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秋雨

呂若琦

據傳，二十三年前金庸直面王朔“浙江人寫不了好文章”惡評之時，曾認真回復道，就算我不會，但浙江人里還有魯迅和余秋雨。

有意思的是，包括我在內的大部分讀者，都愿意洋洋灑灑地寫上萬字長文來抒發對金庸的尊崇與景仰，卻羞于承認自己的文學啟蒙之中，尚有一位余秋雨。

我讀小學高年級時，恰逢《文化苦旅》大熱，莫高窟、道士塔、陽關雪，相較于語文課本上干巴巴的“正確”文章，余秋雨的文字既豐富又有趣，既旁征博引又深入淺出，能把一個又一個云霧之上的意象扎扎實實落到紙面，遣詞造句既精致華麗又不流于表面，內蘊思想既深邃雋永，又充滿俏皮的哲學智慧。

在一個即將告別兒童文學表達、初嘗高階文字趣味的十歲孩子心中，這一隅瑰麗神秘的散文原野，實在是來得及時。

上中學時，“5元書店”盛行，我買的《山居筆記》《行者無疆》與《千年一嘆》都是盜版書，錯漏百出，有時還少印一頁。即便如此，我仍是半看半猜地來回讀了好幾遍，以至于書里經常寫到“優渥”這個詞，我思索了很久都拿不準，究竟是印刷印錯了還是真有這么個詞語。

那時文學發展非常繁盛，有許多知名作家、暢銷作品，但因為先讀了余秋雨，我甚至開始對其他作家直白或質樸的文字表達感到些許不適應，又因為太喜歡這種近乎于雜文的散文寫作模式，我的寫作也有了偏向性，開始笨拙地模仿措辭、模仿排比、模仿欲抑先揚和小處見大的文筆與手法。

那時也讀張愛玲，讀《呼嘯山莊》《基督山伯爵》與《蝴蝶夢》，甚至也讀了亦舒與韓寒，但或許是受散文的影響，我始終不喜歡走入別人的故事，待在作家虛構的情節里。所以來來去去，手不釋卷的除了金庸，只有幾本余秋雨。

那段時間的閱讀與汲取，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和塑造了我的人生觀與價值觀。關于心性，金庸說“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而余秋雨說“任天上云卷云舒，我只給個背影，不起一絲漣漪”。

本質上，這是完全相同的人生觀，我喜歡金庸那么表達，也喜歡余秋雨這么表達。

但所有的大師都像孩子，區別在于有的人在興趣愛好上像孩子，有的人在脾氣秉性上像孩子，而余秋雨在爭強好勝上像孩子。

所以在短暫的捧殺之后，他很快成為眾矢之的。有人指出他曾在特殊時期做過極端文章的寫手，有人寫了長文質疑他作品中一百多個文史錯誤，甚至他去擔任青歌賽的評委，觀眾都嫌棄他“啰啰嗦嗦賣弄學問”。

對所有的指責，哪怕是溫和的指責，只要不是板上釘釘的正確，余秋雨都拒不接受。他執著地在文章里反駁、澄清、堅持，全然不是“不起一絲漣漪”的狀態。

這位早已功成名就的大師常常因為自己孩子氣的執著與自負，而忘了社會學與傳播學的基本原理。勒龐說“烏合之眾喜歡的英雄永遠像個凱撒”，群體最擅長將一個人推上神壇，再將他推下去，給予他極致的愛與極致的恨。要消解群眾的巨大情緒，必須容忍自己的灰色地帶，承認自己的失誤與愚蠢，隱藏自己的驕傲與光環。

余秋雨不愿意。

他喜歡在書里有意無意地提起自己的成就、妻子的美麗、他人的贊譽，習慣站在高處悲憫地俯視大地。而這些，都是輿論最討厭的“顯擺”與“精英視角”。他不以為然地說，都是因為我名聲大，做的事情又太輝煌———至少是很重要，所以那些人就來罵我了。

這種孩童般的解讀，甚至單純得有些可愛。

倘若余秋雨可以像金庸那樣，把孩子氣體現在八十四歲偏要在校園里騎單車上學，或是像錢鐘書那樣，把孩子氣體現在拿著竹竿幫自己家貓與鄰居家貓打架，那么這個曾為尋文化之根而走遍五大洲七大洋、筆下寫出近千萬字的勤奮的老人，在聚光燈下的身影會顯得可親一些。

但那樣，就不是那個說得出“馬行千里，不洗塵沙”的余秋雨了。