，再也沒有各自的消息。其實，說沒有各自消息也不完全準確。在這期間，梅芳是寫了很多信給老石的。這些信老石全收到了，但他不敢拆開，便在信封邊上寫上“查無此人”就又違心地退了回去。

不久，老石左腳裝上假肢也能行走了，他應聘當上了中學民辦教師。在這期間，有人向老石介紹了不少對象，但他總是以各種理由推托了事。實際上，在這一生中，老石的心中已裝不下別的女人了。因為有一首歌，始終占據著他的整個心房。

后來，他考取省內師范大學畢業后又回到家鄉中學執教。這些年來，他心無旁騖，嘔心瀝血，一心撲在教學事業上。一晃幾十年就這樣過去了，直到退休。

“聽老弟一席話，我相信，我妹妹在九泉之下，也會倍感欣慰的。”梅師傅接著理解地說，“可以想象，你生活得也很不容易?！?/p>

“謝謝大哥理解?！崩鲜f，“不過，耽擱了梅芳的一生，叫我怎么都不能原諒自己?！?/p>

“我還有一個問題，”梅師傅眨了眨眼睛說了出來，“你到我這兒來，是不是早有預謀？否則，世間怎會有這么巧的事呢？”

“大哥，您這是抬舉我了。我哪有這種未卜先知的本領呀？”老石一臉茫然地說，“怪不得人家說，無巧不成書。這回我信了，世上果然有神明相助。否則，世界這么大，我怎么一出來游玩，就遇上了梅芳的大哥您呢？”

于是，老石又把這次奇遇的由來講了出來。其實，說簡單也很簡單。一生忙碌的老石如今只身在家，閑來無事時，除了看書、寫文章，就最愛聽歌。那天無意間，他猛然聽到久違了的《月光下的鳳尾竹》這首葫蘆絲歌曲，一時間喚醒了他心中沉睡了多年的往事。那一時刻，他心情特別激動。

從此，每當聽到《月光下的鳳尾竹》這首歌曲時，那遠山縹緲如畫的美麗景色，還有那位白衣天使梅芳，就會重現在老石的腦海之中。這首歌讓他至今百聽不厭、常聽常新……

就有那么一天，幾位好友相邀老石前往外地深山一游。想不到竟然就走進了這座大山深處。于是，老石便見到了會吹奏葫蘆絲的梅師傅，并極力要求拜其為師學習吹奏葫蘆絲。

“也許，”老石思索片刻，“這可能就是老天爺可憐我，于是給了我一個特意的安排，不想讓我帶著人生最大的遺憾離開這個世界。”

清明時節雨紛紛，那是老石他們一家人為親人灑下的追思之淚；墳墓碑下歌聲聲，那是老石他們一家人為親人吹奏的她生前最喜愛聽的《月光下的風尾竹》葫蘆絲天籟之音。他們吹得千峰百鳥不敢發聲，吹得峽谷谷水放慢了腳步，吹得樹竹花草停止了搖曳，吹得山脈烏云忘記了飄舞……

細雨中，只見梅芳墓碑邊上，有一只彩蝶飛來飛去，伴隨著老石他們一家人，始終不舍離去。這彩蝶是不是告訴他們，這歌聲梅芳在靜靜地聽著？是的，這歌聲其實她是聽到了的。因為，在老石心中，梅芳始終沒有離去。她還活著，她像這只彩蝶一樣就在自己身旁，她就是大自然中的一只彩蝶，她就是一位活在歌聲中的女孩……

是的，忠貞的梅芳可以欣慰了。雖然陰陽兩隔，但在她的墓前，除老哥外，又多了一位也在這兒成天陪伴她、為她吹奏《月光下的鳳尾竹》葫蘆絲歌曲的人，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