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三題

殷賢華

她：愛玩的天使

她天生就愛玩。

還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媽媽總是肚子疼。媽媽到醫院檢查，醫生阿姨苦笑著說，這孩子這里抓抓，那里撓撓，還亂踢亂蹬，一定是個愛玩愛鬧的孩子。

還真讓醫生阿姨說準了。自從學會走路，她就喜歡到處玩：從家里玩到滿院子玩，從院子玩到滿大街玩，從大街玩到滿城玩。人一點一點長高，但玩性始終不改，讓爸爸媽媽操碎了心，煩惱并快樂著，誰叫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呢！

這樣愛玩的孩子，喜歡旅游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甚至可以說成了天經地義的事。大學期間，暑假和寒假是她最快樂的時光，她總是約幾個閨蜜，或者傍幾個驢友，全國各地風景名勝跑：看泰山日出，看黃山不老松，看香山紅葉，看九寨溝童話世界。有一回竟然連春節都沒顧上回家，把爸爸媽媽丟在家里過年，讓爸爸媽媽既氣惱，又哭笑不得，還無可奈何。

小孩子嘛，愛玩是天性，長大了就好了，參加工作后就好了。爸爸總是這樣笑嘻嘻地安慰媽媽。

她終于長大了，終于參加工作了。這是她參加工作后迎來的第一個寒假，當然離開大學后，假期已經不再屬于她。媽媽給她打電話，乖乖，這次寒假計劃到哪里旅游呀？

除了問候和關心，她聽出媽媽的話里有幸災樂禍的味道。她哭喪著臉說，春節快到了，我們醫院忙死了，哪有機會出去旅游呀！

那就好，沒法到處旅游，春節乖乖回家過年！媽媽用命令的語氣說。

好咧，保證完成任務！她嬉皮笑臉地回答。

這天，媽媽在家一邊擇菜一邊看電視，忽然看到武漢因新冠肺炎疫情封城的新聞。媽媽急了，連忙找電話。電話鈴聲先響了，是她打來的。

她說，媽媽，新冠肺炎疫情在全國蔓延，你和爸爸都知道了吧，你們一定要做好安全防護。告訴你們一件事，你們可別生氣啊。我現在在西藏旅游，要等疫情結束后才能回家看望你們。

媽媽聽了一怔，狐疑地問，你不是說醫院挺忙嗎？怎么會到西藏旅游？

她可憐巴巴地解釋說，領導派我到西藏出差，您知道我不是喜歡玩嘛，所以工作完成后就想在西藏多玩幾天，哪知道遭遇疫情，交通管制……

亂彈琴，就知道玩、玩、玩！媽媽一聽肺都氣炸了，你離我們那么遠，讓爸爸媽媽如何放心？

她輕言細語安慰媽媽說，西藏人煙稀少，比家里還安全呢，你們就一百個放心吧！況且，我是護士，我懂得照顧自己！

媽媽嘆口氣，好吧！說實話，遇到這種疫情，你若在單位上班我們還真的不放心，這下我們反倒安心了！

她開心地笑了，拍著胸脯撒嬌說，我保證平平安安回家，保證從明年起，年年陪爸爸媽媽過年！

……

春暖花開，彩蝶翻飛。陽光燦爛，照得人心舒暢。大街上，公園里，人流如織，看不見任何一個戴口罩的人，大家都大口呼吸著久違的清新空氣。在喜慶的鞭炮聲中，她被領導和同事們簇擁著回到家。她又黑又瘦，但胸前帶著大紅花，眼睛炯炯有神！

從領導的口中，媽媽才知道，她并沒有出差，而是第一時間毅然選擇了支援武漢。她可以冒著生命危險去履行職責，但她知道媽媽有心臟病，不能讓媽媽受丁點兒刺激，不能讓媽媽擔驚受怕。

媽媽，對不起，我騙了您，我保證以后不再貪玩，年年陪您和爸爸在家過年！她抱著媽媽撒嬌，感覺媽媽的懷抱真溫暖！

我的乖乖啊，媽媽流出自豪而幸福的淚水，你做得對，爸爸媽媽為你驕傲！你愛玩就玩吧，以后爸爸媽媽陪你到處玩！

哈哈哈，哈哈哈，笑聲、掌聲應和在一起，傳得那么歡快，傳得那么遠……

他：我的私房錢

他打開門，肚子咕咕叫。

當家的，我餓了，今天中午有啥好吃的？

沒人應答。客廳里沒人，廚房里也沒人。

原來當家的正躺在臥室床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嗑瓜子。一團烏云飄過窗臺，屋里暗下來，他感覺今天家里的氣氛不對勁。

當家的，你是感冒不舒服，還是誰惹你生氣啦？他脫下外套摘下口罩，小心翼翼試探著問，伸手想探探當家的額頭。

一把瓜子殼擲過來，幾瓣唾沫星子濺到他臉上：反了你，你好大的膽，竟敢背著我藏私房錢！

他一怔，但強裝鎮定，嬉皮笑臉地辯解說，當家的，我哪敢呀？工資獎金我是每月全額上繳，我是親朋好友皆知、社區鄉鄰家喻戶曉的“妻管嚴”嘛！

哼，還油嘴滑舌，你這個騙子！當家的冷笑一聲跳下床，雙手叉腰聲色俱厲，我問你，你藏在空調柜機里面的兩千元哪里去了？

轟！轟轟！轟轟轟！

猶如晴天響霹靂，震得他身子猛地一顫。他在心中暗暗叫苦：才剛學會藏私房錢，還藏得這么隱蔽，怎么這么快就露餡了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要不是上周空調壞了，我還蒙在鼓里呢！當家的一邊冷笑，一邊咬牙切齒地說，我忍住火氣，故意不動聲色，想放長線釣大魚，沒想到才幾天工夫這些錢就不見了！你給我老實交代，錢用在什么地方去了？

望著當家的漲紅的臉，盯著當家的攥緊的拳頭，看來挨打是注定的了。他嘆口氣，低聲下氣說，當家的，我知道錯了，以后再也不敢藏私房錢了。請你放心，我把錢都用在有價值有意義的地方了。

究竟用在什么地方？為什么不敢明說？你、你是不是在外面養小三了？嗚嗚，嗚嗚……當家的一屁股坐在床頭抽泣起來。

他嚇壞了，也很心疼。從來都是他挨打挨罵的份兒，他哪舍得當家的受委屈呀。

他趕緊從衣兜里摸出一張紙片，恭恭敬敬交到當家的手上。當家的狐疑地接過來展開，原來這是一份捐款證！

他老老實實交代，現在是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的關鍵時期，我響應社區號召，為武漢捐了款。這兩千元是我偷偷攢下來的稿費，我原計劃攢足五千元就給你買一套漂亮的衣服，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當家的捧著捐款證，像捧著一件心儀的寶貝。她細細讀著上面的文字，靜靜聽著他的解釋，慢慢停住抽泣，最后破涕為笑。

抗擊疫情人人有責，你怎么不早說？我也準備到社區捐款呢！

你餓了吧？我馬上給你做飯去！

那咱們一起做飯去吧！他拉著當家的手，感到溫暖而貼心。他想起當年非典時期，他和當家的在社區捐款時相識，互生愛意，兩顆愛心最終走到一起！愛，只有愛，才是婚姻家庭的真諦，才是人間最美好的永恒的光芒！

廚房外，烏云散了，太陽出來了。他和當家的都笑了：疫情就像那烏云，在陽光照耀下，很快就會散去！

它：主人的味道

院外傳來太熟悉的味道。

即使閉上眼睛，也能感受到這味道正經過院壩、過道、樓腳、樓階，最后停在門口。趕在鑰匙開門的聲音響起之前，它興奮地搖著尾巴，蹦蹦跳跳來到門前。

男主人打開門，摘下口罩放下包，竟然瞧都沒瞧它一眼，直接走進了廚房。

破天荒第一次沒有招呼它，更沒有抱它，咋回事？它愣住了。它馬上跟上去，撒嬌地咬男主人的褲腳，男主人輕言輕語說，別調皮，我忙著呢！

回來啦，飯菜馬上弄好，你幫我在泡菜壇里抓點仔姜出來，女主人說。

男主人回答說，來不及，我就不在家吃飯了。十萬火急，我收拾東西馬上走！

這么急呀，首批支援武漢名單批下來了？女主人提高聲調，驚訝地大聲問。

噓，別讓老爸聽見！男主人指了指臥室。女主人吐了吐舌頭，點點頭說，你出門在外，可要注意做好防護呀！

咱們都是醫生，我懂的。男主人替女主人擦擦額頭的汗，新冠肺炎疫情嚴重，武漢已經封城，我們這個城市壓力也不小，估計你們醫院馬上也會忙起來，你也要注意保護好自己！

咱們都是醫生，都懂的。女主人溫柔地苦笑了一下。

它隨著男主人來到臥室，望著他匆匆忙忙地翻這找那，把一大包東西一股腦兒塞進皮箱里。隨后，它又跟著男主人來到另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躺著睡熟了的老人。男主人深情地望著老人，幫他掖了掖被角，自言自語說，老爸您好好養病，兒子要出差，這段時間實在沒辦法盡孝啦。男主人的聲音很輕柔，像月光傾灑在平靜的湖面上。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它都在郁郁寡歡中度過。男主人走了，再沒人帶它到院子里遛彎，再沒人和它玩跳高接溜溜球的游戲；甚至再也沒人給它洗澡，再也沒人給它撓癢癢。

咦，怎么沒精打采的，胃口也不好，一下子瘦了這么多？終于有一天，它的樣子引起了女主人的注意。女主人開始給它洗澡，但卻笨手笨腳，弄得它不停地哼哼。第二天，女主人為它買來一大堆它特別喜歡吃的零食。

女主人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甚至只帶盒飯回家給老人吃，自己根本顧不上吃飯。她對老人說，老爸，最近醫院里的工作越來越忙，您自己一定要按時吃藥，這段時間我們沒法照顧好您，對不起呀！

老人擺擺手笑著說，你們都是好孩子，現在是國家最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就放心地工作去吧！別擔心我，我能照顧好自己，這段時間我的身體恢復得不錯，況且有這小東西陪著我呢！老人指了指躺在旁邊的它。

接下來的日子里，偌大的一套房子就只剩下老人和它。它天天守在老人身邊，望著他吃藥、睡覺，睡覺、吃藥。屋外的世界和屋內的世界都靜極了，一片樹葉飄落窗前，發出的聲響它都聽得清清楚楚。

女主人已經一天沒有回家。老人接了個電話后，只得自己起床，氣喘吁吁地做飯。而它的儲糧，也已經所剩無幾了。

忽然，老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它嚇壞了，狂叫著，不停地撕扯老人的衣服，但無濟于事。它顧不得許多，直接從窗口跳了出去！

從二樓摔下來，它跌了一跤。它顧不得疼，一路飛奔到小區大門口，銜住一位社區工作人員的褲腳，拼盡全力往家的方向拉。

社區工作人員正在給進出小區的居民測量體溫，他不耐煩地喊，誰家的狗？趕快帶走！

當然沒有人應答。它只能咬著不放，留下淚來。

咦，這小東西在流眼淚，怎么回事，快跟著它去看看情況！另一位細心的社區工作人員蹲下來說。

老人得救了！醫生撫摸著它的頭，對趕回家的女主人說，狗狗通人性，果不其然！

它搖搖尾巴，踮起腳尖望著窗外。它使勁地吸了口氣，它感覺已經嗅到男主人的味道，正越過千山萬水，沿著小區院壩、過道、樓腳、樓階、門口，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