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偶書

黃昏

每至秋天，落日搭建篝火

燃燒病死的野馬和多余的綠色

吞沒群山和村莊

用生靈祭祀死亡

博雅苑，玻璃窗上再無塵土

干凈，讓我覺得人間空蕩蕩

北風吹走多余的溫度，遺像懸掛在籬笆上

身份不詳，年代亦不詳

大伯

燈光下，熱水洗凈著農民一生的塵土

棺木很黑，孝衣很白

三個在大城市工作的青年在生死面前下跪

點香，磕頭，燒紙

大家一致公認，躺著的是一個出色的莊稼人

不止是土豆，大麥玉米

三個很有出息的兒女也是他的杰作

苦命的人后面應該享福

可是從此，我的大伯

他再也不會關心東家長李家短

再也不會去遠方充當廉價勞動力

再也不會在為了幾塊錢和別人爭的面紅耳赤

再也不會……

他安靜地走了，在一片哭聲里

堂哥堂姐把昂貴的煙酒都帶來了

這是他一生的最愛，可惜什么也帶不走

天上，星斗密布

大伯和從前的親人們遠走他鄉

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重建一個小村落

離家

山溝和洼地是夕陽的褶皺

深深淺淺，鋪開金色圣衣

宣威大地穿上它，待嫁的新娘

全城戒備，草木都可做嫁妝

面包駛過金色原野

余暉散落，部分安家落戶

部分流離失所

向前一步是夕陽，向后一步是故鄉

重陽

遠處，月光被地面擋住

孤影漆黑鑲嵌于燈下，我

悄悄地采集月光，填滿心房

記憶瑣碎如泥沙，在玻璃窗中淤化

夕陽隱居山坡，莊稼一茬高過一茬

玉米通透，稻穗金黃

南瓜融合秋的暗影，雨水中

九月初九，插上茱萸

把家書寫在落葉上

在二樓上

低頭的瞬間，現實虧欠了太多人

奔走的云朵遮蔽天空

我們只能偶爾靠著薄酒給胃取暖

抬頭的瞬間，陽光均勻地涂抹在每一個人的窗口

混濁的眼睛，淬煉草本中的綠色

花盆在高樓上的立體空間，安靜

我們內心長滿浮萍，無關痛癢，坐立不安

秋衣更換，涼風跌宕

在尚早的天色里點支煙，四處看看遠方的樓臺

靠窗坐著，繼續抽煙

一些凌亂的細節成為翻動的書頁

或不安，或彷徨，或難忘

回鄉偶書

十月尾聲，云朵被天空碾得粉碎

車窗外，風聲很低

熔爐下藏匿著一整個南高原的秋天

電線桿勾畫出地圖，地圖上

有炊煙，有河水，也有童年

十九年里，我反復確認這片土地

高樓是城市的牙齒，土房是農村的牙齒

每增加一顆新牙，就要

把舊的換掉

或許陌生，是一種疼痛

也是一種悲哀

無稽之談

己亥年，甲戌月，壬寅日，沖猴煞北

宜入殮，除服；忌入宅，遷徙

書桌前，長滿霉菌的蘋果慢慢腐爛

節令象征毀滅，萬物都有自己的言語

晚風來時，行色匆匆

秋葉早已習慣，茂盛或凋零

不需要跟任何人道別

走或留干干脆脆，生或死光明磊落

這世上，很多人都要帶著假面具

在星光面前，我愧于說出自己的身份

原諒我，不該把堅硬當成柔軟的繭

感懷三月

最適合采風的季節

大概要趁著白梨花剛剛把太陽

含在口中的時候

一朵朵飄揚的柳絮

在飲下第一杯春酒后搖搖晃晃

如同在人間跌跌撞撞的我們

卻不失優雅

如果說三月的江南像一雙多情的眼眸

那么找尋這雙眼眸的主人

也算是一個艱難的任務

而往往就是這樣的時刻

暗涌的春潮

總把我卷入生命美妙的偉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